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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汤文来
雨声
草木支棱起耳朵——
雨后，比雨更古旧的
是枚被磨亮的铜钱
沉在泥土的脉息里
渡口，云与水的交谈没有声带
只任黄昏译成同缕波纹
我听着
胸中淤结便层层剥离
像老松蜕去旧皮
露出骨纹的新鲜
《周易·咸卦》云：山上有泽，君子以虚受人。
人间烟火
晚风裹着炊烟过河
对岸有看得见的屋顶
也有看不见的根须
它们拧成弦
在我肋骨间划出火痕
只有你
住在石头最底下的水里
才编得出没有听众的故事
故事讲完
自己亮着
《老子》二十五章：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荷月
月光渗进湖面
荷花把香气一圈圈织成网
赶路的人忽然定住
脊背被钟声贯穿
钟声里浮着半页未写完的纸
纸边卷着，像被翻了又翻
灯还亮着的窗口
是我唯一认得的岸
风舔走树枝的轮廓
云在揉一枚未熟的夏天
——揉得越久
天越低
低到能触到泥土的额骨
《淮南子·天文训》：月者，太阴之精，积而成兽，象蛤兔焉。
江上
我搬开心口的石砾
听见渔歌从下游溯流而来
不是声音
是光的余脉铺在水面
鱼忘了游
芦苇弯下腰数自己的倒影
早熟的叶子漂远了
像追一封没有收件人的信
它们中间
有我祖父的祖父
悬在越来越亮的光里
像枚等人认领的旧钥匙
忽然替我拧开
丢了多年的那扇门
《山海经·大荒西经》有神焉，人面虎身，其光如日月，其声如雷。
万物
我走进一场大雨
雨点全是彩色的碎片
万物忽然懂得：
活着
就是在任意一处把自己摊开
像水选低处
根选黑暗
水走了
花瓣也落了
每朵浪花独自开
独自败
独自把烬
还给河
火烧过的地方
烟反而站得直
因为那里曾有什么
彻底燃过
《庄子·齐物论》：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
远方
远方黏在脚底
甩不脱——
它吞了多少断线的呼救
和绕了太多弯的脚踪
我捧着苦与甜
那些用一生冷暖养大的东西
摊在落日能照见的地方
然后坐进自己的影子
慢慢生锈
魂呢？
早泡进咸水里
胀满了
却轻得抓不住
那些与你有关的
涡流与暗礁
大约已拣了最软的姿态
堆成雪山
在我顶上
缓缓发亮
《尚书·洪范》：水曰润下，火曰炎上，木曰曲直，金曰从革，土爰稼穑。
晨昏之间
谢谢
让我在黎明与薄暮之间
仍能听见新曲的雏形
在弦上踮脚走
从燃烧的夏开始
我挑着太阳与月亮
走进你起伏的山脊
与俗世之间
便隔了道
刚好容回头的窄隙
那些颤栗的音符
被风吹散
又自行拼回——
只是许多闪亮的刹那
早碎成旁人认不出的影
包括那些变过脸的
人与事
可月亮缺了又圆
圆了又缺的
那股拙劲
总留一丝余温
敷在人间最疼的穴上
让心
在下一涡旋抵达前
能歇一歇
《道德经》十六章：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复。
渡口
渡口的木桩烂过三遍
每遍都长出新耳朵
听水将旧事
一遍遍洗回初生
撑船的人比船老
船比河老
河比时间年轻
——它绕开所有墓碑
只为在日落时
把影子还给岸
我蹲在码头数倒影
数到第七个
它站起来
朝对岸走了
《庄子·大宗师》：夫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
夜泊
船停在水最深的褶皱里
星子从舱顶漏下
一粒一粒
落在枕边
像谁数了一辈子的念珠
忽然断了线
岸上有人咳了一声
咳掉半座山
剩下的半座
在水底慢慢翻身
压住一尾鱼的梦
我把钓线放下去
钓的不是鱼
是沉在河床里的
那轮没升起的太阳
《淮南子·精神训》：日中有踆乌，月中有蟾蜍。
绳
那根绳
从祖父的祖父手里
一直垂进我的掌心
一头拴着渡口
一头拴着看不见的
远
我扯了扯
绳的那头动了
是风
还是比我更老的
在应答？
绳的中段
磨出无数个结
每个结里
裹着一句没说尽的话
——像蝉蜕
悬在光阴细弱的枝上
《周易·系辞》：上古结绳而治，后世圣人易之以书契。
泥土深知
那些年
我把自己种进土里
指望长出一棵
不必弯腰的树
它只长根
往深处钻
钻到水
钻到比水更暗的
祖脉里
从此我学会闭口
像石下压着的籽
等一场不急的雨
和一把
没有名字的锄
《老子》三十九章：昔之得一者，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
石阶
石阶被磨凹
不是因为脚步
是水滴
一滴一滴
用了比朝代更久的耐心
我坐在最上一级
数云
数到第九片
它落下来
化成河
横在我与来路之间
石缝里有蕨
蕨的背面
印着一种古字
——风认得
水认得
唯独赶路的
总是错过
《山海经·西山经》：有草焉，其状如葵，而赤华，名曰嘉荣，服之不忘。
暗礁
有些礁石在水下
不出声
只等船的腹部
验证自己的硬度
我撞过一枚
在海最深的时刻
那声闷响
至今在骨缝里
嗡鸣
船修好了
换了龙骨
那片水域却从此
留下我的指印
水退了又涨
涨了又退
礁上慢慢爬满
细小的藤壶
——它们比我更懂
如何与痛共生
《尚书·禹贡》：导岍及岐，至于荆山，逾于河。
夜雨抄
雨水敲瓦
每一滴
都是一句未译完的经
我点灯续写
写出的全是
自己不认得的字
——它们认得我
从上一世就认得
檐下
水帘成了一道槛
跨过去是旧夜
退回来是新雨
我立在当中
成了雨与夜
共磨的
一枚薄刃
《道德经》四十三章：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
归
走了那么远
只为回来
坐在同一块石上
看同一条江
流成另一副模样
风里的盐
还是从前的咸
只是尝它的人
舌头已换了三茬
我把手探进水
捞起一把沙
沙在掌中
慢慢凝成钟声
——从对岸老寺
一直响到
我尚未出生的那年
《庄子·秋水》：予游于雕陵之樊，睹一异鹊自南方来者。
雪的背面
有些雪落下
不是为了白
是让大地
学会黑
我踩着自己的影子
走了一夜
才发现影一直在前
领着我
天亮
雪停
所有脚印朝同一方向
——不是归途
是雪本身
正在认领它背后
那层暗
《淮南子·说林训》：雪霜之降，非不美也，其寒也甚。
钟
钟挂在无人之处
风一触
它就响
不是用铜
是用它里头
那团未化开的静
我听见了
在很远的岸上
我洗一双手
洗了很久
水浑了
皮肤底下
翻出一层更旧的皮
——像钟的内壁
布满
祖先叩过的痕
《山海经·大荒北经》：有钟山者，其下有赤水，中有三足龟。
渡我者
渡我的不是船
是船底那层水
它认得我
从我尚是鱼时
就认得
水推船
船推我
我推着
一个更轻的自己
靠岸时回头
船已空了很久
水面却浮着
一件未凉透的影
《老子》八章：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
月下磨刀
有人趁月磨刀
刀越来越薄
薄到能剖开自己的锈
磨石是另一枚月
更老、更哑
刃映出的光
比磨前
暗了三寸
我把手递过去
让锋
从指根划向指尖
——不疼
只是多了一道
看得见自己的
缝
《周易·系辞下》：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
跋
这些句子写于水滨
水走了
它们还搁在石上
晒着
等下一场雨
将它们冲回河道
重新编入
那本无页码的册子
册子的封面是龟甲
内页是浪
装订线
是至今无人解开的
那根绳
《周易·系辞上》：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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