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秦纪
篇02、文献的坐标:在“丰镐之间”定位古崇
寻找崇国,是一场穿越文字迷宫的探险。
最早的线索,指向一个悲剧人物——鲧。《山海经·海内经》载:“黄帝生骆明,骆明生白马,白马是为鲧。”鲧,是尧帝时代受命治水的英雄,也是因“壅防百川”失败而被殛于羽山的悲情父亲。他的身份,除了治水者,还有一个更重要的标签:崇伯。
“崇伯”二字,在先秦文献中反复出现。《国语·周语》载:“其在有虞,有崇伯鲧。”韦昭注:“崇,鲧国。伯,爵也。”这说明,鲧不是一个普通的部落首领,而是一个拥有“伯”爵位的方国君主。他的封地,就叫“崇”。那么,“崇”在哪里?
《连山易》——一部相传为神农氏或夏代所作的《易》书,虽然原书已佚,但后世辑录的佚文中保留了一条关键信息:“颛顼五代孙鲧,封于崇。”这句话信息量极大。它明确了鲧是上古帝王颛顼的后裔,属于华夏正统的高贵血统。更重要的是,它指出了鲧的封地:崇。但《连山易》没有说崇的地理位置。我们需要更直接的证据。
西汉史学家司马迁在《史记·夏本纪》中,提到了大禹的出身:“夏禹,名曰文命。禹之父曰鲧,鲧之父曰帝颛顼。”这段话没有直接点明封地,但为鲧、禹的世系定了调。司马迁写史,讲究“阙疑”,凡是没有确凿证据的,宁可不写。他没有写崇国的地理位置,说明在他的时代,这个问题可能已经模糊了。
但唐代的司马贞不这么看。他为《史记》做《索隐》,在注释“崇伯鲧”时,引用了东汉经学家赵岐的《孟子章句》:“崇,国名。盖在丰、镐之间。”
“丰、镐之间”——这四个字,如同在历史的迷雾中点亮了一盏灯。
丰京和镐京,是西周文王和武王建立的两座都城,隔沣河相望,合称“宗周”,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规模宏大的都城遗址群。丰京在西岸,镐京在东岸,核心区域就在今天的西安市长安区与鄠邑区交界地带。将“崇”定位在丰镐之间,意味着这个古国的中心区域,极有可能覆盖了今日鄠邑区的大部及长安区的西部。司马贞是唐代人,距离西周虽然也有一千多年,但他能看到我们今天看不到的文献。他的说法,当有所本。
这条线索,在后世的地理志中得到了反复确认和细化。唐代李泰主编的《括地志》,是一部唐代的地理总志,汇集了大量前代的地理信息。它明确写道:“崇国,今京兆府鄠县。”京兆府,就是唐代的首都地区,大致相当于今天的西安市。鄠县,就是今天的鄠邑区。这句话的意思是:崇国,就在唐代的鄠县境内。

北宋乐史所著《太平寰宇记》,是中国古代地理志中的又一巨著。它在记述鄠县沿革时,也写下了一句话:“鄠县,古崇国也。”南宋王应麟的《通鉴地理通释》、明末清初顾祖禹的《读史方舆纪要》,都持相同观点。到了明清乃至民国时期,各种版本的《户县志》(户县即今鄠邑区),在开篇的“沿革”部分,几乎无一例外地写道:“户,古崇国。”
这不是某个人的孤证,而是一个绵延千余年的学术共识。从唐代的《括地志》,到北宋的《太平寰宇记》,到清代的《大清一统志》,再到地方修纂的《户县志》,一代又一代的学者,不约而同地将“崇国”定位在鄠邑。他们没有必要串通一气去伪造一个“故乡”。他们只是在记录一种已经存在了很久很久的共识——这片土地,从上古时代起,就被叫作“崇”。
文献的链条至此清晰了:鲧受封于崇,为崇伯。崇国在丰镐之间,核心即今鄠邑区。那么,作为崇伯鲧的儿子,大禹的出生与成长之地,便有了最合理的指向——鄠邑。
这不是凭空想象,而是基于早期国家形态的合理推断。在夏代甚至更早的部落联盟时代,“封地”不是虚衔,而是实实在在的统治中心与力量根基。鲧在这里经营,他的家族、部族在这里生息。禹在这里出生、成长,熟悉这里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他对沣水、涝水水患的切肤之痛,他对治理这片土地的天然责任,都源于此——这里,是他的家国。
当然,我们也要面对一个事实:文献中的“崇国”定位,并非没有争议。有学者认为,“崇”可能在河南嵩山一带,因为“嵩”与“崇”古字相通。也有学者认为,山西南部有崇山,可能是崇国的所在地。这些说法各有依据,我们不应忽视。但回到“丰、镐之间”这一最古老的明确记载,结合鄠邑密集的禹迹遗存——三过村、余姚村、禹王庙、禹绩冢——文献与传说的相互印证,使得鄠邑作为“崇国”核心区域的判断,仍然是最有说服力的。
文献的链条,到此并未终止。我们还需要追问一个问题:崇国作为一个方国,它在尧舜禹时代的政治版图中,处于什么位置?
《尚书·尧典》记载,尧在位时,“汤汤洪水方割,荡荡怀山襄陵,浩浩滔天”。面对这场空前的水患,尧问四岳:“谁可以治理?”四岳推荐了鲧。尧起初不同意,说鲧“方命圮族”——违抗命令,危害同族。但四岳坚持“试可乃已”——让他试试吧。于是尧用了鲧。
这段记载,透露出几个关键信息:
第一,鲧在当时已经是具有相当影响力的人物,否则不会进入尧的视野;
第二,鲧的声誉存在争议,“方命圮族”的评语暗示他可能与联盟内部其他势力关系紧张;
第三,即便如此,四岳仍然力荐他,说明崇国在部落联盟中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九年后,鲧治水失败,被舜殛于羽山。接替他的人,是他的儿子禹。这个“子承父业”的安排,在当时并非理所当然——舜完全可以另选他人。但舜选择了禹,这既说明禹本人已经展现出过人的能力,也说明崇国作为一方势力的分量,不容忽视。
禹接手后,“劳身焦思,居外十三年,过家门不敢入”。他改变了父亲“壅防”的方法,转而采用“疏导”的策略。这一转变,不仅仅是技术路线的调整,更是政治智慧的体现。鲧的失败,可能不只是技术问题,还涉及他与联盟各方的关系;禹的成功,也不只是技术突破,还包括他能够团结各方力量、协调各方利益的能力。而这一切的基础,是他作为崇国继承人的身份——他有自己的封地、人民和资源,这是他能够承担治水重任的底气。
从这个角度看,“崇国”之于大禹,不仅是故乡,更是他政治生涯的起点和权力根基。没有崇国,他可能只是一个普通的部落成员,没有资格被舜选中,也没有能力动员大规模的人力物力去治水。
文献的梳理,给我们画出了一张地图:崇国在丰镐之间,核心在今鄠邑区。但地图是平面的,我们需要把它立起来。文献之外,还有没有更硬的证据?考古学能告诉我们什么?那些埋藏在地下的陶片、房址、灰烬层,会不会说话?
我们下一节再讲。
【注释】
1. 《山海经·海内经》关于鲧世系的记载,参见袁珂《山海经校注》,巴蜀书社1993年版,第512页。
2. 《国语·周语》韦昭注,参见上海古籍出版社1978年版《国语》,第45页。
3. 《连山易》佚文,引自清人马国翰《玉函山房辑佚书》。关于《连山易》的真伪及时代,学界有争议,但该佚文被历代文献反复引用,至少反映了汉唐时期的共识。
4. 《史记·夏本纪》及司马贞《索隐》,参见中华书局1959年版点校本《史记》第1册,第49页。赵岐《孟子章句》原文今存,详见《孟子注疏》。
5. 《括地志》辑本,参见贺次君《括地志辑校》,中华书局1980年版,第47页。
6. 关于“崇”的地望争议,参见王丹《新中国成立以来大禹及其相关问题研究述评》,《周口师范学院学报》2016年第6期。该文梳理了“崇”在嵩山说、山西说等不同观点。本文取“丰镐之间”说,因其文献依据最早、且与鄠邑密集禹迹相印证。
7. 《尚书·尧典》关于鲧治水的记载,参见《尚书正义》,阮元校刻《十三经注疏》,中华书局1980年版,第123页。关于“方命圮族”的解释,孔传云:“方,放也。圮,毁也。言鲧性狠戾,好此方名,命而行事,辄毁败善类。”
8. 《史记·夏本纪》关于禹“子承父业”的记载,同上。值得注意的是,鲧被殛后,舜“举禹”而非另选他人,这一安排反映了崇国在当时政治格局中的分量。顾颉刚在《鲧禹的传说》一文中曾分析此问题,参见《古史辨》第七册。
9. 关于鲧禹治水方法差异及其政治意涵的讨论,参见孙致中《论鲧禹治水的功过及其不同遭遇的原因》,《齐鲁学刊》1982年第3期。该文认为,鲧禹的成败差异,实质上是由父系氏族社会晚期的政治斗争所导致。




赵文碧,四川省青神县河坝子人,深受河坝子历史名人“陈氏三俊杰,一门五进士”的陈希亮的启迪,从小沐浴在玉蟾寺的佛教文化之中,生长在女娲补天之地大乱石,在青龙水库领略山水风光,现任三苏文学社社长、主编,擅长写散文与地方传说,联系方式:微信号/ZWB612462,抖音号/ZWB612462,美篇号/72564018,快手号/4299542013,qq号/3253311610.代表作品有《火烧玉蟾寺》、《丞相敬师》、《神算袁辉祖》系列、《玉蟾寺》系列等,作品常见于《三苏文学》微信公众号、江山文学网、都市头条、金榜头条、美篇、百度等。
作者简介

唐小虎,笔名梦里,四川青神县作协会员,兼任县老促会宣传信息委主任、《三苏文学》常务社长、《东坡文学》社长。立足乡土风物、红色历史与社会现实落笔。擅长散文、纪实、时评、歌词、悬疑小说等创作。
散文代表作有《青神之夜》《老家的味道》等百篇,纪实作品聚焦游记、青神红色战事、基建发展与红色研学;合作原创歌曲《锦绣青神》等上线各大音乐平台。多篇作品刊发于《四川散文》、《四川文学艺术网》等省市级文学平台,在本土文坛颇具影响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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