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温情藏初心,乡邻善意渡难关
沈中海
七十年代的江汉平原乡下,路难走、交通闭塞,没有急救车,少有班车,看病求医全靠人力、水路折腾。那时候家家户户日子都过得清苦,手里余钱不多,可湾子里邻里之间的心肠,却热得滚烫,遇事不分你我,人人都愿意搭把手。几十年光阴一晃而过,很多零碎旧事慢慢模糊,唯独当年堂哥尿结石急症,全村人出力、伯父独撑渔船奔天门救命的往事,牢牢刻在我心底,那一段患难里生出的人情暖意,便是扎根乡土最实在的初心。
那年堂哥二十出头,常年下地耕田、挑粪割谷,一身硬实力气,平日里极少闹毛病,谁也没料到一场急症险些要了他的性命。那日天刚透亮,村里人都下田忙活,堂哥在家收拾农具,忽然腰腹一阵钻心绞痛袭来。起初他咬着牙硬扛,只当是寻常岔气腹痛,想着蹲下来歇片刻便能缓解,哪晓得结石堵在尿路,胀痛一阵猛过一阵,像是有东西在身子里头狠狠拉扯碾压。
没过多久,壮实汉子再也撑不住,浑身冷汗浸透粗布褂子,脸色白得像纸,双腿发软直接栽倒在地,在泥地上来回打滚,痛得声声哀嚎,五官都拧成一团。那股熬心的苦楚,站在旁边看着都心里发紧,实在让人不忍多看。
那时候我们湾子偏僻,连个像样的村卫生室都没有,无医无药,只能指望送镇上医院。左右邻居听见撕心裂肺的叫唤,全都放下手里农活、家务,急匆匆往他家赶,围在一旁急得团团转,没有一个人袖手旁观。大伙七嘴八舌商量对策,眼下最紧要的就是赶紧送医,多耽搁一刻,堂哥便多一分凶险。
可七十年代乡间全是坑洼泥巴路,板车颠簸厉害,堂哥稍微一动就疼得死去活来,根本经不起摇晃。有人当即提议,把家里厚实的竹床倒扣过来当担架,躺着能稳当不少。八个身强力壮的乡邻主动站出来,两两一组轮流抬竹床,脚步放得又稳又快,不敢耽搁半分,一行人急匆匆往卢市卫生院赶。一路上抬床的汉子轮番替换,个个汗流浃背,没人喊累,所有人心里只想着救人。
一路颠簸赶到卢市卫生院,众人悬着的心刚稍稍放下,医生一番检查过后,却给出了让人绝望的答复。彼时卢市卫生院设备简陋,治不了这么危重的尿路结石,只能赶紧转往天门县人民医院抢救。
这话一出,在场所有人心里瞬间沉到底。那会儿天色不早,通往县城的班车早已停运,河道里的客运轮船也收班停航,陆路水路全都断了出路。再看堂哥,病痛折磨之下下身肿得如同木槌,皮肤绷得发亮,尿液完全堵死,整个人时而痛得清醒嘶吼,时而虚弱昏沉,医生悄悄说,再拖下去性命难保。
危难关头,人心最是透亮。一行人刚好停在卢市河岸边,附近打鱼的船工听闻情况危急,二话不说,主动把自家渔船借出来,让我们走水路奔天门。
可难题又迎面而来,整个湾子里几十户人家,上上下下,唯独我一位伯父精通摇桨撑船,其余人别说划船,连木桨都握不稳。万般无奈,只能靠伯父一人撑船,载着痛不欲生的堂哥,顺河往天门赶。
那天早上八点,我们一行人在卢市河边登上小渔船。河面水波起伏,小船晃晃悠悠行进缓慢,伯父不敢有半分松懈,双手死死攥住两支木桨,一下接一下奋力往水里划。船上没有旁人替换,从晨光微亮撑到夕阳落山,整整十个钟头,他弓着脊背,双臂不停发力,衣衫被河水、汗水浸透,胳膊累得不停发抖,也不曾停下片刻歇息。
我们坐在船上守着堂哥,一边照看疼得辗转难安的他,一边望着伯父单薄却坚毅的背影,心里满是感激与心疼。漫漫水路无人搭手,全靠伯父凭着一身韧劲硬撑,只为抢下救命的时间。
直到傍晚六点多,天色完全暗下来,小船才总算划到天门地界,七点左右,我们跌跌撞撞冲进当时的天门县人民医院。
入院后院长一眼看出堂哥病情危重,丝毫不敢拖延,立刻召集全院医生紧急会诊。检查完毕,医生连连后怕,告诉我们来得实在侥幸,尿路完全堵塞,体内脏器严重受压,若是再晚一两个时辰,就再也无力回天。听完这话,在场所有人后背发凉,暗自庆幸一路乡邻帮扶、伯父拼命撑船,才抢回这一线生机。
确诊结石梗阻之后,医院马上安排紧急手术。那个年代手术室条件简陋,手术风险极高,一家人守在门外,心一直悬着,坐立难安。万幸手术顺利,历经一场生死关口,堂哥总算从鬼门关走了一遭,硬生生捡回一条性命。
这件事一晃几十年过去,如今交通四通八达,乡镇卫生院设备齐全,县城医院随时能接诊急症,再也不用像当年那般抬人赶路、摇船千里求医。可越是日子便利,我越时常想起七十年代那一日的光景。
危难之时,素无深交的乡邻主动出力,八人轮换抬竹床赶路;岸边船工仗义出借渔船;毫无旁人搭手,伯父独自一人撑船十个钟头,拼尽全力奔赴县城。所有人出手相助,不带半分私心,没有分毫算计,只有乡土人家与生俱来的善良与热忱。
这便是刻在泥土里最纯粹的初心。当年日子穷苦,可乡里人心不穷,一方有难,八方相帮,抱团熬过难关。这份旧时光里的温情善意,我记了一辈子,也时时提醒自己,无论岁月如何变迁,待人真诚、遇事相帮的本心,永远不能丢。人间千金易得,邻里真情难寻,当年那场跨越水路的救命奔波,藏着最动人、最值得珍藏的乡土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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