亏字长歌行
——欣闻李连成同志荣膺“七一勋章”,忆六度相逢感怀以贺
文/柳林堡主
引子
黄河拐过濮阳,把最后一道倔强
揉进西辛庄的盐碱地
那时村庄像一枚干瘪的麦壳
而你把“党员”二字,刻进骨血
成了这片土地重新灌浆的
第一粒火种
第一面·报告厅的雷动
第一次,你从泥土走向讲台
我们单位那间坐了六百人的报告厅
忽然变得像打麦场般安静
你开口,不拿讲稿,不喝一口茶
那声音啊——
是犁铧翻开冻土的响动
是麦穗撞击镰刀的脆声
每一句都带着黄河滩区的风沙味
每一字都坠着庄稼人的实诚
“乡亲们选我当支书,
我就得让他们先富。
咋富?干部带头吃亏!”
你说这话时,会场静得能听见
六百颗心同时被震动的余音
我坐在第一排,笔在采访本上颤抖
写下的每一个字都带着泥巴
相机记录下沾满龙都土腥味的影像
你讲让出蔬菜大棚的那个夜晚
爱人的眼泪砸在算盘珠上
你讲把自家宅基换给困难户
孩子们不解的眼神像冰凌
而你始终那个姿势——
微微前倾,像一株熟透的谷穗
用最朴素的口音
把一个“亏”字
掰开了,揉碎了,喂进
六百双耳朵里
散场时,没有人鼓掌
因为所有人都在擦泪
包括我,包括那些
平日里写惯了宏大叙事的笔杆子
那一刻都懂了——
什么叫用命讲党课
什么叫拿心换民心
第二面·泥土里的赤诚
还记得吗?第二次握你手
在蔬菜大棚蒸腾的晨光里
露水打湿你的解放鞋
你弯腰摘下一枚青椒递给我:
“尝尝,咱党员种出的日子
不打农药,只施心血”
那时你还不习惯被称作“书记”
袖口的泥点是你全部的勋章
你指着连片的大棚说——
这一个让给赵家,那一个划给钱家
自家剩下的,刚好够装下一句
“干部,就该先吃亏”
第三面·灯下的算盘
第三次见你,是在村部斑驳的灯下
你正用粗粝的手指拨着算盘
算的不是自家的进项
而是全村三百多户的温饱
“当干部就要能吃亏”
你突然抬头,目光如犁:
“党员要是怕吃亏,
这土地谁来耕?
人心这亩田,最怕旱着啊”
那一刻我看见你的账本
密密麻麻写着——
让大棚,让宅基,让分红
让出一个共产党员
白纸黑字清清白白的
赤贫与豪富
第四面·八个梦想花开
第四次相逢,你拉着我
走过新落成的学校、医院、文化广场
你像个孩子般掰着手指:
“第一个梦,黄土地要生金
第二个梦,娃娃上学不出村
第三个梦,看病抬脚就到
第四个梦,家门口把钱挣
第五个梦,戏台搭在心坎上
第六个梦,老有所养不孤独
第七个梦,绿水绕着青山转
第八个梦,祖国统一乡愁不再漂流……”
你说着说着,眼里泛起黄河的波光
这八个从泥土里长出的梦想啊
如今正在中国千千万万个村庄
抽穗,扬花,灌浆
第五面·旗帜的海洋
第五次会面,在农村党支部书记培训学院
我带领我们支部成员
你一肩风尘,刚给远方学员上完课
大厅里,来自天南海北的旗帜
把天花板映成赤霞
西藏的、新疆的、云贵的、闽赣的……
每一面都写着一个村庄的名字
每一面都按着泥土的指纹
你抚过那些旗帜的流苏,轻声说:
“看,这就是咱党的根系
我把‘吃亏’这两个字种下去
他们带回去的,是整个春天”
那一刻我懂了——
这满厅的旗帜为何如此滚烫
因为每一面都曾被你
用最朴素的真理,熨过
第六面·勋章如穗
第六次!隔着屏幕,我的心跳
与北京人民大会堂的掌声共振
你依然穿着那件洗旧深蓝布衣
胸前的“七一勋章”
像秋天第一枚熟透的柿子
又像你三十年前大棚里
那盏彻夜不熄的马灯
你双手捧着它,像捧着一穗
归仓的麦子,腼腆地说:
“荣誉是大家的,我李连成
还是那个西辛庄的农民
这辈子,亏还没吃够呢……”
尾声
麦子又熟了三遍,在濮阳
那枚勋章的光芒早已渗透田垄
长出了千万个“李连成”的队列
你把一个“亏”字写成
最壮阔的诗行——
那是黄河千载改不掉的奔流姿势
那是《共产党宣言》里
最滚烫的汉字,落在中国
一张村党支部的办公桌上
李连成同志!请接纳我以诗代酒
以露珠的晶莹、旗帜的翻滚
以所有正在拔节的村庄的名义——
祝贺你!这最高荣誉的勋章
是你和泥土共同举起的
一个时代的日出
而你说:我不过是
替九千万人,先弯下了腰
补记·声音里的种子
如今,那场报告会的录音带
早已被岁月磨得沙沙作响
但你淳朴的声音
早已穿透那间三百人的报告厅
在更辽阔的土地上扎根——
我听见它在太行山深处的党支部回响
在江南水乡的驻村第一书记笔记里萌发
在大凉山脱贫攻坚的战场上拔节
而那个坐在第一排记录的我
终于明白——
有些声音,是种子
种进耳朵,长出脊梁
有些亏,是旗帜
一个人吃下,千万人举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