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在铁丝网的阴影下寻找人的尊严
——重读《古拉格群岛》
张兴源
2021年初秋,延河瘦了下去,两岸的街景也因为疫而变得萧索,黄土高原裸露出它最本真的肤色。我坐在延安城西北的“十二万卷楼”中,窗外是日渐苍黄的山梁,窗内是一本翻得卷了边的旧书——亚历山大·索尔仁尼琴的《古拉格群岛》。距我第一次翻开这部巨著,已经过去了许多年。这些年里,我写过陕北的山川河流,写过杏子河两岸的人事风物,写过《寻找俄罗斯》那样的长诗,却始终没有为这部曾经震撼过我的书留下一段像样的文字。2021年的这个秋天,当我重新打开那三卷本的《古拉格群岛》,一种从未有过的感受涌上心头——那不是初读时的震惊,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悲悯,一种在时间的沉淀之后才可能获得的、对苦难与尊严的重新理解。
一、遗腹子与流放者:一个人的命运如何成为一个时代的缩影
要理解《古拉格群岛》,首先要理解写下它的人。
亚历山大·伊萨耶维奇·索尔仁尼琴,1918年12月11日出生在北高加索的基斯洛沃茨克市。他是一个遗腹子——父亲曾在沙俄军队中供职,在他出生前六个月便因事故去世了。母亲是中学教员,含辛茹苦地把他拉扯大。六岁时,他随母亲迁居到顿河上的罗斯托夫市,在那里读完了中学,考入罗斯托夫大学的物理数学系,1941年以优异成绩毕业。因酷爱文学,他还在莫斯科文史哲学院函授班攻习文学。一个数学系的高才生,同时又是一个文学的痴迷者——这种双重身份在他身上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张力:数学训练给了他缜密的逻辑和精确的观察力,而文学的熏陶则给了他悲悯的情怀和表达的激情。
苏德战争爆发后,索尔仁尼琴应征入伍,曾任炮兵连长,两次立功受奖。一个战斗英雄,一个前途光明的年轻军官——按照常规的人生轨迹,他本该步步高升,步入苏联的上层社会。然而命运在他26岁那年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1945年2月,他在东普鲁士前线被捕,原因是在给一位老朋友的信中批评了斯大林。苏联内务人民委员部以“进行反苏宣传和阴谋建立反苏组织”的罪名判处他8年劳改。
八年。在劳改营里,他从事过矿工、砖匠、铸造工等繁重的工作。高强度的劳作、恶劣的生活条件、精神上的持续摧残——这些都没有摧毁他,反而在他心中埋下了一颗种子:他要把这一切记录下来,要让世人知道真相。刑满后,他又被流放到哈萨克斯坦,直到1956年才被解除流放。恢复自由身后,他定居梁赞市,担任一所中学的数学教员。
此后的岁月里,他一边教书,一边在极其秘密的条件下写作。他把写好的手稿背熟后毁掉,生怕被人发现。他不敢结婚,怕别人——哪怕是自己的妻子——知道他的秘密。这是怎样一种生存状态啊?一个曾经的前线英雄,一个才华横溢的知识分子,却要像地下工作者一样把自己的思想藏匿在黑暗之中。
1962年,命运的齿轮再次转动。他的中篇小说《伊万·杰尼索维奇的一天》经赫鲁晓夫亲自批准在《新世界》杂志上发表,立刻引起轰动。一夜之间,他从一个前劳改犯变成了苏联文坛的明星。他被吸收进苏联作家协会,受到赫鲁晓夫等领导人接见,被提名为列宁文学奖的候选人。
然而索尔仁尼琴并没有因此变得驯顺。他继续写作,继续揭示真相。1970年,他获得了诺贝尔文学奖。1973年,他决定将《古拉格群岛》秘密送往西方发表。这一决定彻底改变了他的命运——他触怒了勃列日涅夫政权,被剥夺了苏联国籍,开始了漫长的流亡生涯。他在西德、美国先后生活,直到苏联解体前夕才恢复国籍,1994年回到了自己的祖国。2008年8月3日,索尔仁尼琴在莫斯科家中去世,享年89岁。
他的一生,见证了苏联的诞生,也看到了苏联的灭亡。他既批评苏联,也批判西方。他不属于东方,也不属于西方。他是俄罗斯20世纪最具争议也最具分量的作家之一。俄罗斯总理普京曾对他说:世上许多人都把你的名字与俄罗斯的命运联系在一起。
二、群岛的隐喻:一部140万字的“文艺性调查”
《古拉格群岛》不是一部通常意义上的小说。索尔仁尼琴本人从不把它叫做“长篇小说”乃至“报告文学”。他给这部书的副标题是“文艺性调查初探”。这个定位非常精确——它不是虚构的文学创作,也不是纯粹的史料汇编,而是一种独特的杂交文体:既有文学的诗意和激情,又有历史的严谨和翔实。
所谓“古拉格”,是“劳动改造营管理总局”的俄文缩写。索尔仁尼琴将其比喻为“群岛”,意在指出这种制度已经渗透到苏联政治生活的每一个领域,变成了苏联的“第二领土”。全书长达140万字,分监狱工业、永恒的运动、劳动消灭营、灵魂与铁丝网、苦役刑、流放、斯大林死后等七部。它以“群岛居民”的经历为线索,穿插了苏联劳改制度发展史中的大量资料。
这部书的写作方式本身就是一个传奇。索尔仁尼琴在劳改营和流放地积累了第一手经验,出狱后又花了大量时间搜集和整理资料——他采访了数百名幸存者,查阅了无数档案文件。在苏联那种高度控制的社会里,做这样的事情需要多大的勇气?他随时可能再次被捕,随时可能被消灭。但他还是做了。
1973年,《古拉格群岛》在西方出版。整个西方世界为之震动。苏联政府暴跳如雷,但已经无法阻止这部书在全球的传播。对于千百万苏联人来说,这部书撕开了官方历史话语的遮羞布,让他们看到了一个他们隐约知道却不敢直视的真相。对于全世界来说,这部书提供了一个窥视苏联劳改制度内部运作的窗口——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窗口。
三、群像与个体:铁丝网下的众生相
《古拉格群岛》没有传统意义上的“主人公”。如果说有一个贯穿全书的主角,那就是“群岛”本身——那个由无数劳改营构成的、无形的、却无处不在的压迫体系。但在这个庞大的“群岛”上,每一个被囚禁的灵魂都构成了这部书不可或缺的部分。
书中有形形色色的人物:有真正的政治犯,有无辜的普通百姓,有因一句玩笑话而被判刑的倒霉蛋,有在饥饿和寒冷中挣扎求生的囚徒,有在绝望中依然保持尊严的知识分子,也有为了活下去而不惜出卖灵魂的告密者。索尔仁尼琴不回避人性的复杂——在劳改营那种极端环境下,人性的善与恶都被放大到了极致。有人为了半块面包而背叛朋友,也有人宁可饿死也不出卖良知。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索尔仁尼琴在书中写到了大量女性的命运。女性囚犯在劳改营中承受着双重的苦难——不仅要忍受男性囚犯所承受的一切,还要面对性剥削和性别歧视。她们的故事往往更加令人心碎。
然而《古拉格群岛》最令人震撼的,不是它对苦难的渲染,而是它对人性尊严的坚守。在那些最黑暗的篇章中,我们依然能看到闪光的东西:有人在冰天雪地中为同伴背诵普希金的诗歌,有人在饥寒交迫中坚持写日记,有人在死亡的阴影下依然保持着对真理的追求。索尔仁尼琴要告诉读者的,不仅仅是“古拉格有多么可怕”,更是“人在古拉格中依然可以成为人”。
四、从《一天》到《红轮》:索尔仁尼琴的文学版图
《古拉格群岛》是索尔仁尼琴最重要也最著名的作品,但不是他唯一的作品。要全面理解这位作家,有必要盘点一下他的其他重要著作。
1962年发表的《伊万·杰尼索维奇的一天》是他的成名作。这部中篇小说写的是一个普通囚犯在劳改营中一天的生活——从清晨起床到晚上入睡,事无巨细,平淡中透着惊心动魄。正是这部作品,让苏联读者第一次在公开出版物上看到了劳改营的真实面貌。赫鲁晓夫批准发表这部小说,本意是为了批判斯大林,但他没想到的是,这把火一旦点燃,就再也无法控制。
《第一圈》和《癌症楼》是索尔仁尼琴另外两部重要的小说。《第一圈》以莫斯科的一个特殊监狱为背景,描写了一批被囚禁的科学家和知识分子的命运。《癌症楼》则以一家医院为象征,探讨了生与死、健康与疾病、自由与禁锢等深刻的哲学命题。有学者认为,《第一圈》的文学性甚至高于《古拉格群岛》——它有完整的情节结构,有鲜明的主人公,有更为精致的艺术表达。
而索尔仁尼琴创作生涯中规模最为宏大的,当属史诗级的多卷本巨著《红轮》。这部作品从流亡期间开始写作,一直写到临终都未全部出齐,共10卷30册,是目前世界文学史上篇幅最宏大、卷帙最浩繁、所反映的历史事件时间跨度最长的一部小说。《红轮》以第一次世界大战和俄国革命为背景,试图全景式地呈现俄罗斯20世纪初的历史转折。如果说《古拉格群岛》是对苏联体制内部运作的解剖,那么《红轮》就是对整个俄罗斯现代史的重新书写。
此外,索尔仁尼琴还写有《牛犊顶橡树》等回忆录性质的作品,以及大量的短篇小说和散文。他的创作贯穿了整个苏联时期,也贯穿了他流亡海外的岁月。他用一生证明了一个道理:在一个谎言横行的时代,说真话本身就是最有力的反抗。
五、“群岛”与世界:一部书如何改变了文学史的走向
《古拉格群岛》在世界文学史上的地位是独特的。它既是一部文学作品,又是一部历史文献;既是一种艺术表达,又是一份政治控诉。它超越了传统文学类型的边界,创造了一种全新的文体——索尔仁尼琴称之为“文艺性调查”。
从文学史的角度看,《古拉格群岛》延续了俄罗斯文学伟大的批判现实主义传统。从果戈理到托尔斯泰到陀思妥耶夫斯基,俄罗斯作家从来不以“为艺术而艺术”为满足,他们总是试图通过文学介入现实、批判社会、探索真理。索尔仁尼琴是这一传统在20世纪最有力的继承者。有中国学者指出,索尔仁尼琴延续了托尔斯泰的传统——那种对道德良知的执着、对底层民众的关怀、对权力谎言的毫不妥协。
从更广阔的世界文学视野来看,《古拉格群岛》与奥威尔的《动物农场》《一九八四》、哈维尔的《无权者的权力》、扎米亚京的《我们》、赫胥黎的《美丽新世界》、戈尔丁的《蝇王》、老舍的《猫城记》等作品一起,构成了20世纪“极权主义批判文学”的重要谱系。这些作品的共同特点是:它们不是在书斋里想象出来的政治寓言,而是基于作者亲身经历的、带着血与泪的见证文学。
当然,《古拉格群岛》也引发了巨大的争议。有人质疑它的文学价值,认为它过于冗长、缺乏艺术性;有人批评它的政治立场,认为它过于片面地否定了苏联的一切;也有人质疑它事实的准确性。但无论争议如何,没有人能否认这部书的历史意义——它让全世界看到了一个被官方话语遮蔽的世界,它让无数沉默的受害者终于有了发声的机会。
1970年,索尔仁尼琴获得诺贝尔文学奖。这个奖项不仅是对他个人文学成就的认可,更是对一个敢于说真话的作家的致敬。诺贝尔奖委员会在授奖词中说,他“以俄罗斯文学伟大传统的力量,对当代世界提出了深刻的道德追问”。这话说得并不夸张。
六、重读的启示:在延河畔思考“群岛”
2021年的秋天,当我在延安的斗室中重读《古拉格群岛》,一个问题始终萦绕在心头:这部书写的是苏联的故事,但它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作为一个在陕北黄土高原上生长、写作了大半辈子的作家,我深知这片土地上也曾经有过苦难——不是古拉格那种苦难,但同样是人的苦难。延河两岸的百姓,世世代代在这片土地上挣扎求生,他们的脸上刻着岁月的沟壑,他们的故事里也有泪水、有屈辱、有不屈。我写过他们的故事,我试图用文字为他们立传。但当我重读《古拉格群岛》时,我意识到自己写得还不够深、还不够狠。
索尔仁尼琴教会我们的是:文学不能回避苦难,更不能美化苦难。文学的任务是揭示真相——哪怕这个真相令人不快、令人痛苦。在一个习惯用宏大叙事掩盖个体苦难的时代,在一个习惯用集体荣耀消解个人伤痛的社会,说真话本身就是一种勇敢。
《古拉格群岛》还有一个深刻的启示:制度可以摧毁人的肉体,但无法消灭人的精神。索尔仁尼琴在劳改营中活了下来,不仅活了下来,还写出了这部不朽的著作。那些“群岛”上的囚徒们,很多人死在了铁丝网下,但他们的故事被记住了,他们的尊严被记录了。这正是文学的力量——它可以让死者不死,让被遗忘者转而被铭记。
作为一个写作者,我常常问自己:我写的文字,有没有这样的力量?我记录的那些陕北和全国各地的人和事,有没有可能在几十年后、几百年后,依然被后人阅读、被后人记住?我不敢说一定有,但我知道,这是每一个真诚的写作者都应该追求的目标。
2021年的这个秋天,窗外的延河还在流淌,黄土高原上的风还在吹。索尔仁尼琴已经去世十三年了,《古拉格群岛》出版也已经将近半个世纪了。但这部书依然活着——活在每一个翻开它的人的心中,活在每一个愿意为真理和尊严而写作的人的心中。
重读《古拉格群岛》,我仿佛听到了索尔仁尼琴在遥远岁月里的声音——那是一个在铁丝网阴影下依然坚持写作的人的声音,那是一个在谎言包围中依然说真话的人的声音。那声音穿越了时空,穿越了国界,落在了2021年秋天延安的一间斗室里,落在了我的书桌上。
我合上书,走到窗前。对面的山梁在夕阳下泛着金黄,延河的水声隐约可闻。我想起自己写过的长诗《寻找俄罗斯》——我寻找的也许不是地理意义上的俄罗斯,而是索尔仁尼琴所代表的那种精神:在黑暗中坚持写作,在苦难中坚守尊严,在谎言中说出真相。
那是一个写作者能够拥有的、最高的尊严。
2021年秋初稿于延安市十二万卷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