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漠里的胡杨
烟雨任平生

那个午后,我走向沙漠深处。沙丘像凝固的巨浪,一层叠着一层,仿佛时间在这里显出了形状。走了约莫两个时辰,汗已不知流了几回,嘴唇干得发苦,正要折返,远远地,便看见了那棵树。

那是一棵胡杨。孤零零地立在两座沙丘之间的洼地上,不高,也就两丈出头,枝干虬曲,像一位正在用力攥紧拳头的老人。叶子不大,碎碎的,在风里翻动着银灰色的背面,一闪一闪的,像在说着什么暗语。最奇的是它的根部——那一圈沙土微微隆起,露出半截虬根,那根竟不是扎向地底,而是贴着沙面横着伸出去老远,方才又折而向下,像一位智者先试探了世界的广度,才决定深入的深度。
我走到树下,伸手去触那树皮。粗粝得很,一道道纵裂的沟壑深深切入木质,仿佛是时间亲手刻下的铭文。指腹滑过那些纹路时,忽然想起商周青铜器上的饕餮纹——一样的苍老,一样的神秘,一样的欲言又止。这棵树大约已经站了一千多年了,或者更久。风沙年年剥去它的皮,它便年年长出新的;烈日天天晒裂它的枝,它便天天用夜里凝的露水去愈合。它没有水,却把自己活成了一口井;它没有伴,却把孤独长成了森林。
绕着树走了一圈,发现西边那面枝干尤其扭曲,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拧过。我猜那是常年季风的形状——风把它的疼痛烙进木质里,它便把风的模样长在自己身上。人有时也是如此,被命运打磨久了,便不知不觉活成了命运的样子。但树比人高明,它不抱怨,也不解释,只是把所有的刀削斧凿都化作年轮里一道密密的线,待来年开春,又从那伤痕处抽出嫩芽。唐代的玄奘西行时大约见过这样的树,宋代的使节出使西域时大约也见过,他们都曾在这树下歇过脚,饮过水,叹息过路途的艰难。如今那些人早已化作沙尘,而树还在,替他们继续站在这里,看日升月落,看商队换成驼铃,驼铃换成风声。
我在树荫下坐了很久。说是树荫,其实不过是一小片薄薄的灰影,落在滚烫的沙上,像一滴淡墨洇在宣纸上。但这片薄影却凉得惊人——那是一种拒绝妥协的凉,一种穿过千年风沙依然保有的清冽。我想起王维的诗句:"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诗人当年写这句子时,大约也是坐在这样一棵树下,看孤烟如何把天空戳破一个洞,看落日如何把沙漠烧成一大片金红的锦缎。那时的大漠,也是这般静,静得能听见一粒沙从丘顶滚落的声音。
起身要走时,风大了些,吹得树叶哗哗响,像一场小小的雨。我忽然觉得,这树并不是在忍受荒芜,它只是在以另一种方式富有着——它拥有每一粒从它脚下路过的沙,拥有每一缕肯为它停留片刻的风,拥有每一个像我这样偶然走来、又必然离开的过客。沙漠是它的砚台,星辰是它的墨,它用一千年的时间,在天地间写着一个简单的字:在。
走出很远,回望,那树已缩成一个小点,像宣纸上不小心滴落的墨,但正是这滴墨,让整张宣纸有了魂魄。我知道,当我回到人声喧嚷的城市,回到那些需要不断回答"为什么"的日子,我会常常想起这棵树——它从不回答任何问题,却解开了我心中所有的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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