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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娴,腾讯新闻文化领域博主,《光年Mook》新媒体编辑,英语教育工作者,北京语言大学文学硕士,现居北京,诗作散见于诗刊中。“暂将好诗消永夜,每逢佳处辄参禅。”
一种“生理性疼痛”
梦娴
我的诗歌写作,是一场清创手术。代际创伤、优绩主义、情感经济、信息暴力等等,我将这些每个人都可能遭受的结构性暴力拆解成细小的、可感知的生理症状。我把“社会怎么伤害人”翻译成“身体怎么反应”。
身体不再是灵肉合一的容器,而是被拆解为独立行动、拥有疼痛记忆的零件。我把“自我”“他我”剖开,把血淋淋的内脏摊在祭坛上:“所有人活着,痛着,在场。”在我们反复受损的日常里,情感必须下沉到更低、更不“体面”的器官(胃、肠、脑膜、私处),那里藏着未被文化滤镜修饰的、更为原始的生命经验。
我希望读者读到我的诗,能感受到一种“生理性疼痛”带来的释放与被共情。我把模糊的情绪砸碎,碾成细小的、具体的、可触摸的痛感颗粒。把伤害放到显微镜下,观察它的纹理、颜色、质地。这一刻,痛苦被客体化。它被我们审视,我们不是受害者,而是研究员。用最小的切口放出最深的血。脓血流尽,才能新生。
我大量征用古典文学意象及神话架构,这些词汇原属雅正、文秀的系统,却被我安置在“发黑的风月宝鉴”、“猩红的袈裟如子宫肉卵”、“滴滴见血的断碑”等血腥暴烈的句式中,制造“文雅的残忍”感。
朝代是我的抽屉,随意拉开,传统符号被剜出原语境,强行嵌入当代的语境中。我不受时间暴政管辖。我企图将古典诗学的筋骨拆解、重组,注入现代的血肉与神经,让它们以惊怖、艳异、痛楚的方式重新呼吸。这也许是弗雷泽所谓“交感巫术”式的暴力嫁接,我的诗是古典阁楼里爬出来的一具裹满污血的艳尸。
我的意象密度高如积雨云,从不依赖逻辑推演,而以词与物自己穿针引线。就那样,它们像有自由意志,如漫天雪花在我笔尖纷飞。
“那一团激动着你去写作的混沌,就是你的灵魂所在,有可能那就是世界全部消息错综无序地纺织。”——《务虚笔记》
我的诗歌野心,是为疼痛和其带来的力量美,建造一座可供反复参观的博物馆。每一件展品都标注着来源、病发时间与痛感等级,而我自己既是馆长,也是努力自愈和疗愈他人的捐献者。我的诗是一次剧烈的内部出血,希望每个读到的人无法安坐。我可能还没有找到完全属于自己的“声音”,但我想,我会加入诗的革命,调高把整个时代喊破的“音量”。
加入诗的革命
梦娴
断头皇妃
任何国度的子民,都觊觎你新鲜的
乳头,此时,哀嚎遍野
和你一样的身体,发出绝叫的声音
在那里,成千上万的子宫被剥离
我的爱人是失职的法医,
他竟不知道我们爱情的死因
我是一段被时代肢解的流水
夜里每寸肌肤融化成洁白的香皂
清晨的窗帘,荡漾着我的尸影
嗷嗷待哺的皇帝,和他父亲的烟蒂
我在解剖室醒来,如临大赦般地明白:
上下五千年的法典,总有一条为我量身定做
“他们”说,你要唇红齿白,巧笑倩兮,
风情万种,却又不着痕迹
要把奶瓶和尿布塞入肩胛骨,
妊娠纹和经血挤进肚脐眼里
你是厨房的灶灰,马桶的漩涡,
银浆炸裂的玻璃花瓶
记得,用婊子的操守来服务家庭
——在你自己的家,
你成为了最忠心耿耿的奴隶
“他”说,我爱你,却不能冒天下之大不韪
我的爱人,你可知道
几千年前,我早已被游街砍头
头颅悬在城墙上示众,发丝风化如飘雪
我的眼睛成为一种图腾,任人瞻仰
流出的昏黄眼泪,哺乳滚滚长江
历史覆写了我的诗篇
而你烧毁了我的纪年
巫山神女
姑瑶山催出一张命符
上面写着“情深不寿”
为了追逐爱情,从十一岁起,
我就变成了一个老人
神之死,谱写古典主义的自我牺牲
送葬的宫殿中,我的爱袅袅婷婷,
开出灵芝万万万亿,只救一人性命
不吝惜廓然的赤裸,给你清凉的霄梦
欲火中烧,沧海汤汤,咸吞冰雪绰约
妩媚烧断大禹的风袖
润湿的蟠桃流汁,雪白孽龙乱窜
三峡七百七十七里,疼痛如乌云含雨
深深深深潜入,我的身体
南坡千年无吹雪,一春梦雨
竹叶猩红,滑过喉咙底
离别悬在云霞尽头,花雾成谜
玉玺已刻成,时辰已到
——你来了,你是我改朝换代的恋人
荐一位枕席之人,朝暮交御
舔吻、吮吸、天衣无缝的流波
淫雨惑乱了亡国之夜
下一秒,谁是楚襄王
如今我又坐在谁的膝头
何人来,何人走,何人为我造梦
为何我的爱人,总把我抚摸成一座山峰
万条垂下绿丝绦
痛如水银灌满了我的每一个毛孔
我是被心动剥了皮的梧桐
碧玉的肉身在尘世中临水而立
我看见远方浓稠的云层
一个男人白骨累累地走来
他和我都有杏花般敏感多愁的面容
我们在相遇前,就爱上了彼此,
却在相遇时,把爱裁剪成一言不语
他不知我是怎样流尽了春泪
在清澈的溪中溺水,辗转生与死
他不知我小心翼翼地盛满晚风掸下的
竹露,一宿一宿地豢养,我的爱情
爱情长大了。以脆弱、疲软的根茎
撑破我们的肉身,在那个不可战胜的夏天
他目睹八月的风,潮水每夜被碾碎,
前朝的月亮映照着田田的荷塘
大地饱满的孕肚中滚出生生熟熟的草籽
“十一,十二。” 花已谢尽。
寂寞如瘢痕匆匆爬进他的眼
我隔着满春的雨去牵他的手,
在长安的日晷中,他为我插遍垂柳
从此古往今来每一个时辰,
都因我们而风姿绰约地晃动
可惜在一万个轮转的朝代中,
我们一刻也不曾垂下倨傲的头颅
面对着终将擦身而过的命运,
我们是两株太过骄矜的树
半截夏娃
他把肋骨一掰为二生出了我
我曾是他最天真无邪的骨肉至亲
咽下苹果时,我流了眼泪,因为我知道
从此我们赤裸相待时,已不能心无旁骛
流出的处女血,如猩红的蛇信
漫溢世界,催生了人类的爱情
我们的伊甸园深埋着金粉金沙的宁静
我们坐在苹果树下嬉笑却无书可读
“神岂是真说不许你们吃园中所有树上的
果子吗?”智慧张牙舞爪令我们害怕
然而,披上无知的蓑衣跌入厚厚的
尘埃里,我怎么可以满心欢喜?
“神知道,我们吃的日子眼睛就明亮了,
我们便如神能知道善恶。”
我被知识勾引了,知识是神的第三者。
但,不是知识的错,也不是我的错。
我鼓胀的孕肚是一处人人观赏的仓库
腰斩的铡刀,几盆深不见底的鲜血
狭长的宫颈如一条漆黑的甬道
裂帛声彻响每一张分娩床
为何我必恋慕他,而他必管辖我?
我发誓我再也不会奉献出我的乳房
一只烹煮,一只烧烤
赌上全人类的命运的我,男人女人们都恨我
所有的男人刨出肋骨去劳作而尘与土终将无处可归
所有的女人贪吃苹果而子宫却百舸争流地流着鲜血
我们的舌尖残留着苹果瓤的香
梗在空荡荡的胸腔一如炮烙之刑
他们将我奉上神坛,神龛上写着妈妈
妈妈妈妈妈妈,大地上每个人都这么喊着
这创世纪以来最美丽的名字,而我避之不及
我有名字,大地上每个有名字的女人
都叫夏娃,我愿在旷野之上裸奔至死
我鲜美的人生是一粒干净、清澈的苹果核
足够硬,也足够甜,相信生生不息的力量就在我之中
我是宇宙的首领
我是女神而不是容器
我将创造而不是被创造
我要重写一切故事的开头
向躲在天空之后的暴政发出轻蔑的嘲讽:
我是上帝母亲,而不是上帝的母亲。
为何是他生我,而不是我生他?
蚌壳凌迟
或许在业火中剜下我的肉
我的父亲是一座道德的肉山
他层峦叠嶂,将我倾轧成泥
道德?一件夏天穿的冬衣。
我披着他的肺腑,变成窈窕的女儿
又游离在女儿之外,
像一个永远展览血缘的囚徒
暴力的脊椎弥漫老屋,恫吓穷追不舍
着火的滴水观音,巴掌充满信徒的脸
一个个童年早被煎糊,未来生鲜带血
回忆中,父打开幽闭的笼
一只被斩去双翅的雏鸽
正驮走我的断臂残肢
蝉蜕般——一片片、一寸寸将血肉
拱手还你,切三千根手指,拔五百米肠子
若不够,再剔一万丈精细的骨,
你的恩情,我能不能还得清?
母亲,早知道多年前,
我就该掰开你的盆骨,
大吃特吃新鲜、刚烈的受精卵,
用舌尖剔除那不净的孝顺感,告诉他们
不管你们想不想来,你们都是要来受难的人
——别来,别来了。不如就此落入我温柔的
胃袋,将生死与苦难,和盘托出。
出安定城记
精神病患的身体里,矗立着古墙
摇摇欲坠的砖骨,裂碎,时时。
“内部的惨叫,没人听得到。”
精神的穴洞,总淌着热的淫秽的血
捅入双相,抑郁,焦虑,强迫
痛苦震颤着新鲜、猥亵的手指,
每一秒,叠加下一秒的恶兆
——痛苦总集腋成裘。
精神失常的病耻感,
等同于,一次强暴的屈辱。
“我想死。从天楼往下跳,胜过缓慢的失血。”
我们的灵魂太湿了,涡荡着难止歇的霉雨
自缚?社会是一团紊乱苍白的茧
锁痕发脓。向外窥伺的每颗泪眼,
都渴望着光明,光明。
在神经上走钢丝,
仿佛拨弹琴弦,奏响肉感的痛
古战场里横卧着失守的童年。
一屁股,坐瘪了哭声,
被敏感绝望地屠戮,我们揭竿起义
甚或眼色、失眠、半句谎言,
甚或一次微微刺痛的失恋,
也要背水一战,也要溃不成军。
安定城内,你糜烂而纯洁啊
一个复仇的国家正隐秘地发芽。
吞逍遥丸的烈士,以武器,白弱的药片,
旋进。脂流和血液,油膜包裹战栗的脑花。
至于地狱?我已几度亲临。
那不过是一碗血府逐瘀汤里脚趾的倒影。
仍要耐心,日以继夜地修补
城墙。再生长,变成更茁壮、饱满、新造的人。
走,走出城去。头也不回。
在无人知晓处,在无佛、无神、无人普渡之境
我将托举永不驯良的自我,昂起魂灵,
在人世间,一步,一步,又一步行走得坚挺。
妲己的唇语
蛊后!奸妃!狐媚!权力被割喉前曾念念有声!
封神榜上她的语域比黄豆还小
然而华夏文明的恶意全坍塌在几个女人肩上
七窍玲珑心,挖七颗癞蛤蟆肚皮里的卵,
虿盆人满为患,惨叫的奴隶和叛妾
凹陷姬昌的脸颊,吞一扇儿子肉的功夫,
菜心投射!呸,踩踏女人脊骨的假英雄!
殷墟的雨烧烂了历史娇嫩的骨头
你为何不骑上帝辛的肩胛,说话,说啊——
说天命玄鸟,降而生商
说龟甲上你早已预见王朝覆灭的兆纹
说一切女人可说,却不可说出之话
肃静!威——武——这戏为你唱了几千年
你人却在戏台下,做一位哑口无言的听众
冀州苏氏有一万个死于失语症的女儿
离离之火如今仍在灼痛我们的舌头
咬紧牙关,吃掉烂糊糊的
嘴巴,血色罗裙翻酒污!
你凝视英雄的眼神被裁剪、篡改
是崇拜,是少女般天真而怦然
他凝视你时折射出丁达尔般的语意
不是惑众,就是愚蠢
祸水开了,你的声音血肉翻滚
被烫熟,“咕噜”一下,再无声无息
听着——江山代代的父,捋着傲慢的虎须,
“你的声音,不适合预言,只适合呻吟。”
某年某月,爱上一位国文老师
我想送你母语,深喉的热爱
五千年的神话在腔体中共鸣
我会教你上古的拼读,一切坚韧的
词句都被你的舌尖卷曲和回温
颚面震颤,如洪荒前的黄钟大吕
若如此月色,能与公子共读一卷,
不枉我虚生一世。让离奇的声音
在更浓的夜色里失踪,不如在我咽喉里
安置一枚榴弹,想吻你时引信会自动点燃
吻不到你时只能吃慢严舒柠
我在你生命中的板书,课后也别擦掉
总是拖堂——等待新婚轿辇,满载新的音节
一个嫁给语文的姑娘,吹熄凤烛,因为你含情脉脉,
用眼睛为她写了上百首七言绝句
狡猾到找来诗仙诗圣为你撑腰
人生是一场漫长的旷课,翻出红墙的孩子
把彼此读了下去,原来这一首,哪一页
你都爱不释卷,你说老师,我想当神仙,怎样
才能当神仙?我说飞吧,飞吧,在天
愿作比翼鸟,双宿双飞有多好。
赛博元年某编撰抄送:
公元二零二四年某年某月某日某对情人飞升成仙
杜拉斯之踵
“如果我不是一个作家,我会是个妓女。”
十六岁,我的脖子已被爱掐断。
而此刻,一个男人在我身上开疆辟土
他叫铁木真,中国北方的皇帝
我的身体是一张世界地图
绵密、辽阔、以温柔纵横的纹路
接纳并款待了,四处跋涉的他者
这一夜,铁骑一分一寸碾过我的肌肤
这注定是一场一笔一墨将被载入史册的征服
那时,我饥不择食,轻佻不贞,但求一死
我躲入战壕,渴望被任何男人剃光头发
我天生就领悟了性爱的真谛:
性是一场骨肉相连的先锋艺术
爱?狭长的国度中,两个流浪儿杀死春天的殖民。
在西贡,巴黎和广岛,总有男人日复一日地
为我写信,他们说我是维纳斯,洛丽塔
啊,欲望永恒之火,生命不灭之光
我记不住他们谁是谁,只能以城市为他们命名
一座城市为我写道:“我将爱你一直爱到死为止。”
我被爱,却深感冒犯——爱使我太过年轻。
我爱上的人,总比我老三千岁
以确保他永远对我开辟鸿蒙
“写作是一场暗无天日的自杀。”
我不怕死,只怕自我不能更张扬
我的字句如蔓生的野草,疯狂的繁殖
我在过载的诗歌里,精疲力竭地纵欲
我以含糊的呻吟,呼喊死去情人的姓名
来爱我。来。来这白纸上。和我一起。
我把我的命交给你。来。快。
死后,我将在每一本书中被崇拜和咒骂
如风一般赤裸裸吹来了万世声名
故事终将无人不知——爱是残疾
——爱是阿格琉斯之踵——爱是她终其一生的上瘾。

让我对南方的钟情
成为绝世的传奇
——西渡
南方诗歌编辑部
顾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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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编:
胡先其
编辑部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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