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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孙会昌(山东)
时间,不声不响,却拥有最沉静的力量;时间,不争不抢,却悄然重塑山河、雕琢人心。时间从不许诺永恒,却在日复一日的流转中,把锋利磨成温润,把灼痛酿成回甘,把混沌理成秩序,把荒芜育成丰饶。时间不是解药,却比解药更可靠;时间不是答案,却让所有问题在沉淀中显影。时间所谓的“好”,不在速成,而在成全。
人初生时,记忆如新酿的酒,清冽、单薄,盛不住太多的滋味。幼年那些跌倒的哭声、祖母掌心的温度、夏夜蒲扇摇出的微风,当时只道寻常,甚至浑然不觉。可当岁月推移,这些碎片并未消散,反而在时光的陶坛里悄然发酵:三十年后春雨敲窗,忽然鼻尖一酸——那声音竟与童年老屋檐滴水的节奏严丝合缝;翻出泛黄的相册,指尖抚过褪色的衣角,才惊觉当年祖母鬓边早有银丝伏线。时间没有抹去过往,只是将记忆层层封存,待心绪成熟、阅历丰盈之时,再以最恰切的湿度、温度启封。遗忘不是失去,而是等待被重新认领;怀旧不是沉溺,而是灵魂在时间长河中打捞自己的锚点。
少年时交朋友,常凭一时意气,三言两语便称知己,转头却因一句争执形同陌路。那时,以为情谊该如烈火,烧得越旺才越真。可时间默默见证,真正经得起推敲的关系,往往始于平淡,成于共担,久于沉默中的懂得。夫妻携手四十年,未必日日耳鬓厮磨,却能在对方咳嗽一声时递上温水,在对方眼神微滞时自然接过未说完的话茬;老友多年未见,重聚时不需寒暄铺垫,只一杯清茶、半句旧事,便如昨日方别。时间剥落浮华的表象,滤掉虚饰的客套,只留下最本真的默契、托付。时间不保证永无裂痕,却赋予修复的耐心、智慧。最深的联结,不是从未受伤,而是每一次愈合后,肌理更密、韧度更强。
青年时读《论语》,“三十而立”四字如铁律悬顶,焦灼于功业未建、名位未彰;中年再读,忽觉“立”非指外在成就,而是内心坐标的确立。知所守、明所止、辨所趋。同一本书,隔十年重读,字句未改,意义却如春水涨满河床,奔涌出全新的支流。当年的困局,若干年后回望,不过是成长必经的窄门;彼时视若天堑的失败,终成垫高视野的基石。时间不直接赐予答案,却不断拓宽理解的疆域,让曾经的“不可解”,在阅历的光照下渐渐显影为“可解”、“可转”、“可越”。真正的智慧,从来不是少年时的锋芒毕露,而是中年后对复杂性的从容接纳,是老年时对无常的淡然微笑。这微笑的背后,是时间以无数个日夜为刻刀,在灵魂深处雕琢出的纵深、厚度。
梵高生前仅售出一幅画,饱受质疑、贫困煎熬,却在给弟弟提奥的信中写道:“我梦想着绘画,然后我把我的梦想画出来。”他未曾等到时代的回响,但时间最终成为他最公正的策展人。百年之后,向日葵的金黄在世界各大美术馆灼灼燃烧,那炽烈色彩早已超越颜料本身,成为人类精神不屈的图腾。敦煌莫高窟的壁画,历经千年风沙侵蚀、朝代更迭,色彩斑驳、线条漫漶,正是时间赋予了它无可替代的庄严,每一道裂痕都是历史的签名,每一处氧化都是光阴的釉彩。时间从不催促创造,却为真正扎根于生命体验的作品预留位置。时间让急功近利者速朽,让诚恳耕耘者恒久。所谓的“经典”,是时间用漫长的耐心,从浩瀚创作中反复淘洗、郑重加冕的少数结晶。
时间最深的慈悲,在于赋予人“重写”的可能。少年失学、中年失业、暮年……命运抛来的重锤,足以击碎任何精心构筑的人生脚本。
时间从不宣判终局,却悄然提供空间,让伤口结痂,让泪水风干,让思绪沉淀,让新的力气在寂静中重新汇聚。一位退休教师在丈夫离世后拾起搁置了三十年的油画笔,从笨拙涂鸦到举办个人画展;一位曾因车祸瘫痪的年轻人,用十年时间学会用语音控制电脑,最终开发出无障碍阅读软件。时间不承诺抹平伤痕,却慷慨给予“再次出发”的间隙、韧性。生,不是单行线上的冲刺,而是螺旋上升式的跋涉,每一次跌倒的谷底,都可能是下一次腾跃的起跳点,只要时间仍在流淌,可能性就未关闭。
当然,时间亦非万能,无法逆转物理衰老,不能召回逝者,亦不会自动消解愚昧、偏见。其“好”,从来依附于人的主动参与,乃深夜伏案时的专注,乃病榻前守候的温柔,乃迷途时仍选择校准方向的清醒,乃喧嚣中守护内心静土的定力。若人只是被动漂流,时间便沦为虚掷的沙漏;唯当以清醒为舵、以行动为桨,时间才真正成为滋养生命的活水。
故此,我说“时间真是个好东西”,并非赞其无情流逝,而是感念其赋予万物以沉淀、转化与重生的内在节律。时间不喧哗,自有力量;时间不索取,却慷慨馈赠;时间不承诺明天,却让每一个今天都蕴藏着无限可能。放下对“速成”的执念吧,拥抱“渐成”的笃定;告别对“完美”的苛求吧,珍视“真实”的质地;停止与光阴赛跑吧,学会与岁月共舞。
晨光熹微,露珠在草尖凝成将坠未坠的晶莹;古寺钟声悠远,余韵在空山久久不散;老人布满皱纹的双手,正缓慢、稳定地为孙儿系紧鞋带……这些瞬间没有惊天动地,却因时间的浸润而熠熠生辉。时间之“好”,就藏在这些无声的成全里,不替谁走路,却铺就道路;不替谁思考,却沉淀智慧;不替谁爱,却在一次次的付出与收回中,终于读懂爱之深意。
时间真是个好东西,不疾不徐,却足以让荒原长出森林,让顽石生出青苔,让破碎的心,在漫长、温柔的流转中,重新学会完整地跳动。

(图片由主编ai制作)
【作者介绍】孙会昌,男,济南市作协会员,中华诗词学会会员,齐鲁书画家协会理事(左笔),济南市书协会员,平阴县文化之星,十佳泉城学习之星,山东省百姓学习之星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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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制作:滑溜,本名刘健,憨派文学创始人。主张扎根市井乡野,静心描摹社会底层众生百态。系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憨派文学》主编,著有憨派文学奠基之作《滑溜》。独创当代新曲牌【土掉渣・滑溜曲】,专写乡村童趣与乡野生活,语言质朴直白、乡土味浓、朗朗上口,引领民间当代散曲创作新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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