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我与《长征组歌》
王侠
肖华将军撰写的《长征组歌》我是特别的喜欢,很是令人心情激情澎湃,热血沸腾。由于有段时间广播员回家探亲,我那个时候便在延安电厂广播室义务充当,我经常的播放这个《长征组歌》,甚至有人反对说:现在有人(大约说的是江青)坚决不让再唱长征组歌。我依然是无所畏惧,每天继续播放,并且增加了《帕米尔的春天》《苗岭的早晨》等等。后来,敬爱的周总理去世,我写了纪念文章播放,仍然是这个人跳出来反对。这也说明了,人的思想是千差万别的,有的人生来便站在反动的立场上,骨子里就仇恨共产党,他们家里曾经有人被共产党、人民政府镇压过。
1964年的杭州西子湖畔,一座小楼里彻夜亮着灯光。开国上将肖华伏案疾书,泪水一次次打湿稿纸。他不是在写普通的纪念文章,而是在用诗句重构一段用血肉铺就的征途——两万五千里长征。那一年,肖华四十八岁,因长期超负荷工作染上肝炎,在周恩来总理的严令下离京疗养。然而,当纪念红军长征胜利三十周年的邀约传来,这位十七岁踏上长征路的"娃娃司令"便再也无法平静。
他的夫人王新兰后来回忆,肖华总是念叨着:"长征的精神永远不会消散,一定要用诗把这段历史写出来!" 那些夜晚,他一边流泪一边写,稿纸上沾满了泪水。写到《过雪山草地》时,他反复询问妻子——长征中年龄最小的女红军——当年穿越雪线时的感受;写到《报喜》时,回忆红二、四方面军会师的场景,情绪太过激动,竟致肝炎复发,体重骤降十余斤。
这便是《长征组歌》的诞生。它不是书斋里的创作,而是一个亲历者用整个生命在燃烧。从《告别》到《大会师》,十首曲目如十幅恢弘画卷,将长征的十二个"关节点"一一铺展:于都河畔的依依惜别,湘江血战的惨烈悲壮,遵义城头的旭日东升,赤水河上的神来之笔,大渡桥头的铁索寒光,雪山草地的生死考验,吴起镇上的锣鼓喧天,直罗镇的奠基礼炮,会宁城的三军欢呼……
1965年,晨耕、生茂、唐诃、遇秋四位作曲家联袂谱曲。同年8月1日,北京军区战友文工团在人民剧场首演,周恩来总理观看后热泪盈眶,紧紧握住肖华的手说:"只有亲身经历过长征的人,才能写出这样的作品!我代表人民感谢你!" 这部作品从此被誉为"二十世纪华人音乐经典",成为一座用音符铸就的精神丰碑。
我是在延安电厂的广播室里与这部伟大作品多次相遇的。
那时的延安,黄土高原的风依旧粗粝,延河的水依旧浑浊而深情。我在电厂广播室义务工作,一间不大的屋子,一台转盘式电唱机,一部扩音设备,便是我全部的"武器"。每天清晨或中午或黄昏,当第一缕阳光越过宝塔山,我便打开设备,让音乐流淌进厂区的每一个角落。
《长征组歌》是我当时播放得最多的唱片。当《告别》的前奏响起——"红旗飘,军号响,子弟兵,别故乡"——整个电厂仿佛都被一种庄严而深情的氛围笼罩。很多工人们放下手中的工具,抬起头,望向窗外连绵的黄土山峁。那一刻,他们听到的不仅仅是歌声,更是一段与自己脚下这片土地血脉相连的历史。
我至今记得第一次完整播放整部组歌时的情景。那是1975年深秋,唱片刚刚到手,我迫不及待地放进唱机。从《突破封锁线》的急促紧张,到《遵义会议放光辉》的豁然开朗;从《四渡赤水出奇兵》的灵活机动,到《飞越大渡河》的惊险壮烈;从《过雪山草地》的苍凉坚毅,到《大会师》的欢腾激昂……整整一个小时,我守在广播室里,双手微微颤抖,眼眶一次次湿润。当最后一声合唱落下,窗外已是暮色四合,而我的心却如同被一团烈火点燃,久久不能平息。
然而,那个特殊的年代,并不是所有人都能理解这份热爱。
有人悄悄告诉我:"现在有人坚决不让再唱《长征组歌》了。"那话语里的暗示,我听得明白。大约是江青之流,将这部歌颂革命英雄主义的作品视为"异端"。但我无所畏惧。在我看来,《长征组歌》唱的是红军的长征,是中国共产党人的长征,是这片土地上一代又一代奋斗者的长征。它何罪之有?
于是,我每天继续播放。不仅播放,我还增加了曲目——《帕米尔的春天》,那悠扬的笛声仿佛将塔吉克高原的冰雪春风带到了陕北的黄土沟壑;《苗岭的早晨》,百鸟和鸣中,苗家山寨的晨雾与延安的炊烟在音符里交融。我要让广播室成为一片音乐的绿洲,让那些在机器旁、在锅炉边挥汗如雨的工人们,能在歌声里触摸到更广阔的山河,更悠远的岁月。
现在想来,那份"无所畏惧"里,何尝没有《长征组歌》本身给予我的力量?当我一次次听到"红军都是钢铁汉,千锤百炼不怕难"时,当我一次次听到"革命理想高于天"时,一种近乎信仰的勇气便在胸腔里升腾。肖华将军在创作时流泪,我在播放时流泪,而听到广播的工人们,又有多少人在某个瞬间悄悄抹去了眼角的湿润?这便是艺术的魔力,它让相隔数十年的人们,在同样的旋律里心意相通,在同样的词句中灵魂共振。我的立场非常坚定,毫不动摇。
而《长征组歌》的伟大,在于它的"真"。
这"真",首先是历史的真。肖华选取的十个场景,无一不是长征中最具标志性的节点。遵义会议的伟大转折,四渡赤水的军事奇迹,飞夺泸定桥的英勇无畏,过雪山草地的艰苦卓绝——这些不是虚构的传奇,而是一个十七岁少年亲身走过的血路。
这"真",更是情感的真。"雪皑皑,野茫茫,高原寒,炊断粮"——八个字,写尽了自然环境的严酷与生存条件的极限。没有亲历者,写不出这样刻骨的文字。肖华在创作时体重骤降十余斤,那不是简单的劳累,而是一个灵魂在重新经历一次长征的消耗。
而四位作曲家的谱曲,更让这份"真"获得了翅膀。他们将各地区的民间曲调与红军传统歌曲的曲调熔于一炉,创作个性突出,艺术特色鲜明。 《四渡赤水出奇兵》里的贵州苗族音调,《到吴起镇》里的陕北秧歌节奏,《祝捷》里的北方锣鼓点——音乐成为地域的使者,让长征这条跨越十省的路径,在听觉上有了可触可感的纹理。
岁月如延河水般奔流不息。肖华将军于1985年病逝,未能见到他生前定稿的《铁流之歌》出版; 四位作曲家也已相继离世。但《长征组歌》从未远去。从1965年首演至今,它已被搬上舞台无数次,成为每一个重大纪念场合不可或缺的旋律。2025年,为纪念遵义会议九十周年,廖昌永等艺术家在贵州唱响《长征组歌》; 同年,为纪念长征胜利九十周年,"长征颂"音乐会在上海东方艺术中心奏响。
而我,多年前早已离开了延安电厂。但每当《长征组歌》的旋律响起,我总会闭上眼睛,仿佛又回到了那间小小的屋子。阳光透过积着灰尘的玻璃窗照进来,落在转盘式电唱机上,唱针在沟槽里轻轻滑动,肖华将军的词句便化作千军万马,从喇叭里奔腾而出,掠过宝塔山,掠过延河桥,掠过这片被无数先辈用鲜血浸透的土地。
"革命理想高于天"——这不是一句空洞的口号,而是一代又一代中国人用生命验证的真理。从长征路到新时代,从延安电厂的广播室到人民大会堂的舞台,这歌声穿越了时空,却始终滚烫。
我想,这便是经典的力量。它不依附于任何个人的意志,不畏惧任何时代的喧嚣。它只忠实于历史,忠实于人心,忠实于那些在最黑暗的时刻依然仰望星空的人们。
而我,不过是这长河中的一滴水,曾有幸在延安的黄土高原上,为这歌声推波助澜。那也许是我一生中最骄傲的"长征"插曲,也激励我在文学创作中奋笔疾书。这些精神,这些历史,这些岁月,我们不应该忘记,忘记了就意味着背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