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子,中国男人独有的情思
文/鑫垚
大唐天宝六年,四月里的一天,惠风和畅,天清气朗,岷江堤畔正在举行一场隆重的祭祀仪式。玉璧、束帛、少牢(羊豕)、清酒、时鲜蔬果等一应俱全,玄宗皇帝亲自指派刺史、太常礼官主持,宣读御制祝文,礼毕将玉璧沉于岷江。古时长江流域常有水患发生,祭祀长江的活动由来已久,到了唐玄宗时期,他加封长江江神为广源公,定礼制,每岁遣使于益州(成都)江渎庙春秋二祭,春祀四月、秋祀九月。岷江是古长江正源,将祭祀礼品沉于岷江以祭江渎。
与此同时,官办雅乐,搭配本地水乡民间踏歌,沿江百姓围观,是官方与民间乐歌交融的场合。渔民、船夫、商旅、城乡妇女成群结伴,女子是祭祀歌舞主力,众人采白蘋、兰草,作为献祭信物,抬江神木像出巡江岸,鼓、拍板、竹笛伴奏,百姓拉手踏地合唱水乡祠神歌谣。江边又设香案,抛铜钱、鲜果入江祈福,若有已婚女子丈夫远行在外,她们便私下掷金钱占卜丈夫归期。祭祀散场后,众人聚江边酒楼水榭,继续传唱祭祀歌谣,如此为期三日。渐渐地,这种因祭祀江神而产生的曲子有了自己的名字,叫做《江神子》,原调为单调,三十五字,七句五平韵。
时光荏苒,来到北宋时期,大文豪苏轼与书香慧女王弗的结合,彻底改写了《江神子》的命运。至和元年,十九岁的苏轼与十六岁的王弗在中岩书院为一座池塘题名,二人在素不相识的情况下竟不约而同地将其题作“唤鱼池”。世人皆言二人姻缘命定,乃为天作之合,遂顺理成章地步入婚姻。婚后王弗一直表现得很低调,平日里沉静安稳,以至于苏轼一直以为他就是一个贤妻良母,那日同题“唤鱼池”,不过是一次机缘巧合。可日子久了他才发现,出身乡贡进士之家的王弗,自幼饱读诗书,聪慧通透,只不过是从不炫耀学识罢了。她日日伴苏轼读书,苏轼遗忘诗文,她总能轻声提点。家中会客,她躲在屏风后听言,事后委婉提醒苏轼分辨人心,多次帮耿直的苏轼避开奸人算计。就这样陪伴苏轼十一年,育有长子苏迈,共同熬过了清贫的岁月,既是爱人,又是知己。
治平二年五月,二十七岁的王弗骤然病逝,苏轼痛彻心扉,亲手写下《亡妻王氏墓志铭》,字字沉恸。次年,他将王弗灵柩送回四川眉山彭山,葬在苏家祖坟旁,与故土相守,而苏轼从此漂泊北方,与妻子孤坟千里相隔。王弗离世后的十年,是苏轼人生最失意动荡的一段时光,朝堂新旧党争激烈,又赶上王安石新法,苏轼不愿迎合权贵,主动请求外放,远离京城,常年孤身宦游,岁月磋磨,满面风尘,两鬓染霜,亲友离散,内心孤苦,再无人能像王弗一般懂他、护他。
四十岁那年,有人说,苏轼到密州任职刚满一年,在一个苦寒的冬夜,他孤身独居官舍,深夜沉沉睡去,恍惚间魂归千里之外的眉山老家,旧时庭院清晰浮现,自家小窗之下,年少的王弗正像从前一样,对镜梳理秀发,眉眼温婉一如当年。也有人说,当时苏轼任杭州通判,那夜宿在西湖竹舍,梦里见到王弗全身湿漉漉的,因问其故,王弗答曰:“堤上无路,妾涉水而来”。苏轼醒后发愿在西湖修建堤坝,便是苏堤的由来。二人在梦里久别相见,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一句话都说不出,只默默相对,泪水不停滚落。梦里重逢温柔短暂,转瞬惊醒,醒后悲恸,枕上泪痕未干,窗外冷月清寒,十年生死、半生坎坷一齐涌上心头。
王弗涉水而来,苏轼于是依《江神子》韵律加以改动和扩展,提笔成词《江城子》——“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阴阳相隔十年,生死两茫茫,自己已是满身风霜,就算真的重逢,恐怕妻子都认不出了吧。而那句“不思量,自难忘”更是对亡妻纯粹刻骨的思念,根本不需要刻意记得,因为根深蒂固的存在一直没有忘记过。在苏轼之前,悼亡多为诗,极少用词写生死哀思。这首《江城子》首创以词悼亡,把缠绵沉痛、平淡真挚的夫妻之情写尽,从此《江城子》词牌和悼亡、生死相思牢牢绑定,成为千古第一悼亡名篇。
《江城子》词牌通篇平声韵,一韵到底,上下阙各五韵,句句韵脚连贯,读来绵长哀婉,长短错落,顿挫感极强,宜抒情、哽咽、呃叹,适合写伤心、惆怅、悲慨。秦观笔下的《江城子》以春江喻愁,婉约极致,写青春离别之怅惘,是抒发离愁别绪的千古名句:“西城杨柳弄春柔。动离忧,泪难收。犹记多情,曾为系归舟。碧野朱桥当日事,人不见,水空流。韶华不为少年留,恨悠悠,几时休?飞絮落花时候、一登楼。便做春江都是泪,流不尽,许多愁。”朱淑真笔下的《江城子·赏春》写女子伤春之情,句句入骨:“斜风细雨作春寒,对尊前,忆前欢。曾把梨花,寂寞泪阑干。芳草断烟南浦路,和别泪,看青山。昨宵结得梦夤缘,水云间,悄无言。争奈醒来,愁恨又依然。展转衾裯空懊恼,天易见,见伊难。” 刘辰翁笔下的《江城子》借春日阴晴不定、繁花易残喻世事无常,藏物是人非之感:“一年春事几何空。杏花红。海棠红。看取枝头,无语怨天公。幸自一晴晴太暖,三日雨,五更风。山中长自忆城中。到城中。望水东。说尽闲情,无日不匆匆。昨日也同花下饮,终有恨,不曾浓。”
《江城子》包裹的心绪,由中式的文化底蕴堆砌,古时的感伤愁怀渗透,只有中国男人才会独具这份情思。
作者:鑫垚
简介:原名吴琼,女,1986年生于吉林省蛟河市,毕业于牡丹江大学中文系汉语言文学专业,在校期间与学友创办文学社,并出版报纸《镜泊学魂》,自2003年起开始在《蛟河市作文报》上发表散文、诗歌,吉林市诗词学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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