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山行(小小说)
黄新
她们是凌晨四点动身的。徽州的月亮还悬在天井上方,三双高跟鞋已经叩响了家乡的青石板,一路向西北,往山东泰安的方向奔去。
A在高铁上改完最后一遍校样,“错别字磨刀石”的名号不是白来的,那些细小的差错在她眼里像米粒里的沙子。B戴着耳机听古琴曲,手指在膝头无声地画着圈,那是她为“老年大学”编的农耕舞,收稻、采茶、打连枷,每一个动作都要踩在二十四节气的鼓点上。C对着平板改设计图,北京青鸟那边的项目催得紧,她的“昱星”和“青鸟”两块牌子,此刻都在屏幕上不断闪烁。
“我们要当一回皇帝。”C合上平板,窗外的山影渐渐浓了起来。
泰山脚下,她们换上了轻便的鞋。石阶一层层叠上去,像本正等待着翻开的册页。
起初是松。那些树从石缝里长出来,虬曲着,每一道纹路都刻着年月。A忽然驻足,指着一块碑:“康熙年间的,你看这个‘岱’字,末笔该是这样收的。”B笑她职业病,却自己停下,对着晨光里一棵孤松比了个舞姿,手臂伸展如云鹤。
山腰处,她们遇见了挑山工。老人肩上扁担弯成了弓,两头各捆着两箱矿泉水。“一天两趟,”他歇脚时说,“从前皇帝也走这条路,不过他是被人抬上去的。”
“皇帝来干什么?”B问。
“封禅。跟老天爷说,我干得不错。”老人用白毛巾抹了把汗,“其实山哪在乎皇帝老爷说的这个。”
再往上,石阶变成了十八盘。C走在最前头,她的登山杖点在地上,像设计师在衡量着每一级的高度。“你们说,”她喘着气,“齐鲁文明到了徽州,怎么就泡出了不一样的茶?”
“水土不同。”A在后面答,“像同一个字,颜体柳体,筋骨各异哦。”
“可根是一样的。”B接道,“我编那些农耕舞,查来查去,最早的礼乐,都通着这里。”
她们不说话了,只听见呼吸声和三根登山杖此起彼伏的叩击,像某种古老的节拍,很有节奏感。雾气从山谷里漫上来,把一切都浸得柔软如絮。
日出前还真是冷。她们裹着租来的军大衣挤在观日台上,四周人声鼎沸。A忽然想起什么,从包里摸出一支红笔——那是她每天在校样上画圈的笔——在手心写下了一个词。B和C凑过来看。
“敬畏。”她们齐声念。
“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想,”A说,“咱们说是过皇帝瘾,可皇帝来这儿,不是来耀武扬威的。他们是来低头的。”
天边裂开一道金线。起初是怯怯的,像初生的婴儿试探着睁开眼,然后是磅礴的、决绝的涌出,把云海染成橘红、绛紫、鎏金。此时此刻她们站起来,山风掀动着她们的衣角。
C忽然说:“我做展陈这些年,总想着怎么让人‘看见’。可泰山让我明白这样一亇道理,有些东西,是让人‘感受到’的。”
B的眼泪落下来,风一吹就散了:“我编的舞,城里人看了说好,可我总觉得缺了什么。原来是少了这口气——这山,这土,这站在高处时,才知道自己有多么渺小的感觉。”
A没说话。她看着太阳完全跃出云海,金光铺满她们来时的那条弯路,像一道漫长的、无声的册封皇榜。她想起了徽州的祠堂、牌坊、那些代代相传的笔墨,它们都认泰山这个源头。
下山的时候,她们走得很慢很慢。C的手机响了,北京青鸟的来电,她看了一眼,按掉了。B哼起一支曲子,不是古琴曲了,而像是山风吹过松林的调子。A摸出那支红笔,在手心“敬畏”旁边,添了两个字。
“传承。”
山脚下,她们回头望。泰山静静立着,像一尊巨大的砚台,磨了千年的万年的墨汁,只等着谁再来蘸一笔,写出各自明白道理的那个字:“人”。
三双平底鞋踏上来时的路。“皇帝”也当过了,但她们知道,真正的册封不是玉玺盖下的时刻,而是这一级一级的石阶,一寸一寸地把人磨矮了,却又把心撑高了。徽州那头的万家灯火还亮着呢,正等她们回去,把泰山的光芒,种进自己的土里,不再当那亇被家里人俏皮的“男人婆”!
汪晓东作于2023.1.13
改定于2026.7.2
作者简介:
汪晓东,男,汉族,笔名山岚,1962年7月27日出生于安徽潜口,中共党员,大学文化,原供职徽州区政府,任三级调研员。1981年7月参加革命工作,曾任《歙县教育志》编辑、徽州区新闻宣传中心主任、徽州区广播电视局局长,中共徽州区委宣传部副部长、区文化和文物管理局局长、区政协文化文史和学习委员会主任。系中国新四军历史研究会理事、安徽省新四军历史研究会理事和黄山市新四军历史研究会副会长兼徽州区会长;黄山市市委党校徽州文化研究院研究员、黄山市老新闻工作者协会常务理事。中国散文诗学会会员、安徽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网创作委员会副主席。多年来一直从事地方文史研究,并业余进行文学创作和新闻写作,累计有200多万字学术、文艺和新闻作品散见各地,有40余次获得各机构学术成果奖和作品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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