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学
——苦难岁月里的破茧成蝶
马兴俊
在八爸的记忆深处,少年时代宛如一本陈旧泛黄的相册,每一页都浸透着艰辛的苦涩。那是一段交织着泪水与挣扎的时光,却在岁月的反复磨砺中,淬炼出坚不可摧的意志。
彼时,贫困如同一张无形的巨网,死死缠绕在生活的每一个角落。八爸小学毕业后,因大家庭当家人深受“读书无用论”的裹挟,以农忙耕种急需劳力为由,无情地按下了他读书生涯的“暂停键。”学业的戛然而止,让年少的他茫然失措;失学之痛,成为他日后每每提及便扼腕叹息、懊悔终生的遗憾。未满十四岁,他便不得不与父兄一道披星戴月,在打场耕种中挑起劳作持家的重担。尤其是烈日灼烤的麦收季节,割麦,运麦,碾麦,晒麦,摞垛,种包谷,浇包谷,环环相扣,令人喘不过气。中午吃饭如同打仗,匆匆扒拉几口便马不停蹄奔向麦场。衣衫被汗水侵透,风干后又被浸湿……几乎所有的脏活累活重活他都尝遍,但农活的繁重还是超乎想象。累到连话都不想说,腰都直不起来,手擘酸痛无力,双腿仿佛灌了铅一般沉重。年少的他用透支身体的方式,艰难换取着一家人的口粮。
起初,他还天真地认为,只要拼命干活就能改变现状,过上安稳日子,却未曾料到严重低估了生活的残酷。五年的辍学劳动,并未改变家庭的穷困面貌,房顶依旧漏雨,墙壁依然斑驳。每当夜深人静躺在床上,身体的酸痛尚可忍受,心底那份没有文化的平庸感与对知识的极度渴望,却如野草般疯长,化作难以言表的苦涩。相比于物质的匮乏,精神的贫瘠更让人绝望。
爷爷奶奶仅上过几年学,爷爷的眼界受限于时代,认知难免肤浅。当十九岁的八爸鼓起勇气提出想念初中,接续十四岁时中断的学业时,老人惊讶之余满是困惑:一是那时正值解放初期,村里尚无读书受益先例,念个初中究竟能干啥?二是儿子一旦去读书,家里便少了一个壮劳力。万幸的是,奶奶思想开明,他看着小儿子眼中闪烁的求知光芒,坚定地说道,“幺儿要上学是好事,多念点书总有好处!”这句话成了八爸心中最坚实的底气。在履行完相关程序后,八爸如愿进入周至县第一初级中学(1958年改为户县二中)。临行前,他向奶奶郑重承诺:正月不添新衣服,放学归来一定帮忙分担农活。
青年求学之路,贵在自律修身,惜时笃行。踏入初中教室的那一刻,八爸心中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异样感觉——曾经不以为然的课堂,如今显得如此温暖、宁静且活力四射。昔日繁重而循环的体力劳动,以及看不到希望的艰难困境,不仅成了他不满足現状的导火索,更化作了他读书路上最大的鞭策。
“井无压力不出油,人无压力轻飘飘。”或许是天性使然,十九岁读初一的八爸比同窗大四五岁,这种年龄差自然而然地催生了强烈的危机感。危机化为压力,压力转为动力。每当其他同学在操场嬉戏打闹时,他却端坐在教室里背诵课文,演算习题,宛如匠人打磨工艺品般精益求精,不放过任何一处细节。夜晚,煤油灯昏黄微弱的光晕,照亮了书桌的一角,也照亮了他不甘平凡的青春岁月。寒暑假期间,他白天耕耘于田间地头,夜晚则坚持伏案苦读。当家人早已歇息,他仍在复习知识要点,查漏补缺,不懂之处细细琢磨,易错之题反复演练。困极了,便用凉水洗脸提神;饿极了,就吃几口开水泡馍充饥。渐渐地,他发现学习是一件令人动容的事情,一旦全身心投入,便能带来内心的宁静,生活的充实,心灵的愉悦与自尊的提升。
那时的冬天格外凛冽。身上的棉衣早已破旧不堪,根本无法抵御刺骨的寒风。记得上初中的第一年冬天,八爸穿着少絮且布满破洞的旧棉衣走在上学路上,寒风如刀割般刮过脸颊,寒气蛮横不讲理地往衣缝里钻,冻得人浑身打颤。到了学校,手脚早已冻得麻木,连笔都难以握住。尽管冷意侵骨,八爸求学的脚步却从未停歇,因为书包里的课本,正是那段苦难岁月里照进生命的第一束光。三年求学时光,在他心底埋下了追求理想的种子。他将五年前所学的小学知识重新巩固,在此基础上汲取新知,成绩也由下游稳步攀升至中上游。看到老师赞许的目光,他心中倍感欣慰。但他深知,自己只是不愿再回到那种无法掌握命运的生活中去而已。与残酷的体力劳动相比,读书是在为人生铺设基石,基础打得牢固,未来的路才能走得更远、更稳,才能在困境中找到出路,在迷茫时拥有选择的权利。读书更像是搭了一座桥,引领自己通往更广阔的天地。正如北大校长所言:“物质的贫穷能摧毁你一生的尊严,精神的贫穷能耗尽你几世的轮回。人生没有白走的路,人生没有白读的书,你走过的路和读过的书会在不知不觉中改变你的认知。”也在为你创造着机会。
三年的初中生涯结束,他用汗水在青春的答卷上写下了浓墨重彩的注脚。顺利毕业之际,适逢公社师资匮乏,在组织的安排下,八爸成为一名人民教师。从此,他立志为人师表,为生楷模,用教育之光,点亮孩子,照亮未来。
作者简介
马兴俊,笔名上善若水,1954年出生,西安市鄠邑区人,中共党员,大专文化,高级政工师。1975年参加林业工作,1984年开始从事企业宣传工作,在市级以上报刊发表50余篇散文和通讯文章,其中《情系秦岭》作品获《陕西工人报》征文大赛奖。2022年出版散文集《尘封的记忆》。2023年获鄠邑区“寻找身边好老师”征文大赛二等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