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刘敦杰（山东）

齐鲁东夷故地，沂蒙山腹地的古郠邑，也就是如今沂水黄山铺镇大匡庄一带，是一方文脉悠远、民风质朴的乡土。这里倚山傍河，清源河草沟河绕村蜿蜒，村西养老山林连绵叠翠，世代住着勤恳又执拗的沂蒙乡人。本地人多认死理、不服软。而清末光绪年间村里的狗蛋，更是把这方水土的倔性子发挥到了极致，倔得出格，倔得离谱，久而久之，十里八村的郠邑乡人，没人再叫他本名，只送他一个响彻四方的外号——犟驴。

狗蛋是土生土长的古郠邑汉子，守着河畔薄田过日子，春耕秋收、上山砍柴、下地耕耘，样样勤快利落。可他天生一副硬骨头，遇事从不低头，输人不输阵，输阵不输气。这种倔，在他身上，可谓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早年，他家里养了一头灰毛驴，这驴是地道的土驴，性子刚烈桀骜，完美随了古郠邑山野人的执拗脾气。平日里喂养使唤，稍不顺心意便尥蹶子甩头，发起倔来六亲不认，常常无端顶撞、踢打日日照料它的狗蛋。一人一驴，扎根这片山水，脾气如出一辙，日日在农家小院里较劲对峙，成了村里常年不变的热闹。

那年盛夏，古郠邑暑气蒸腾，日头毒辣，清源河畔的草木都被晒得蔫垂枝叶，山村静悄悄的，只剩蝉鸣聒噪。狗蛋忙完地头农活，将毛驴随手拴在院中老槐树下的磨盘旁，麻绳草草绕了两圈，没系死扣，便转身进屋歇凉去了。不过片刻功夫，烈性毛驴猛地挣开绳索，四蹄蹬地，顺着村口土路，朝着西山方向狂奔而去。

狗蛋闻声冲出屋门，见毛驴肆意逃窜，又急又气，踩着滚烫的村道快步追赶，连声吆喝呼唤，想让毛驴乖乖回头归家。可这头倔驴偏要与人作对，仗着熟悉古郠邑的村路山野，和狗蛋玩起了拉锯周旋。

整条匡庄村街上，出现了一桩滑稽景致：狗蛋脚步急促往前赶，毛驴便撒蹄疾奔；狗蛋脚步放缓喘息，毛驴也随之慢踱几步，不远不近吊着他，始终不肯停下、不肯回头。它深谙此地田埂、河路走势，刻意戏耍主人，执拗得半点不肯服软。

这般挑衅，彻底引燃了狗蛋的火气。身为土生土长的古郠邑人，他这辈子最受不得较劲怄气。他不顾满头大汗、烈日灼身，憋着一腔倔劲，咬牙奋力猛追。毛驴一路穿过清源河岸边的田垄，绕过村边古桥，最终慌不择路，一头扎进了西山脚下的密林丛中。

这片山林是古郠邑世代的山野林地，林木茂密、地势崎岖，山路蜿蜒难行。毛驴狂奔数里，终究体力耗尽，四肢发软，僵立在树荫下大口喘气，再也跑不动分毫。

狗蛋满头大汗追至林中，衣衫浸透汗水，浑身燥热疲惫，看着眼前这头死倔到底的毛驴，连日的积怨、当下的恼怒一并涌上心头。他弯腰捡起一根粗壮的山木棍，借着一腔怒火，对着毛驴浑身劈头盖脸乱打，棍棍用力，毫不留情。盛怒之下，一棍狠狠砸在驴后腿，只听一声闷响，驴腿当场折断。毛驴疼得浑身颤抖，瘫倒在地，发出凄惨的嘶鸣，彻底没了往日的烈性。

狗蛋余怒难消，看着断腿伏地的毛驴，稍稍平复后，心知不能弃之山野。他折返村中，喊上邻里乡邻帮忙，借来农家地排车，一同返回西山密林。众人合力，将断腿的毛驴抬上板车，狗蛋躬身拉起车辕，一步步踏着山间土路，将这头闯祸的倔驴拉回了自家小院。

刚停稳车子，狗蛋便叉腰立在院中，对着毛驴厉声怒骂，声音响彻半个古郠邑村落：“你个犟驴，看你再跑，我让你跑！我让你跑啊！我看你还往哪里跑？你个犟驴！”

周遭街坊邻里闻声聚拢而来，围着院子看热闹。熟悉这片水土的乡人，看着狗蛋气急败坏的模样，再看看那头断腿服软的毛驴，个个笑得前仰后合。自这天起，“犟驴狗蛋”的名号，彻底在古郠邑沂水地界扎了根，人人都说，狗蛋比西山的倔驴还要犟。

可谁也未曾料到，这刻进骨子里的郠邑执拗，终究让他付出了终身代价。

秋日农闲，古郠邑山村秋高气爽，农活清闲。狗蛋守着自家锅屋，想小酌几杯解乏。他取出自家晾晒的红辣椒、炒熟的本地花生米，盛在粗瓷碗中，握着木蒜锤子，在烟火缭绕的锅屋里细细捣碎，打算做一碗乡土小菜下酒。

他一心忙着捣菜，动作急躁用力，慌乱间，细碎的辣椒皮与辛辣粉末猛地蹭到了右眼皮。一瞬间，滚烫灼辣的痛感席卷眼眶，酸涩刺痛，泪水直流。寻常乡人遇此状况，必会停下擦拭、清水冲洗，可狗蛋的倔脾气再次上头。

他越疼越气，越气越犟，胡乱揉搓眼皮，反倒让辛辣粉末渗得更深，双眼灼痛难忍。一时怒从心头起，彻底失了理智。他硬生生扒开自己完好的左眼皮，红着双眼，带着一腔蛮劲，抬手翻开眼皮，一手就将手中的蒜锤子，狠狠往左眼眼球上用力揉捻。

力道凶猛又粗暴，剧痛瞬间贯穿全身。狗蛋眼前一黑，轰然暴跳着栽倒在地，当场昏死过去。

等邻里乡邻发现，将他救醒送医，早已回天乏术，整只眼球全成了白的。这一场荒唐的赌气较劲，彻底损毁了他的左眼。自此，狗蛋左眼永久失明，成了“请睁眼”，眼前常年白茫茫一片，再也看不清清源河的流水、西山的林木，再也望不见古郠邑的四季烟火、村落秋春。

此后经年，古郠邑方圆十里八乡，但凡有人路过这里，见到这位独眼且性子执拗到底的汉子，都会向村里人问询其名。而知根知底的本地人，总会淡然一笑回道：“他叫的犟驴，咱村的狗蛋。也有的说，他叫狗蛋，咱村的犟驴。”从此，犟驴名字，声名远扬。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沂蒙古郠邑的山野风骨，养出了乡人耿直不屈的性子，可狗蛋的执拗，过刚易折。一场驴事、一桩赌气，两件寻常乡土小事，终究让“犟驴”二字，成了他一辈子摘不掉的名号，也成了古郠邑乡间流传多年的一桩笑谈与叹惋。

（图片由ai制作）

【作者介绍】阿敦，本名刘敦杰，山东沂水人，中共党员，中小学高级教师。系中国教育学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齐鲁文学》签约作家、山东省民间文艺家协会民间文学专业委员会委员，作品散见于《人民教育》《山东教育》《中国社会保障》《雪花》《萌芽》《青年文学家》等省级以上刊物。著有《杏坛撷英》《东皋传说》《郠邑春秋》和长篇历史小说《春秋郠邑祭》等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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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编辑制作：滑溜，本名刘健，憨派文学创始人。主张扎根市井乡野，静心描摹社会底层众生百态。系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憨派文学》主编，著有憨派文学奠基之作《滑溜》。独创当代新曲牌【土掉渣・滑溜曲】，专写乡村童趣与乡野生活，语言质朴直白、乡土味浓、朗朗上口，引领民间当代散曲创作新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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