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这一生,最刻骨的记忆,从来不是锦衣玉食的顺遂光景,而是童年黄土沟里,那些苦里裹甜、痛中藏暖的细碎旧事。年过花甲再回望,清水村的土崖老院、红透的酸枣、陪我长大的忠犬,还有亲人藏在清贫日子里的温柔,依旧清晰得如同昨日,分毫未减。 我打小脑子灵光通透,一点就透、一教就会,村里同龄娃娃都乐意跟我扎堆玩耍,从小到大性子开朗活络,半点不孤僻孤单。四岁那年,邻里曾民哥家抱回一只刚断奶的小土狗,只是他爹娘嫌家里口粮紧张,不准留下喂养,思来想去,便打算把小狗转送旁人。曾民哥晓得我素来喜爱小动物,又清楚我爹娘心肠和善,便抱着毛茸茸的小狗上门来找我。
刚进门的小狗怯生生缩在他怀里,一双乌溜溜的黑眼睛清亮温润,不住往我身上打量,惹人怜爱。我一眼就打心底喜欢上这小家伙,当场便吵着要留下来。爹娘见我满心欢喜,也知晓家里添只土狗既能看家护院,又能陪我作伴,当即一口应允,开开心心把小狗收留在院里,这便是我与这条忠犬缘分的开端。
这条狗天生灵性远超寻常家犬。那个年代粮食极度金贵,家家户户三餐难继,半点吃食都舍不得浪费。偶尔我有一小块干馍、几粒干粮碎渣,随手往空中一抛,它从不会慌乱蹦跳乱扑,只稳稳抬头紧盯落点,后脚用力蹬地,轻盈腾空而起,次次精准张口接住,从无一次落空。这手独门本事,整个清水村的土狗无一能及,每次我当着一众玩伴演示,都惹得大伙连连称赞,也是我年少时最引以为傲的欢喜。
它性情忠厚温顺,从不好勇斗狠、惹是生非,对我们姊妹几个更是极尽温柔守护。平日里我和村里孩童四处嬉闹,它总跟在脚边随行;我带着弟妹在院边玩耍,它寸步不离守在一旁,有它在侧,整日的嬉闹时光更添许多安稳暖意。
更难得的是,这条狗极好养活,从不拖累本就清贫的家。彼时我们身处深山穷沟,土地贫瘠、物资匮乏,家家户户都在温饱线上挣扎,根本没有多余粮食专门喂狗。可它懂事又顾家,从不守在家中乞食,每日自行在村里、沟畔游荡觅食。深山沟壑幽深绵长,村民常会丢弃剩骨头、残羹杂物,它便捡拾果腹;田间地头偶尔有野鼠、小虫,它也会自行捕捉充饥。凭着这份勤快懂事,它日日自寻吃食,不用家里费心喂养,却依旧长得皮毛顺滑、体态圆胖,精神十足。
母亲心肠最是柔软,打心底疼惜这条陪我解闷、护佑家门的忠犬。即便家中粮食紧缺,三餐常常清汤寡水、食不果腹,母亲也总想着匀出一口吃食喂它。每每饭时,她宁可自己少吃一口、饿一点,也要省下细碎馍渣、稀粥汤水投喂小狗。在母亲眼里,它早已不是一只牲畜,而是陪着孩子长大、守护一家人的亲人,值得真心善待。
就这样,它安安稳稳陪了我们整整六年多光景,从一只巴掌大的奶狗,长成半大不小、健壮机灵的家犬,贯穿了我整个懵懂的孩童时代。谁也未曾料到,这般勤恳忠诚、懂事温顺的生灵,最终会落得惨死的结局,成为我童年最深的一道遗憾。
夺走它性命的,是村里的望铭老汉。
望铭老汉是我们村极具传奇色彩的老人,履历和营生都异于常人。他年轻时投身革命,是游击队的机枪手,扛过枪、上过战场,亲历过枪林弹雨、生死离别,是真正见过大世面的人。乱世落幕、年岁老去,他解甲归田,隐居乡野,守着一方小院安稳度日。
老汉一生靠两门手艺营生,养活自己、安稳度日。主业是做丧葬纸活,村里但凡红白丧事,所需的纸人纸马、童男童女、纸幡纸楼,全由他一手扎制,手艺精巧细致,方圆数村无人能比,是村里不可或缺的手艺人。除此之外,每到秋冬农闲时节,他便背着炸药进山下地,在村外层层梯田、荒坡沟壑布设药饵,专门炸猎狐狸、野狼、野兔等山野走兽。一来为民除害、守护庄稼,二来猎得的兽肉兽皮可以补贴家用、改善伙食。
在那个全民清贫、终年不见油水的年代,靠着扎纸活、炸野兽这两门营生,望铭老汉独居度日,日子比村里绝大多数庄户人家都宽裕滋润。
他的住处十分僻静,藏在五星爷家后院深处,顺着我姨爸白家的巷道往里走,便能抵达一方清幽的小院落。院里生着一棵老枣树,树下坐落着两孔土窑洞。老汉生性爱干净、喜整洁,窑洞内外收拾得一尘不染、利落规整,土墙平整、院落干净,在周遭破旧杂乱的农家院落里,显得格外清净雅致。谁也想不到,这般沉静温和、勤于手艺的老人,当年竟是战场上持枪冲锋的铁血机枪手。
只是他年年冬天炸兽,布设炸药后常常清理不彻底,残留的毒饵、药渣散落田间荒野,埋下了致命的隐患。
那年深冬,望铭老汉如常布设炸药炸猎,爆破过后,残留的带毒药饵随意遗落在梯田荒地里,他草草收场便回了院落,未曾半点清理。我家的狗常年在田间觅食,生性纯良、不识凶险,误食了残留的炸药毒饵,酿成了灭顶之灾。
出事那年,我已经正式上学读书,早已不是不谙世事的幼童,所有场景都记得清清楚楚、历历在目。
那天清晨放学回家,我一路快步往村里赶,刚走到村口井边,便看见了终生难忘的一幕。村里心善的哑巴大大,正守在古井旁,打来刚绞上来的清冽井水,一遍又一遍细细冲洗着我家的狗。他一心想要冲刷掉狗体内的毒气药渣,拼尽全力想要救活这条可怜的生灵。
彼时的狗,已经长到半大不小,身形健硕、体态圆润,正是最灵动健壮的时候。可中毒之后,它浑身瘫软、气息奄奄,嘴巴被炸得血肉模糊,毒液侵入五脏六腑,身子不停抽搐颤抖,再也没有了往日活蹦乱跳的模样。哑巴大大一遍遍换水冲洗,动作温柔又急切,用尽了乡下人懂的所有土办法施救,奈何炸药毒性猛烈、侵入太深,误食的药量不小,一切努力都是徒劳。
最终,这条陪我六年多、护我一家、懂事温顺的忠犬,还是没能撑过来,惨死在了冰冷的冬日里。
年少的我站在一旁,眼睁睁看着朝夕相伴的伙伴离世,心里又疼又酸,满心都是不舍与难过,只觉得空落落缺了一大块。
狗离世后,村里如何处理后事、狗肉最终被谁收拾食用,我年纪尚小、心思单纯,从未细问,如今也记不清分毫。于我们一家人而言,它是朝夕相伴的亲人,绝非果腹的肉食,我们断然舍不得、也绝不会动一丝一毫。
唯独那张完整的狗皮,被父亲仔细收拾、完整剥离,晾晒干净、打理平整,好好留存了下来。
父亲年轻时修建水利工程,落下严重的腰腿伤病,常年腰腿寒凉、疼痛难忍,尤其寒冬腊月,冷风侵骨,旧伤发作,彻夜难眠。自打留下这张狗皮,每年入冬天冷,父亲便将它铺在身下当做褥子。狗皮厚实保暖、锁温极好,垫在身下,暖意融融,能抵御冬日彻骨的寒凉,极大缓解了父亲的腰腿旧疾。
一条忠犬身死,肉身归于尘土烟火,唯独一张皮毛,岁岁年年为辛劳半生、身带旧伤的父亲抵御严寒、带去温暖,继续默默守护着我们清贫的家。每每看着父亲身下温热的狗皮褥子,我心里都格外慰藉,也更感念这条有情有义的忠犬。往后村里划分劳动岗位,父亲被分派到大队林场做工,相较下地务农算是轻松安稳的差事,寒冬里有这张狗皮相伴,劳作归来夜里也少受许多病痛折磨,这段旧事我留到后面再细细叙说。
除了忠犬相伴的温暖与离别之痛,童年最深刻、最鲜活的欢喜,便是村边窑院崖背上的满山酸枣。
这处酸枣崖与我后来居住的东岸场毫无关联,是村子另一边独立的一方窑院景致。离我们住处几步之遥,坐落着一处静谧的小窑院,院内两孔古朴土窑,是寻常农家院落。院落背后的崖背上,密密麻麻长满了野生酸枣树,无人打理、自然生长,枝蔓交错、蓬勃茂盛。
每到深秋时节,秋风染遍山野,崖背上的酸枣尽数成熟,一串串、一簇簇挂满枝头,通体通红透亮,像缀满山崖的小红灯笼,漫山遍野、硕果累累,浓烈的果香伴着秋风,处处都是山野独有的清甜气息。
在那个物资匮乏、没有任何零食糖果的年代,满山红透的酸枣,便是我们姊妹三人最极致、最奢侈的美味诱惑。小孩子嘴馋贪玩,眼里根本容不下半点香甜野果,每到秋日,我们姐弟妹三人,总忍不住偷偷跑到崖边,手拉手探身摘食酸枣。
崖背不算高,距离下方窑院地面不过三米左右,算不上险峻危崖,可对年幼的孩童而言,依旧藏着不小的凶险。年少心性贪玩贪嘴,看见枝头最红最艳的酸枣,便全然忘记危险,只顾着探身向前够摘。常常是三人紧紧牵着手,重心前倾、只顾贪食,脚下泥土湿滑、土质疏松,稍不留意便一同失重,直直跌落进下方的土窑院里。
所幸崖不高、土质松软,孩童身轻骨嫩,每一次跌落都不会摔伤磕碰。可崖边酸枣丛布满细密尖利的硬刺,滚落过程中,满身满脸都会扎满密密麻麻的枣刺疙瘩,又痒又疼,狼狈不堪。
母亲知晓我们屡屡冒险,日日为我们提心吊胆,千叮咛万嘱咐,不许我们再去崖边摘酸枣、涉险贪玩。可孩童心性,好了伤疤忘了疼,嘴里的酸甜滋味,总能抵过所有叮嘱与畏惧。隔不了几日,嘴馋难耐,便又忘记凶险,结伴往酸枣崖边跑去。
每每满身刺疙瘩狼狈归家,母亲便在夜晚油灯之下,拿着细针,耐着性子为我们一点点挑除皮肉里的枣刺。那些尖刺细小隐秘、密密麻麻,遍布前胸后背、胳膊大腿,往往一连数日,才能尽数挑干净。灯下母亲专注的眉眼、温柔的动作,伴着微微的刺痛、嘴里残留的酸枣清甜,成了我童年最温柔、最难忘的烟火记忆。
我的整个童年,便是这般苦乐交织、冷暖相融。荒年饥饿刻进骨血,造就了我一辈子吃饭急促的习惯,后来行医半生,常有患者打趣我吃饭太快,我总会笑着说,这是小时候饿怕了、穷怕了留下的印记。
清贫岁月里,有忠犬守家相伴、身死仍护亲人,有酸枣慰藉孩童馋念,有父母温柔兜底护佑。一条忠犬,六年陪伴,缘起曾民哥转送,承蒙全家善待;一方酸枣崖,岁岁结果,甜我荒寒年少。这些藏在黄土沟壑里的细碎温暖,熬过贫瘠岁月,沉淀半生光阴,时至今日,依旧是我心底最柔软、最珍贵的乡土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