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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 们
（之二）
作者：刘虹（广东深圳）
深渊玫瑰
只捡落英缤纷后
白色的那一枝，尽管
寒风中花容尽失
像喧嚣世道里的一声惨笑
褪尽夏日妆颜
来路已被冻结，又透支了
来生。追堵欠账
被逼上悬崖，一枝孤绝
以眺望的虔诚
俯瞰深渊
欲竭力抓住家族象征
温馨得不敢凝视
可隐喻过的事物在意义的
能指上，无力抖落
时间的烈焰，终成被所指
缉捕的滔天事件
铺天盖地的黑里，她的白
有如闪电成为罪过
被昨夜风声紧了又紧的眼神
仿佛要盯牢最后的
回望，以便宿命更专注于
深渊的召唤——
自
由
落
体
以粉身碎骨完成最后的飞跃
花瓣散落，幸能安葬于
我的诗篇……
祝我生日快乐
今天是我的生日，安静得
正中下怀
没有蛋糕和鲜花
礼物早已像人生那样
虚拟化
连祝福也用复制粘贴
补丁摞补丁，祈望
将你四面透风的生活粘连
活着，从生日开始
生日，则提醒活着在缩水
读秒。而今天适合膨胀
宏大叙事，兼自娱自嗨
从青春永驻到寿比南山
天命宿命革命都占上一卦
亦可两盅下肚，佯作狂狷
继续自说自话
继续与孤独推杯换盏
两老无猜
更多的人死于心碎
更多的生日忙着买醉——
可，出生过，就活过吗？
男人需要的女人
需要保姆，管吃喝拉撒……睡
需要护士，管挠痒抚痛……陪
之后，还需要对话者两位——
一位负责肉，一位负责灵
需要肉的应答善解风情，叫做尤物
需要灵的切磋敏锐但不尖锐，叫做精灵
有时需要灵肉合一为艺术提供灵感
像罗丹的克罗岱尔，如果再乖一点
不像女人那么傻，用一生守望一个人
男人善于凑合，懂得区别对待
他是情爱的阶段论者：为初级阶段
委屈，又对高级阶段缺乏安全感
总想在同一时空悄悄巡幸更多阶段
他同时又是情感的消费主义者
消费能力很低，口味却很宽
信用等级也低，经常赊帐不还……
一个中国的标准男人似乎需要两类女人
她们有时相互交叉，但最好各司其职
每类都应是复数，太平盛世勇于做加法
进退有据：前提是肉身安逸前程安全
一有风吹草动就慌忙做减法——
一般用倒序：从精灵、尤物减下去
他悔，这盘正餐后的甜点太奢侈！
他恨，这个拉人下水的勾魂妖精！
他疑，曾经的审美愉悦像一场青楼失足！
减！减到保姆是底线。他离不开的是
母性的照料、呵护与纵容，更离不开
世俗社会评价赏给他的小红花
看来，长不大的男人一生只认得两个女性
一个是母亲（用保姆式的老婆代替）
一个是艺妓（婚外能唱和又能献身）
这之间，从未出席的是——女人
他对老婆或曰老妈子始终心不在焉
对艺妓或曰情人潜怀着共同犯罪意识
这之间从未出席的是——爱的自我肯定
三千年了，男人的情窦从未打开
不知爱情，只好薄情、调情、滥情
三千年了，男人的需要没怎么变
惟一改变的是艺妓——如今可免费消遣
之后，反遭男人贬谪以示改邪归正
之前，却是以爱情的名义开始的……劫掠
其实，中国的标准男人需要什么样的女人
分明是个伪问题。你怎忍心对这个
类人孩，用成人的话题去为难？事实上
不是需要什么，而是有没有能力
去需要？这样问题也许更简单——
他需要过的真是……女人吗？
或者，他真的……需要女人吗？
让我提前进入老妇的生活
让我早起跳广场舞，让我早睡以抢占
失眠，几十年伏击我的位置
让我一日三餐亲口吃下并且亲手做
垂涎欲滴，不是滴在书上
让油盐酱醋乐于挑逗我
清高的胃口……让我亲自活着
让我不再洁癖，以适应卫生走丢卫生巾的日子
心血同经血一样不再来潮。让情欲
继续和我比赛镇定，怪我玩了一辈子
形而上，弄得经常上半身找不到下半身
欠债太多下辈子重新合作——让我安抚我体内
的小女人，和她总也没卖弄出去的风情
让我从此敢和薄情、调情与滥请短兵相接
五毒不侵。让我未老先衰与这个族群
步调一致。老成香案上供着的画像，以高龄
和死，讹取男人的正视——他们眼中只有
母辈从无女人。要老得更将就或更彻底一些——
老成中性！与性骚扰和异性恋都保持电击的距离
现在，让我重新钟情，追猎旧影集中回眸的
自己。让我悲天悯狗，我最久和最后的伴侣
此前让我排练两老无猜，把恋反季节
植入黄昏。让我屡战屡败屡败屡战，之后
在卧室挂一幅遗像，当然是爱情
并用此诗擦亮它的眼，好盯准我的来世不再走神
让我像告别冤案那样告别青春。让我的牙
与硬私奔生活在别处，头发水性扬花
陡峭我平坦的胸，眼神如油画松开皱纹
宜于远看的还有野径：荒草随风恣肆但
不再藏野兔，白内障想长就长——感谢它
替我挡住所有的光，掩护我向自己伸出黑手
让我从波伏娃的封底直插疯人院，从第二性
接回克罗岱尔，和她奔走的指尖上
玫瑰的余香。让我再次与阿赫玛托娃低声合诵：
都拿走吧……最后，让我像抓稻草那样
紧紧抓住叶芝，说我终于老了，终于只剩下
一颗朝圣者的灵魂，无人认领……
那么，让我提前进入老妇的生活。此时
那号称爱过的男人，四月的墨水是否已足够
用来发笑？在我静如止水的目光上
他们会不会——再次滑倒？
（200407-202605改）
本期实习编辑：刘雨青 校改
作者简介：
刘虹：国家一级作家，媒体主任编辑。曾任深圳市新诗研究会副会长，目前任国内大型新闻资讯平台冯站长之家“一日一诗”栏目副主编。生长于北京部队大院，文革后期曾随父母发配到过新疆。1982年初大学毕业。1987年出席诗刊社第七届全国青春诗会。迄今在海内外报刊发表近2000篇作品；公开出版7部诗集1部文集。诗集曾获第三届中国女性文学奖、第七届广东省鲁迅文学奖、首届香港龙文化金奖等。分别于2009年北京、2025年悉尼举办个人作品研讨会。2007年入选深圳高层次人才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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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 7月2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