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象那江水
——读张新平散文诗集《江汉书简》
田瑛
1
事实上,那江水不必想象。无论它发源于何处,终将奔赴大海。
或许你从未认真思量过水的重要——正如人长期拥有某物,便易习焉不察。若细想,便会发觉:无论城池或村庄,非有江河流过,便有溪水蜿蜒;再干涸之地,也总有池塘相连。
而一江水,是我最熟悉的。
我们记下它的一日、一月、一季、一年……水位涨落,水汽升腾,乃至结冰时的硬度,仿佛生存本身,不断试探着水的形态与脾性。
我更愿撇开传统评论的框架,随阅读的节律,慢慢进入一本书的结构、篇章与主旨。你若跟随,便入了我的境,书的境,甚或我与书之外更辽阔的境。
章节,不过一滴水。它悬于叶尖,或悄然蒸发,那是哲学的命题;若汇入更大的水域,便如蝌蚪游弋,点缀了整个春天。
马家院与湘江,会出现在我的世界里。它们于堤岸之侧、之外,书写着栖息的盛景。
若论滋养,水可上茶桌,可入粗瓷碗,亦可掬于掌心,直接饮下。
我们跳跃如一滴水与一江水,在张老师的文字里,深入六千五百年前的激荡,潜入地壳翻涌后大地沉淀的语言。我们顺势而行——张骞凿空,唐僧西行,庙宇立于水中,永远高过水面……这一切,我们都兼容,都视为常态,视为气势,视为永不枯竭的,天长地久。
2
或许,上一节不过是开篇带来的震颤?
张新平蛰居大原,在汉水的忽冷忽热、氤氲朦胧之间游走。地域在地理上滑行,他在文字中滑行。
动静之间,仿佛一个人的长途徒步——走走停停,俯身拾捡时光散落的、只属于自己的碎片。
“人,成为万物的尺度。”而我更愿说:人是万物测量的尺,至于“度”,却与发的深浅相关。
故土,终究是文人笔下绕不开的根脉。那是他们生长的地域,他以呼吸抚摸,以血脉相连的精神,开掘出一口生存之井。
秦岭与江汉,本就难分彼此。汉水滋养出江汉平原的鱼米之乡,我在张新平笔下,寻得它的清艳、温度、亢奋,还有他本人的迷醉,那些与葛蓬岗相似的孤独。
七十年。一位地质学老者,正以生命为简牍,镌刻湖蛮的禀性与深深的眷恋。
我沉入其中。
3
策马奔腾,是必然之势。故事在丹阳铜镜中折射,五谷丰登,渔火明灭,石家河的静寂与禅意,秦岭巴山的夜雨,油纸伞下的鲜活——张老师不动声色,只安放一树紫藤花。
芦花,则是另一种起笔。我不随它摇曳,只潜入它的思绪,走进张老师的童年与青年,出入人世的风云际会。
汉水人家,油菜花铺开黄色的长卷;凤凰夜游,独坐其间,入自己的画境,读人间的慢。
会馆建筑群,是不可绕过的一笔。襄阳等地,两百余处遗迹,共同书写一条黄金水道的辉煌史诗。
山花如此烂漫。涢水怀古,秦国湮灭楚国,残存的碎片在水上漂浮。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谁也不能一锤定音。
4
书写是连贯的,气息需得调整。白兆山下,天清白,水清白,山清白,李太白也亘古着那份清白。
澴水文化带着“孝”的质感。天仙配、董永与七仙女,旧工厂与棚户区,在记忆中起伏,被新景象替代。它复制不了谁,却和中国其他城镇一样,需要抢救那些濒临消逝的历史。
盘龙城走笔,武汉水抒情——问一声:江汉人可好?母亲可好?多少荡气回肠,又岂是几个文字可以替代?
汉水谣,应城故事,顾炎武的身影,商周起源的屯兵习武、渔樵共读,南北朝孝武帝置县,千年后筑起城垣……故事在新生中延续,不是终结,而是新的起点。
发展之外,仍有发展,不可预设。
我不必过度深入那个地标,正如自己不必在某段历史中彷徨。
我的收笔,在另一处烟火——一个叫仙庾镇的地方。它不同于张老师的叙事,而是以诗意的碎片植入。我们因一本书而交流,我因《江汉书简》而提笔,最终落笔,在我的故乡。
张老师说,我讲述的,给了他启示。此刻,我抚摸他的文字,有所思,更有所悟。
2026.07.02

作者简介:田瑛,湖南省作协会员、中国化工作协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中国纪实文学研究会会员。作品散见《诗刊》《星星》《诗选刊》《诗歌月刊》《诗潮》《湖南日报》等书刊、报刊和多种年鉴20余万字。出版散文诗集《风语者》《田瑛短诗选》和报告文学《家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