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赓续建安文脉，书写时代新章。首届曹操文学奖颁奖盛典于6月12日至15日在河南安阳圆满落幕。为集中展示本次赛事的创作成果，弘扬优秀文学精神，现择优刊发本届获奖作者精品佳作。这些作品笔墨鲜活、立意深远，融传统底蕴与当代视角于一体，尽显文字力量与文学温度，供广大读者品鉴赏析。
论曹操诗歌的文学成就与思想内涵
文/李成殿
摘要：曹操作为汉末魏晋时期的关键人物，其历史功过虽众说纷纭，但其在文学史上的卓越地位却毋庸置疑。他不仅是建安文学的开创者与核心领袖，更以其沉雄古直、气韵深远的诗风，深刻塑造了“建安风骨”的审美典范。本文旨在通过对其代表性诗作的细读，从题材内容的开拓、艺术手法的创新及其所达到的精神境界三个层面，系统探讨曹操诗歌如何将个人抱负、时代苦难与深刻的生命哲思融为一体，并结合后世如毛泽东等人的重要评价，阐释其诗作跨越时空的永恒价值与历史回响。
关键词：曹操；建安文学；建安风骨；乐府诗；政治理想；悲悯情怀；毛泽东
东汉末年，皇权衰微，诸侯割据，中国陷入了长达数百年的分裂与动荡之中。这是一个“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的苦难时代，也是一个英雄辈出、思想活跃的转折时期。曹操正是在这样的历史舞台上，以其非凡的政治军事才能脱颖而出，“挟天子以令诸侯”，基本统一了北方，为日后曹魏政权的建立奠定了基石。然而，其历史贡献远不止于政治军事领域，他在文学上的开创性成就，同样光耀千古。
在曹操之前，汉代文人诗创作相对沉寂，诗歌的主流是源自民间的乐府诗。曹操以其政治领袖的地位与个人卓绝的文学才华，“外定武功，内兴文学”，广泛招揽文士，营造了邺下文人集团的繁荣局面，直接推动了“建安文学”这一中国文学史上光辉篇章的诞生。他创造性地继承了汉乐府“感于哀乐，缘事而发”的现实主义精神，却一改其多以叙事和民间情感为主的传统，开创了“以乐府旧题写时事抒己怀”的新范式。他将宏大的历史图景、深邃的政治思考与个人的生命体验注入古老的乐府诗体中，使其诗歌成为汉末社会最真实、最深刻的写照，堪称“诗史”。因此，研究曹操的诗歌，不仅是理解其个人思想情感的钥匙，更是洞察整个建安时代精神风貌的窗口。
现存的曹操诗歌虽仅二十余首，但题材丰富，思想深邃，构成了一个三位一体的完整精神世界。其核心可概括为：以天下为己任的雄心壮志、对民生疾苦的深切悲悯，以及对理想社会的执着追求。
1. 雄心壮志与生命哲思的磅礴交响
曹操诗歌中最撼人心魄的力量，来源于其作为杰出政治家所怀有的囊括四海、统一天下的宏伟抱负，以及面对有限生命所迸发出的无限进取精神。这一主题在《观沧海》《龟虽寿》《短歌行》等名篇中得到了淋漓尽致的展现。
《观沧海》通常被认为是曹操北征乌桓得胜回师途中所作。此诗完全跳出了传统山水诗的审美范畴，诗人立于碣石之上，俯瞰浩瀚大海，其着眼点并非景物的细腻描摹，而是宇宙苍茫的总体气势。“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四句，以超越想象的笔触，将日、月、星辰的运行都纳入大海的怀抱之中。这种对空间的极致夸张，实则是诗人内心雄图大志的对象化。沧海，成为了诗人吞吐宇宙、气吞山河的胸襟与气魄的象征。全诗通篇写景，却句句抒情，达到了情景理高度统一的至高境界。
如果说《观沧海》是对空间的征服，那么《龟虽寿》则是对时间的抗争。“神龟虽寿，犹有竟时；腾蛇乘雾，终为土灰。”诗篇开篇即冷静地指出了生命的客观局限性，即使是传说中的灵物也难逃一死。然而，诗人笔锋陡然一转，迸发出“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的强音。这里的“烈士”，指的不是功成名就后的安享晚年，而是指胸怀壮志、始终奋进不息的人。曹操以伏于槽枥之间的老马自喻，强调其“志在千里”的内心驱动，有力地宣告了主观意志对生命长度的超越。这种尊重客观规律（“盈缩之期，不但在天”）又强调主观能动（“养怡之福，可得永年”）的辩证生命观，使其诗作充满了积极向上的哲学力量。
而《短歌行》则将其政治家的务实情怀展现无遗。诗以“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的忧思开篇，这种对人生短暂的慨叹是汉末魏晋时期的普遍思潮。但曹操的伟大之处在于，他并未沉溺于感伤，而是将这种忧思迅速转化为招揽贤才、建功立业的紧迫感。他巧妙化用《诗经·郑风·子衿》中“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的诗句，将原诗对恋人的相思，升华为对贤才的刻骨铭心的渴望。紧接着又引用《诗经·小雅·鹿鸣》的宴饮场面，表达对贤才到来的热切期待。最终，诗篇以“山不厌高，海不厌深。周公吐哺，天下归心”作结，借用周公“一饭三吐哺”的典故，将自己的求贤若渴之心和盘托出，将个人的生命忧思与宏大的政治理想完美结合。
2. 社会现实与悲悯情怀的沉痛书写
作为一位身处乱世核心的政治家，曹操的诗歌视野并未局限于个人的功业与情感，而是以清醒的现实主义笔触，深刻记录了时代的苦难，表达了对黎民百姓的深切同情。这部分诗作，是其“诗史”价值最直接的体现。
《蒿里行》与《薤露行》被明代钟惺誉为“汉末实录，真诗史也”。《薤露行》以“惟汉廿二世，所任诚不良”开篇，直接批判朝廷的腐败无能，记述了何进误国、董卓乱京、焚烧洛阳等重大历史事件，如同一幅幅快速切换的历史镜头，充满了对汉室倾颓的哀伤与愤慨。而《蒿里行》则笔锋一转，将焦点对准了关东各州郡军阀以讨董为名、实则争权夺利的混战。“铠甲生虮虱，万姓以死亡。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这短短几句，以极其凝练的笔法，勾勒出一幅触目惊心的社会图景：长期的战争使得将士疲惫不堪，而真正的灾难则降临在无辜的百姓身上。原野上暴露的白骨，千里内不闻鸡鸣，极写战乱带来的毁灭性破坏。诗末“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的直抒胸臆，使其悲天悯人的情怀跃然纸上，具有穿越时空的感染力。
除了这些宏观叙事，曹操也在如《谣俗词》等小诗中，关注个体的命运。“瓮中无斗储，发箧无尺缯。”通过描绘家中粮瓮空空、箱篓无布的细节，生动刻画了下层民众的赤贫状态。这种对个体疾苦的细微观察，与其宏观的社会批判相辅相成，共同构成了曹操诗歌中深厚的人道主义关怀。
3. 政治理想与和平愿景的深切寄托
曹操不仅是一个现实的批判者，更是一个理想的构建者。他的部分诗作直接阐述了他的政治主张，表达了对国家统一、社会安定、经济发展的美好愿景。
《度关山》可视为其政治纲领的诗意表达。开篇即提出“天地间，人为贵”的民本思想，这成为全诗的基石。随后，他主张“立君牧民”，统治者应励精图治，实行“兼爱尚同”，同时大力提倡节俭，“侈恶之大，俭为共德”。这些思想与其在北方推行屯田制、抑制豪强、提倡法治的政治实践是完全一致的。而在《对酒》一诗中，他则描绘了一幅理想的太平盛世图景：“吏不呼门”，“王者贤且明”，“囹圄空虚”，“人耄耋，皆得以寿终”。即便是描写行军艰苦的《苦寒行》和抒发征夫思乡之情的《却东西门行》，其深层背景也饱含着对结束战乱、让人民安居乐业的深切渴望。在《冬十月》中，“钱镈停置，农收积场。逆旅整设，以通贾商”的平静画面，正是其政治理想在诗歌中的具体投射。
曹操在诗歌艺术上的贡献同样是开创性的，主要体现在对乐府诗的革新、独特的语言风格以及高超的比兴手法上。
1. 继承与创新：乐府旧题的时代新生
曹操全部诗作均采用乐府古题，但他实现了内容上的彻底革新。他突破了汉乐府多写民间疾苦或男女爱情的常规，将《蒿里行》《薤露行》这类原为送葬挽歌的旧题，用来书写关乎国家命运的重大历史事件，赋予其沉重的历史沧桑感。他将《短歌行》《步出夏门行》等用于抒发个人的政治怀抱与人生哲理。这种“旧瓶装新酒”的方式，不仅使古老的乐府诗体焕发了新的生机，更开创了魏晋文人拟乐府创作的先河，对后世如李白、杜甫等人的乐府诗创作产生了深远影响。
2. 语言风格：质朴刚健，气韵沉雄
曹操诗歌的语言洗尽铅华，不事雕琢，呈现出一种古朴直率的特质。然而，由于其胸襟博大、情感充沛，这种质朴的语言反而形成了一种苍凉悲壮、气韵沉雄的独特风格。清代沈德潜评价其“沉雄俊爽，时露霸气”，正是指出了其诗歌语言内在的张力。无论是《观沧海》的宏大叙述，还是《苦寒行》中“树木何萧瑟，北风声正悲”的真切描写，都因其情感的真挚与胸怀的广阔而具有一种直击人心的力量，避免了汉赋末流那种辞藻堆砌的浮华与空洞。
3. 善用比兴，意境深远
曹操深谙中国诗歌的比兴传统，善于通过生动的意象来营造深远意境，化抽象为具体。在《短歌行》中，他以“明明如月”喻指贤才的高洁难得，以“乌鹊南飞，绕树三匝，何枝可依”的意象，形象地描绘了乱世中人才无所适从的彷徨状态，并暗含了自己愿为“良枝”的寓意。在《龟虽寿》中，以“神龟”、“腾蛇”的终为土灰，反衬“老骥”之志的永恒，意象对比鲜明，说理透彻。在《却东西门行》中，则以“转蓬”离根、随风飘扬的意象，贴切地比喻了征夫漂泊无定的命运，使抽象的思乡之情变得可感可触。这些意象的成功运用，使其诗歌在说理时不显枯燥，在抒情时不流于直白，极大地增强了艺术感染力。
曹操的历史形象在其身后经历了复杂的演变，从《三国志》中的“非常之人，超世之杰”，到宋代以后民间文艺中“白脸奸臣”的代表，可谓起伏跌宕。在这一过程中，新中国的主要缔造者毛泽东的评价，为我们提供了一个极具现代意义的解读视角。
毛泽东对曹操推崇备至，多次在谈话和文章中为其“翻案”，明确反对《三国演义》中“尊刘贬曹”的传统观念。他称赞曹操是一位了不起的政治家、军事家，同时也是一位杰出的诗人。从政治层面看，毛泽东曾精辟地指出：“曹操统一中国北方，创立魏国。他改革了东汉的许多恶政，抑制豪强，发展生产，实行屯田制，还督促开荒，推行法治，提倡节俭，使遭受大破坏的社会开始稳定、恢复、发展。”这一评价，恰恰与曹操在《度关山》《冬十月》等诗作中体现的“人为贵”、“俭为共德”、渴望统一与安定的政治理想与实践相互印证。毛泽东所欣赏的，正是曹操那种务实、革新、有利于民生的政治家本色。
在文学上，毛泽东作为一位深谙中国古典文学的诗人，对曹操的诗歌更是赞誉有加。他曾对子女说：“曹操的文章诗词，极为本色，直抒胸臆，豁达通脱，应当学习。”他特别欣赏曹操诗歌中那种昂扬奋进、不拘一格的精神气质。在其著名词作《浪淘沙·北戴河》中，他直接写道：“往事越千年，魏武挥鞭，东临碣石有遗篇。萧瑟秋风今又是，换了人间。”“魏武挥鞭”四字，生动刻画出曹操作为军事统帅的雄姿英发；而“东临碣石有遗篇”则是对曹操《观沧海》文学成就的至高肯定。这首词完成了一次跨越千年的精神对话，毛泽东将曹操视为在历史长河中与自己遥相呼应的同道中人。这种评价，从一位现代革命家兼诗人的独特视角，有力地印证了曹操其人与诗作中所蕴含的积极进取、务实革新的精神所具有的超越时代的永恒价值。
综上所述，曹操的诗歌是其非凡人格与壮阔时代的深刻投影。他以政治家的宏图大略、军事家的艰险体验与文学家的深沉情感，将汉乐府这一民间艺术形式提升为抒写时代风云与个人襟抱的成熟文人诗体。其诗作，既有“帝王之志”的豪迈超逸，又有“诗史之笔”的沉痛写实，更有“悲天悯人”的博大情怀。在艺术上，他以其质朴刚健的语言、沉雄古直的气韵和善用比兴的手法，成功奠定了“建安风骨”这一中国文学批评史上的重要审美范畴。
正如毛泽东等后世杰出人物的评价所揭示，曹操的形象超越了简单的“枭雄”或“奸雄”标签，其诗文中蕴含的以民为本、务实革新、追求统一与生命不息奋斗不止的精神，穿越历史烟云，至今仍具有深刻的启示意义。正是这种思想深度、历史厚度与艺术高度的完美统一，使曹操的诗歌成为建安文学中最具代表性的强音，不仅直接影响了其子曹丕、曹植以及“建安七子”等邺下文人，更如同灯塔一般，照耀着其后整个中国诗歌发展的航程。他的创作，真正践行了“文以气为主”的文学精神，在中国诗歌史上铸就了不朽的丰碑。
【作者简介】
李成殿，字龙鸣，号太阳人龙，中国当代新闻工作者和作家，主任记者。现为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华诗词学会会员。累计发表新闻作品超300多万字，业务论文20多篇。在国内新闻界首个提出“电视汇报片”这一体裁的概念和定位，论文《浅谈电视汇报片的创作》发表后，被人民网等几百家网站、大学图书馆转发收藏。获中华全国新闻工作者协会“从事新闻工作30年”荣誉证书。退休后专注散文和诗词创作，2023年以来创作散文20多万字，诗词300多首，作品散见于《人民日报》、中国散文学会、烟台散文等纸媒和网络平台。《巢湖亚父公园游记》获全国第四届郦道元文学奖一等奖；《碑文诗意永绵长》获中国散文学会季度十佳作品奖。《师恩如灯》获中国散文学会2025年“我的班主任”主题征文“十佳作品”奖；郦道元文学院签约作家。著有文集《时空留痕》《山海情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