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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辣嘴拆诗记
尹玉峰
1
六月的日头把辽北平原的柏油路晒得软塌塌的,风卷着工地的水泥灰,刮过王家村的大槐树,把树桠上挂着的半张旧年画吹得哗啦响。大强骑着破摩托往李守仁家赶的时候,头盔带子被风刮得抽在脸上,像他工地上刚拆下来的旧安全带,磨得人皮肤生疼。
他攥着手机的手满是汗,屏幕上他爹刚发的朋友圈还亮着,底下二十多个工友的评论全是“诗王牛逼”,大强盯着屏幕看了半小时,斗大的字认不出半筐,只觉得那些歪歪扭扭的句子像工地上乱堆的螺纹钢,横竖都捋不顺。更要命的是今早村头王婶给他发的短视频——大槐树最显眼的树桠上,贴着张猩红的手写红纸,墨汁浓得往下淌,“自由诗王王老三”七个字写得张牙舞爪,底下还歪歪扭扭标着一行小字:“谁能挑出本诗王大作的半分毛病,白送养了三年的下蛋老母鸡一只。”
大强在李守仁家院门口徘徊了三圈,鞋底把青石板上的茉莉花瓣碾成了碎泥,才敢抬手敲门。他太清楚这位“李辣嘴”的脾气了——在镇上教了四十年语文,退休后天天泡在社区诗社挑错,嘴尖得像刚磨好的刻刀,谁写的诗到他眼里,三两句就能把藏在字缝里的虚浮劲儿扒得精光。可大强不知道的是,李守仁跟他爹王老三的交情,比王家村那棵大槐树的根还深。
1968年的冬天,李守仁刚从县高中毕业,被分配到王家村当代课老师,第一天到生产队报到,就撞见王老三站在晒谷场的石碾子上,举着个铁皮喇叭喊口号。那时候王老三腰杆挺得比场边的白杨树还直,假军装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唾沫星子喷出去半米远:“社员同志们!咱们今年的亩产必须超纲要!谁要是拖后腿,就是社会主义的罪人!”
李守仁当时站在人群里,看着王老三把自己攒了半年的全国粮票掏出来,塞给邻村闹饥荒的远房侄子,转头就跟会计说这钱从生产队的公账里扣。那天晚上他在煤油灯底下翻生产队的台账,才发现王老三当队长的头半年,就把村里的救济粮偷偷挪去给了自己的亲哥,最后还是公社来人查账,王老三站在晒谷场上拍着胸脯喊了三天“我以党性担保我没私心”,最后这事稀里糊涂就过去了。
从那天起李守仁就看透了王老三——这人极度自私,虚荣心比晒谷场的石碾子还重,张嘴就是震天响的口号,半点儿共情的温度都没有,一辈子活在自己给自己搭的戏台子上,演了一辈子的“人民队长”,连自己都信了。
“李、李老师,你快救救我吧!”大强推开门的时候,李守仁正捏着半根旱烟,老花镜滑到鼻尖,盯着藤椅旁的茉莉花盆发呆。他把沾着水泥灰的手机递过去,粗粝的指尖在屏幕上划得磕磕绊绊,“我爹今早改了微信名,全村人都在看我笑话,我连他写的啥都认不全。”
李守仁抬眼扫了他一下,旱烟往搪瓷缸沿上一磕,火星子溅到青石板上,滋的一声就灭了。他接过手机的指尖刚触到屏幕,嘴角就扯出一抹极淡的冷笑——他太熟悉这字迹了,跟1972年王老三贴在生产队墙上的决心书,是一模一样,永远是战天斗地。
“你爹王老三?我跟他穿开裆裤的时候就一块儿在村东头的河沟里摸鱼,他那点底,我比你这个当儿子的清楚十倍。”李守仁的声音慢悠悠的,旱烟袋在手里转了个圈,烟丝燃烧的焦糊味混着茉莉花香,在小院里慢慢散开,“他这‘自由诗王’的头衔,不是喝了二两散白拍脑袋瞎封的,是攒了一辈子的自私和虚荣,熬到八十多,终于憋出来的。”
大强蹲在小板凳上,安全帽从腿上滑下来哐当一声砸在青石板上,他挠着后脑勺嘿嘿笑,以为李老师在跟他开玩笑。可他没看见,李守仁的指尖在屏幕上第一行字上轻轻点了点,眼底的光冷得像1968年冬天河沟里的冰碴子。
2
屏幕上的第一行字,孤零零飘在空白的手机屏幕中央:“劝一劝君啊”。
李守仁的指尖在这五个字上敲了敲,旱烟袋往藤椅扶手上一搭,突然就笑出了声。他想起1971年的夏天,王老三刚跟桂兰处上对象,那时候桂兰是镇上小学的民办老师,梳着两条黑亮的大辫子,口袋里永远装着一本翻卷边的《郭沫若诗选》,是整个王家村所有年轻小伙子眼里的仙女。
那时候王老三为了追桂兰,天天堵在小学门口等她下班,兜里揣着从供销社偷摸拿的水果糖,见了桂兰就把糖往她手里塞。可桂兰不爱听他喊那些震天响的口号,总跟他说:“王老三,你要是能给我写一首诗,我就跟你处对象。”
王老三哪会写诗啊,他斗大的字认不满一筐,只是在扫盲班学的那几个字,早就跟着风刮走了。他转头就跑到学校找李守仁,把五斤全国粮票拍在李守仁的办公桌上,拍着胸脯说:“李老师,你帮我写一首情诗,我给你五斤粮票,以后生产队的工分我给你记最高档。”
李守仁那时候刚结婚,家里孩子正缺营养,五斤粮票能救半条命。他熬了半宿,给王老三写了首整整齐齐的新诗,开头第一句就是“劝一劝桂兰啊”,写得软乎乎的,全是年轻人的情意。结果第二天王老三拿着这首诗去找桂兰,刚念了第一句,就被桂兰笑得直捂肚子。桂兰说:“这不是你写的,我听李老师讲课的时候念过类似的句子。”
王老三当时脸涨得像熟透的柿子,转头就去找李守仁算账,说李守仁骗他,最后不仅把五斤粮票要了回去,还在生产队的大会上喊口号,说李守仁“走资产阶级路线,用小情诗腐蚀革命青年”,害得李守仁那年的先进教师名额直接泡了汤。
“你以为他这句‘劝一劝君啊’,是对着你妈说的旧情话?”李守仁的指尖在屏幕上划了一下,把那五个字放大,“他是对着他自己心里那个‘完美诗王’的幻影说的。他这辈子最爱的人从来不是你妈,是他自己的面子。当年他为了让全村人都知道他追到了民办老师,特意在晒谷场上摆了三桌酒,把全公社的干部都请过来,当着所有人的面念那首偷来的诗,念错了三个字,还硬说自己是故意改的‘自由表达’。”
大强脸上的笑僵住了,他从来没听过这段往事,他印象里爹总对着妈的遗像发呆,总说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桂兰。可他不知道,1976年发大水的时候,桂兰怀着七个月的身孕,站在村口堵要决堤的渠口,喊王老三过来帮忙,王老三站在高处举着喇叭喊口号,喊“社员同志们冲上去!保护集体财产!”,自己却往后退了三步,最后是桂兰跳进齐腰深的水里,把沙袋堵上,回来就动了胎气,差点把大强流掉。
“他这‘劝一劝君啊’,劝的从来不是桂兰,是他自己。”李守仁端起搪瓷缸子灌了一大口浓茶,茶水流到下巴上也没顾得上擦,“他劝自己别再等了,别等什么‘完美的诗’,别等什么‘全村人的认可’,先把‘诗王’的头衔抢到手再说。他这辈子做什么事都要抢第一,抢灌渠的水要抢第一,评先进要抢第一,现在老了,抢不动了,就抢个‘千年不遇的自由诗王’的头衔,贴在大槐树上,让全村人都看他的风光。”
风从院门口吹进来,把藤椅旁的茉莉花瓣吹得飘起来,落在李守仁的旱烟袋上。他想起1982年,村里分责任田,王老三为了抢村东头最肥沃的三亩地,半夜跑到会计家,把会计家的窗户纸捅破,往里面扔鞭炮,吓得会计连夜把地契改成了他的名字。第二天开社员大会,他站在台上喊口号:“我这是为了集体的利益!我要在这块地上种出全村最高产的玉米!”结果那三亩地,他种了十年的玉米,全收进了自己家的粮仓,半粒都没分给村里的五保户。
大强的喉结滚了滚,嘴张了半天没说出话。他突然想起小时候,家里的粮仓堆得满满的,可隔壁的五保户张奶奶天天饿肚子,他那时候问爹为什么不给张奶奶送点玉米,爹瞪了他一眼,说“小孩子家家懂什么,这是集体的财产,不能随便动”。那时候他还觉得爹是个讲原则的好队长,现在才懂,那些“集体财产”,最后全进了他自己的口袋。
“他这五个字,看着软乎乎的,全是算计。”李守仁把旱烟袋从茉莉花瓣里抽出来,火星子晃了晃,“他用一个‘君’字,把自己包装成了深情的诗人,可他心里的小算盘打得比谁都响。他知道全村的老人都认识你妈,都知道当年桂兰是咱们村最有文化的人,他把‘劝一劝君啊’放在第一句,所有人都会下意识觉得他是在怀念亡妻,没人会去深究他背后那点自私的小心思。他用你妈的名头当幌子,给自己的‘诗王’人设铺路,这是他活了八十年,最擅长的把戏。”
院角的大黄狗突然从门槛上窜起来,对着院门口的方向叫了两声。李守仁抬眼望过去,看见大槐树的方向,飘过来一阵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烟,他知道,那是王老三正坐在大槐树下,守着他那张红纸,给路过的人念诗呢。
3
屏幕上的第二部分,是三行一模一样的字,像三个硬邦邦的石头,砸在空白的屏幕上:“莫再等莫再等莫再等”。
李守仁的指尖在这九个字上点了三下,每一下都重得像敲在青石板上。他想起1978年的冬天,公社里下了通知,要给干了十年以上的老生产队队长评“劳动模范”,奖品是一辆永久牌自行车。那时候全公社有三个符合条件的队长,王老三为了抢这个名额,天天蹲在公社大院的门口,堵着领导的办公室门喊口号。
他站在雪地里,冻得鼻子尖通红,举着个写满自己“先进事迹”的大红纸,对着进出的干部喊:“我为集体奉献了十年!我把自己的一切都献给了人民!这个劳动模范,我当之无愧!”他在公社门口蹲了整整七天七夜,把别人当年在朝鲜战场上荣获的勋章往领导办公桌上一摔,说自己当年在冰天雪地里打仗都没怕过,现在为了集体的荣誉,冻死在公社门口都心甘情愿。
最后公社领导被他磨得没办法,把劳动模范的名额给了他。他推着那辆崭新的永久牌自行车回村的时候,全村的人都站在晒谷场边上看,他把车铃按得叮铃响,绕着晒谷场骑了三圈,嘴里反复喊着三句话:“我不等了!我不等了!我不等了!”那时候他脸上的笑,比过年贴的春联还红,他等这个荣誉等了十年,终于等到手了。
“你以为他这三句‘莫再等’,是在劝你妈别在地下等他?”李守仁嗤的一声笑,把旱烟袋往烟灰缸里一磕,烟灰溅出来落在青石板上,“他是在劝他自己,别等那些虚头巴脑的认可了。他等了四十年,等县诗协的人来请他入会,等省里的报纸来采访他这个‘农民诗人’,等全村人都把他当文化人捧着,可没人理他。他现在不想等了,自己给自己封个诗王,自己给自己发奖状,自己把自己捧上神坛。”
大强的指尖攥得发酸,他想起去年冬天,爹天天坐在村口的快递站边上等,等县里诗协的回信,等了整整三个月,最后等来的是一张印着“退稿”两个字的信封。他当时把信封撕得粉碎,扔在风里,坐在雪地里骂了整整一个小时,说那些写诗的人都是有眼无珠,不识货。
可大强不知道,1995年的时候,村里要修新的小学,上级批下来的工程款有二十万。王老三作为老队长,负责管这笔钱。他天天坐在村委会的办公室里,对着来催进度的老师喊口号:“我们要尽快把新教室盖起来!让孩子们早日搬进宽敞的教室!”他喊了整整三个月的口号,最后把十万块工程款偷偷挪去给自己儿子大强买了城里的户口,新小学的教室盖到一半就停了工,孩子们在漏雨的旧教室里又待了五年。
那时候桂兰是小学的老师,天天跟王老三吵架,说他对不起村里的孩子。王老三对着桂兰喊:“你懂什么!我这是为了咱们儿子的前途!我为集体奉献了一辈子,拿这点钱怎么了?”他从来没觉得自己错了,他觉得自己等了这么多年,为集体受了这么多苦,拿点好处是天经地义的。
“他这三句重复的话,根本不是什么深情的念叨,是他刻在骨子里的自私的暴露。”李守仁的声音冷下来,指尖在屏幕上的九个字上划了一道,“他这辈子做什么事都要‘等’,等别人把好处送到他手里,等别人把荣誉给他递到眼前,等所有人都捧着他、敬着他。他从来不会自己去付出,只会站在边上喊口号,等别人把事做完了,他再上去抢功劳。现在他八十多了,等不动了,就直接自己给自己造一个‘诗王’的名头,不用等任何人批准,他自己说了算。”
风把院外大槐树上的叶子吹得哗啦响,隐约能听见王老三亮堂的大嗓门从风里飘过来:“莫再等莫再等莫再等!这是我自由诗王的代表作!全中国没人能写出这么有力量的句子!”几个晒太阳的老头跟着拍巴掌,掌声稀稀拉拉的,像落在青石板上的雨点子。
李守仁想起2003年,村里要修水泥路,上级拨了款,让王老三负责监工。他天天站在工地上喊口号:“我们要修一条全村人都能走的幸福路!”结果他把水泥的标号偷偷降了两个等级,把省下来的钱拿去给自己买了个新的彩电。那条水泥路刚修完半年,就被一场大雨冲得坑坑洼洼,全村人走了十几年的烂泥路,直到前两年才重新修好。那时候王老三站在冲坏的路边,对着村民喊:“这是自然灾害!不是我的问题!我已经尽力了!”他把所有的责任都推给老天爷,自己半点儿错都不认。
“他这三句‘莫再等’,喊得越大声,越显得他自私。”李守仁端起搪瓷缸子又灌了一口茶,浓茶的苦味在嘴里散开,“他等了一辈子好处,等了一辈子荣誉,等了一辈子别人的伺候,现在他不想等了,他要直接把所有的风光都攥在自己手里。他根本没想着等你回家,没想着等你妈在地下团聚,他等的,是所有人都围过来,喊他一声‘诗王’,满足他那膨胀了一辈子的虚荣心。”
大强的鼻子有点发酸,他以前总觉得爹是个重感情的人,总念叨着让他常回家看看,现在才懂,那些念叨的背后,藏着爹等了一辈子的自私——他等大强出息了,给他长脸,让全村人都知道,诗王的儿子是大老板,他这个诗王的名头,就更响亮了。
院角的大黄狗又叫了两声,这次风里飘过来一阵旱烟的味道,混着王老三的大嗓门,把“自由诗王”四个字喊得整条街都能听见。李守仁看着屏幕上那三行一模一样的字,嘴角的冷笑又深了几分,他知道,王老三这出戏,才刚刚开场。
4
屏幕上的第三句,是七个歪歪扭扭的字,抄的是岳飞《满江红》里的名句:“空悲切,白了少年头”。
李守仁的指尖在这七个字上轻轻摩挲着,指腹蹭过屏幕上模糊的字迹,像蹭过1970年生产队仓库里那本翻烂了的《岳飞传》。那时候王老三把这本从公社图书室偷来的书揣在怀里,天天在社员大会上给大伙念,念到“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的时候,就拍着桌子喊口号,说自己要像岳飞一样,为集体奉献自己的一生。
可1971年冬天,生产队仓库着火了,里面存着全村人一冬天的口粮。王老三站在仓库门口,举着个铁皮喇叭喊:“社员同志们!冲进去救火!保护集体的粮食!”他喊得震天响,自己却往后躲,最后是两个年轻的小伙子冲进火里,把粮食抢了出来,其中一个小伙子的胳膊被严重烧伤,落下了终身残疾。事后王老三在表彰大会上,把自己的名字排在了救火英雄的第一位,说自己“身先士卒,冲进火里抢出了最关键的一袋种子”,最后公社给他发了个三等功的奖状,他把奖状贴在自家堂屋的正墙上,贴了五十年,直到现在还没揭下来。
“你以为他抄这句岳飞的词,是在感慨自己虚度了一辈子?”李守仁把旱烟袋凑到嘴边,点着了,深吸一口,烟圈从他鼻子里冒出来,在空气里绕成个扭曲的圈,“他是在给自己的‘诗王’身份贴金。他一个斗大的字认不满一筐的粗人,能写出岳飞的名句,显得自己多有文化,多有底蕴。他根本不懂岳飞写这句词的时候,心里装的是家国天下,他心里装的,只有他自己那点可怜的虚荣心。”
大强的指尖抖了抖,他想起小时候,家里堂屋的墙上,那张三等功的奖状旁边,挂着爹穿假军装的照片,爹总跟他说,自己当年在朝鲜战场上多么多么勇敢,多么多么不怕死。可大强去年去县里的退役军人事务局查档案,才发现爹根本就没当过兵更没上过朝鲜战场。他当年跟邻村人打架打断的肋骨,根本不是什么“战场上的军功章”,是他抢水渠的时候,跟人打架被铁锹拍的。
大强那时候拿着档案回家问爹,爹脸涨得通红,拍着桌子喊:“你懂什么!我这是为了激励你上进!我要是不说自己当过兵、上过战场,你能有今天的出息吗?”他把自己吹了一辈子的牛皮,说得理直气壮,半点儿愧疚都没有。
李守仁当然知道这件事,当年王老三逢人就说自己是侦察兵,上过前线,立过战功,全村的人都被他骗了,骗了整整六十年。
“他这句‘空悲切,白了少年头’,根本不是什么感慨,是他的遮羞布。”李守仁的声音慢悠悠的,烟丝的焦糊味在空气里散开,“他这一辈子,吹了无数的牛皮,占了无数的便宜,抢了无数的功劳,现在八十多了,回头一看,自己啥正经事都没干成。新小学是村民自己凑钱盖的,水泥路是上级拨款修的,当年他吹的那些牛,一个都没实现。他不敢直面自己的失败,就抄一句岳飞的词,把自己包装成一个‘壮志未酬’的悲情英雄,让所有人都同情他,觉得他不是没本事,是生不逢时。”
1985年的时候,王家村搞乡镇企业,王老三拍着胸脯跟全村人说,要办一个罐头厂,让全村人都能在家门口上班,赚大钱。他站在晒谷场上喊口号,喊得嗓子都哑了:“我们要让王家村成为全县最富裕的村子!让所有社员都过上好日子!”他把全村人凑的十万块集资款拿在手里,转头就去县城里请所谓的“专家”吃饭,一顿饭就造了两千块。最后罐头厂的设备买回来,全是二手的破烂,根本开不了工,十万块钱打了水漂,全村人好几年的积蓄全被他造光了。
事后王老三站在村委会的门口,对着围过来要说法的村民,抹着眼泪说:“我也是为了大家好啊!我白了头发,操碎了心,我容易吗我!”他把所有的责任都推给“骗子专家”,自己半点儿错都不认,最后还是上级下来调查,把他的生产队队长的职务撤了,他才消停。可他在家里,还是天天对着那张三等功的奖状发呆,跟人说自己是被小人陷害了,自己的宏图大志还没实现。
“他抄这句词,就是为了给自己的失败找借口。”李守仁把烟蒂按灭在烟灰缸里,火星子滋的一声灭了,“他不想承认自己自私,不想承认自己无能,不想承认自己一辈子都在喊假大空的口号,没干过几件实事。他用一句千古名句,把自己包装成怀才不遇的诗人,把所有的错都推给时间,推给命运,让所有人都觉得,他这个‘诗王’,是被时代耽误了的天才。”
风从院外吹进来,把大槐树上的一片老叶子吹进院子里,落在李守仁的脚边。他想起2010年,桂兰得了重病,要去省城的大医院做手术,需要一大笔钱。王老三站在医院的走廊里,对着桂兰的娘家人喊口号:“我就是砸锅卖铁,也要把桂兰的病治好!”可转头他就把家里的存折藏了起来,只拿出了几千块钱,剩下的钱全让大强出。他怕自己把钱花光了,以后没人给他养老,他怕自己的好日子没了,最后桂兰的手术耽误了最佳时间,没撑过半年就走了。
桂兰走的那天,王老三坐在坟头,对着来吊唁的人抹眼泪,嘴里念叨着“空悲切,白了少年头”,说自己对不起桂兰,没照顾好她。可李守仁站在人群后面看得清清楚楚,他的眼泪根本没掉下来,他只是用手背蹭了蹭眼睛,转头就跟来吊唁的人收礼金,把收来的礼金全塞进了自己的口袋。
大强的手猛地抖了一下,手机差点掉在地上。他想起当年妈做手术的时候,爹跟他说家里的钱全拿去盖房子了,让他把工地上的流动资金拿出来给妈治病。他那时候没多想,把二十万的工程款全拿了出来,最后差点因为资金周转不开,工地停工,赔得底朝天。现在他才懂,爹根本不是没钱,他是舍不得花自己的钱,他怕自己的养老钱没了,就把所有的压力都推到了儿子身上。
“他这七个字,藏着他一辈子的虚伪。”李守仁抬起头,看着院外大槐树的方向,王老三的大嗓门还在风里飘着,他正在给几个老头讲岳飞的故事,讲自己当年在战场上像岳飞一样勇敢,唾沫星子喷得老远,“他用古人的名句给自己脸上贴金,用悲情的人设掩盖自己的自私,他连一句属于自己的真心话都写不出来,只能抄别人的句子,来撑自己‘诗王’的门面。他根本配不上这句词,岳飞的心里装着天下,他的心里,只有他自己。”
太阳慢慢往西边斜了一点,把李守仁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青石板上,像一道弯弯曲曲的旧伤疤。他知道,王老三这出戏,越往下演,藏在字缝里的自私和虚荣,就会露得越多。
5
屏幕上的第四句,是六个硬邦邦的字,像他当年举着的铁皮喇叭,砸在屏幕上:“头可断,血可流”。
李守仁的指尖在这六个字上敲了敲,发出轻轻的哒哒声。他想起1975年,邻村的生产队抢王家村的灌渠水,几百号人拿着铁锹堵在渠口,要把水引去他们村的地里。那时候王老三是王家村的队长,他站在渠边的高坡上,举着铁皮喇叭喊:“社员同志们!头可断,血可流!不能让一滴水流出王家村!”他喊得震天响,把自己的假军装袖子挽起来,露出细瘦的胳膊,看起来像要拼命的样子。
可等邻村的人拿着铁锹冲过来的时候,王老三第一个转身往后跑,跑得比兔子还快,最后是村里的几个年轻小伙子冲上去,跟邻村的人打了起来,其中一个小伙子被铁锹拍断了肋骨,躺在医院里躺了三个月。事后王老三回到村里,站在晒谷场上开表彰大会,把自己的名字排在第一位,说自己“身先士卒,跟敌人搏斗了半小时,最后成功守住了灌渠”,还说自己的肋骨被打断了两根,在医院里躺了半个月。可全村人都看见了,他那天跑得比谁都快,连皮都没擦破一点,他那“断了的肋骨”,是他自己编出来的,用来给自己脸上贴金的。
“你以为他这句口号,是在彰显自己当年的勇敢?”李守仁嗤的一声笑,从口袋里摸出旱烟,又点着了一根,“他是在给自己的‘诗王’立规矩。他喊‘头可断,血可流’,意思就是,谁要是敢质疑他这个诗王,谁要是敢说他的诗写得不好,他就跟谁拼命。他要用这句喊了一辈子的假口号,堵住所有人的嘴,让全村人都不敢挑他诗里的毛病,最后他那只下蛋老母鸡,根本就送不出去,他这个诗王的名头,就永远没人能推翻。”
大强的脸一下子红了,他想起昨天他跟工地上的工友说,他爹封自己当自由诗王,工友笑着说“你爹这诗写得也太糙了,根本不算诗”,他当时还跟工友急了,说“我爹当年为了守灌渠,连命都不要了,他写的诗怎么就不算诗”。现在他才懂,爹当年根本就没拼命,他所有的勇敢,全是喊出来的口号,全是演给别人看的戏。
李守仁太了解王老三了,他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用最响亮的口号,掩盖自己最懦弱的本质。1988年的时候,村里的山火着了,烧了半座山,王老三站在山脚下,举着喇叭喊:“头可断,血可流!我们要保住集体的山林!”他喊得嗓子都哑了,自己却躲在山脚下的石头后面,连往山上走一步都不敢。最后是镇上的消防队员过来,把火扑灭了,他转头就去县里的领导面前邀功,说自己带领村民冲在救火第一线,连续奋战了二十四个小时,最后被评为了“县级救火先进个人”,领了五百块钱的奖金,全塞进了自己的腰包。
“他这句‘头可断,血可流’,喊得越响,越显得他虚伪。”李守仁深吸了一口烟,烟圈从他嘴里冒出来,在空气里散开,“他这辈子从来没敢为任何事真的拼命,所有的牺牲,所有的勇敢,全是他喊出来的口号。现在他把这句口号写进诗里,就是想告诉所有人,我王老三是个不怕死的英雄,我写的诗,你们谁敢说不好,就是跟英雄作对。他用一句假大空的口号,给自己的‘诗王’人设套上一层坚硬的外壳,谁都别想戳破。”
去年冬天,村里搞疫情防控,要找志愿者在村口卡点值班,零下二十多度的天,在外面站一天,冻得人骨头都疼。王老三第一个站出来,在村委会的大会上喊口号:“头可断,血可流!我要为全村人守好大门!我这个老党员,要冲在最前面!”结果第二天值班的时候,他让自己的亲侄子替他去卡点值班,自己躲在家里的热炕头上,喝着小酒,刷着手机,还天天在朋友圈发自己穿着红马甲在卡点值班的照片,那些照片全是他第一天去卡点拍的,拍了几十张,发了一个月。最后村里给他评了“优秀抗疫志愿者”,领了两袋大米和一桶食用油,他全自己留下了,连半粒米都没分给替他值班的侄子。
这事李守仁全看在眼里,他那天路过卡点,看见王老三的侄子在寒风里冻得直跺脚,王老三的家里,电视开得震天响,他正躺在炕上嗑瓜子。李守仁当时就笑了,他活了一辈子,从来没见过这么自私的人,把所有的好处都占了,所有的功劳都抢了,还能站在台上喊着最响亮的口号,把自己包装成最无私的英雄。
“他写这句诗,根本不是为了什么情怀,是为了立威。”李守仁把旱烟袋往藤椅扶手上一磕,烟灰掉在青石板上,“他当了一辈子的队长,喊了一辈子的口号,习惯了所有人都听他的。现在他当自由诗王,也要用这句口号告诉所有人,我这个诗王的权威,不容置疑。谁要是敢挑他诗里的毛病,就是跟他过不去,他就要撒泼打滚,跟人拼命。他那张贴在大槐树上的红纸,说谁挑出毛病就送老母鸡,根本就是个幌子,他算准了没人敢跟他这个‘老英雄’较真,最后他既能保住老母鸡,又能落个‘诗王’的好名声,算盘打得比谁都精。”
风把院外的大槐树叶吹得哗啦响,王老三的大嗓门又飘了过来,他正站在大槐树下,对着一群老头喊“头可断,血可流”,喊得脸红脖子粗,像一只炸了毛的老公鸡。几个老头跟着拍巴掌,喊得比他还响,整个王家村的上空,全是这句假大空的口号,飘来飘去。
大强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以前总觉得爹是个顶天立地的英雄,是他这辈子最崇拜的人。现在他才懂,爹所有的勇敢,全是演出来的,所有的口号,全是为了给自己捞好处。他这辈子从来没为任何人拼过命,他最爱的,永远是他自己。
李守仁看着屏幕上那六个硬邦邦的字,嘴角的冷笑又深了几分。他知道,王老三的诗,越往下拆,那些藏在口号背后的自私和虚荣,就会越清晰地露出来,像剥洋葱一样,一层一层剥掉他的伪装,最后露出里面那个空洞的、自私的灵魂。
6
屏幕上的第五句,是七个大白话的字,像一块石头,从震天响的口号里直接掉下来,砸在屏幕上:“老爸已八十多啦”。
李守仁的指尖在这七个字上点了点,突然就笑出了声。他想起2018年,王老三刚满七十岁,就开始到处跟人说自己八十多了,说自己是“八旬老人”,要享受村里给八十岁以上老人发的高龄补贴。他拿着自己的身份证去村委会,说身份证上的年龄写错了,自己实际年龄比身份证大十岁,是当年上户口的时候,工作人员给写错了。他天天堵在村委会的办公室门口,撒泼打滚,喊着自己为集体奉献了一辈子,现在老了,村里必须给他发补贴。最后村委会没办法,只能给他按八十岁的标准,发了高龄补贴,他领了五年,直到去年人口普查,才把他的年龄改回来。
“你以为他这句‘老爸已八十多啦’,是在跟你服软,说自己老了,想让你多回家看看?”李守仁端起搪瓷缸子,又灌了一大口浓茶,“他是在道德绑架你。他把自己包装成一个风烛残年的老父亲,用‘八十多’这三个字,堵住你的嘴,让你不好意思反驳他,不好意思不顺着他的心意来。他知道你是个孝顺孩子,看见爹说自己老了,肯定会心软,肯定会放下工地上的活,回来给他捧场,让他这个诗王的名头,在全村人面前更风光。”
大强的心里咯噔一下,他想起上个月,爹给他打电话,在电话里咳嗽得直不起腰,说自己快不行了,让他赶紧回家。大强当时吓得连夜从工地开车往家赶,开了三个小时,到家之后才发现,爹正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啃着西瓜,看着电视,半点儿事都没有。他说自己刚才是装的,就是想让儿子回家看看他,想让村里人都知道,自己的儿子大老板回来看自己了,给自己长脸。大强当时气得转身就想走,可看着爹满头的白头发,最后还是心软了,在家陪了他两天,给他买了一大堆营养品。
现在他才懂,爹这招,已经用了几十年了。他小时候,只要大强敢跟他顶嘴,敢说他一句不对,王老三立马就往门槛上一坐,拍着大腿嚎,说自己一把屎一把尿把孩子拉扯大,孩子翅膀硬了就敢不认爹了,引得半条街的街坊都围过来劝,最后错的永远是大强,他这个当爹的永远是受了天大委屈的老英雄。
1998年大强刚上初中,因为凑不齐学费跟爹闹,王老三当天就跑到学校校长办公室门口,往地上一躺,拍着水泥地喊自己为集体奉献了一辈子,现在连孩子的学费都交不起,学校必须给免学费。最后校长被他闹得没办法,不仅免了大强的学费,还把全校唯一的特困生补助名额给了他。可转头大强就看见,爹把补助的五百块钱揣进兜里,转身就去小卖部打了三斤散白,割了两斤酱牛肉,回家自己喝了半宿,连半块牛肉都没给大强留。那时候大强啃着凉窝头,看着爹在炕桌上自斟自饮,酒气混着他的大嗓门飘满了整个屋子,他还以为爹是真的穷,真的不容易,直到去年整理旧物翻出当年的存折,才看见那页上明明白白记着,1998年他家的存款就已经有两万多块。
“他写这句‘老爸八十多啦’,根本不是什么老来示弱,是把他用了一辈子的道德绑架术,直接写进诗里当武器。”李守仁的指尖在屏幕上那七个字上慢慢划过去,老花镜滑到了鼻尖,他也没顾得上推,“他算准了,全天下的人看见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头写这么一句大白话,第一反应就是心软,谁好意思跟一个八旬老人较真?谁好意思说他的诗写得烂?他用自己的年纪当盾牌,把所有质疑的嘴全堵上,连那只下蛋老母鸡,都成了他道德绑架的道具——谁敢真挑他的错,那就是欺负八十岁的老人,全村人的唾沫星子都能把人淹死。”
大强的安全帽从腿上滑下来,哐当一声砸在青石板上,他想起上周自己工地上资金周转不开,急得嘴上起了一圈泡,回家想找爹借点当年他攒的养老钱应急,结果刚提了一句,王老三立马就往炕上一躺,捂着胸口喊自己心脏疼,说大强不孝,要把他的养老钱骗走,要把他这个八十岁的老头扔在大街上冻死。最后闹得隔壁张婶都过来劝,说大强不懂事,怎么能跟老父亲要钱。大强那天站在堂屋里,看着墙上爹贴了五十年的三等功奖状,看着爹装得喘不上气的样子,攥着拳头咬碎了牙,最后转身回了工地,把自己刚买的新车卖了,才填上工地上的窟窿。他那时候还觉得是自己太急了,不该为难八十岁的老父亲,现在才反应过来,爹存折里的钱,连个零头都不肯往外拿,他所有的“老了”“不行了”,全是演出来的戏码,用来占尽所有便宜,半分亏都不肯吃。
大强的喉结滚了滚,嘴张了半天没说出话。李辣嘴的指尖在“老爸已八十多啦”那行字上轻轻点了点,刻薄的语气先松了半分,转头又扎得更准:“可你往前数,前面刚喊完头可断血可流,突然蹦出来一句‘老爸已八十多啦’,跟你看抗战片看得正紧张,镜头突然切到村口卖糖葫芦的似的,跳戏跳得能把你腰闪了。八十多怎么了?八十多也不能把前面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口号往自己身上堆啊,合着八十多的人,写东西就不用管逻辑了?”
“‘来日难说有多长,天命由不得人’,这两句倒是像那么回事,终于沾了点父子牵挂的边,结果转头他老毛病又犯了。”李辣嘴笑得直拍藤椅扶手,藤条吱呀吱呀响,“‘好儿好女你们别等,别等别等别等了’,又开始卡带!刚才是三遍‘莫再等’,这又来三遍‘别等’,合着你爹这诗是按行数算工分是吧?多写一行多领一个鸡蛋?我数了数,光‘别等’‘莫再等’就重复了六遍,你工地上绑钢筋都没他这么能重复。”
他突然把声音拔得老高,吓得院角的大黄狗嗖的一下从门槛上窜起来:“我的个乖乖,‘等个鸡巴毛’都出来了!前一秒还‘君啊’‘天命’装文化人呢,这一秒直接把裤裆里的脏话拽出来了!前面攒了半天的文雅劲儿,一秒钟碎得跟你工地上的水泥渣子似的。你说你一个八十多的老头,朋友圈里都是老街坊和晚辈,张嘴就来这么一句,是怕当年在生产队骂街的本事没人记得,特意在朋友圈表演一遍是吧?我昨天刷到的时候,差点把嘴里的茶喷到手机屏幕上。”
大强的脸瞬间红到了耳根子,挠着头嘿嘿直笑:“我爹年轻时在生产队当队长,骂街是一把好手,村里没人能骂得过他。”
“我就说嘛,这味儿太地道了。”李辣嘴撇了撇嘴,指尖往下一划,“脏话还批发是吧?紧接着‘龟孙王八蛋兔崽子’,仨骂人的词摞一块儿,跟你工地上码砖头似的,一层比一层高。前面还客客气气‘劝一劝君’呢,转头就把自己亲儿子骂成龟孙王八蛋,你爹这劝人回家的方式,跟你工地上的工头催工人赶进度似的,张嘴先骂三分钟,骂完再塞你俩热包子。这哪是写诗,这是你爹站在村口大槐树下叉着腰骂街,骂完把每句话按回车键分开,就敢说自己是现代诗。”
他端起搪瓷缸子灌了一大口浓茶,茶水流到下巴上也没顾得上擦:“再往下看,‘久不见了,再见一面谁知在哪天,是在哪一天重逢一见笑颜开’,你瞅瞅这啰嗦劲儿,一句话拆成三句说,跟你工地上干了十二小时的农民工,累得连句子都捋不直了。‘重逢’本来就包含‘见面’的意思,他非得再加个‘一见’,合着你爹是怕你初中没毕业,看不懂‘重逢’俩字,特意给你翻译成大白话是吧?小学二年级的学生造句,都比这利落十倍。”
“‘莫要见老爸眼睛一闭上西天,两脚一蹬,死不明目’,你爹这是生怕你想象不出他走的时候啥样是吧?把闭眼、蹬腿、闭不上眼全给你演一遍,跟村口办白事的先生站在你跟前念哭丧词似的。好好的父子牵挂,写得跟乡村恐怖故事似的,你半夜刷到,不得吓得从工棚的板床上弹起来?哪有亲爹这么写自己的,把自己的后事细节全摊在朋友圈,就为了戳你心窝子。”李辣嘴摇着头,老花镜都快摇掉了。
7
大强看着手机屏幕上他爹的头像发呆,这头像还是去年过年拍的,老头戴着棉帽子,笑得满脸褶子。
李辣嘴的语气又尖了八度,指尖点着屏幕上的字哒哒响:“紧接着就开始扣大帽子了!‘留下遗恨负心的人,对得起天地,对得起爸妈’,合着你在工地上起早贪黑搬钢筋,俩月没回家,就成了负心人,就对不起天地了?你爹这哪是写诗,这是把道德绑架的大字报贴在朋友圈里,所有亲戚老伙计都能看见,明里暗里都在说‘我儿子不回家看我,他对不起我’,让你在亲戚堆里抬不起头。”
“抄完岳飞又抄李白,‘天生我才必有用’,李白要是活过来,都得被你爹气的从坟里坐起来。”李辣嘴嗤的一声笑,旱烟的火星子在风里晃了晃,人家李白写的是千金散尽还复来的狂气,是对自己才气的底气,到你爹这儿,前半句刚骂完你是负心人,转头就把李白的名句薅过来,半点儿不搭边,跟你工地上把不同型号的钢筋硬焊在一起似的,看着连起来了,一受力就得断。”
他突然笑得直拍大腿,藤椅晃得茉莉花瓣落了一石板:“我的妈呀,下一句更绝,‘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南风北风东风’,人家原句就东风西风,你爹倒好,把南风北风全拉过来凑数,东南西北风在他诗里打群架是吧?你这是写诗还是打麻将呢?把四张风牌全码出来,想凑个十三幺赢一把是怎么着?我教了四十年语文,从来没见过这么凑字数的,东南西北风全堆上,你咋不把龙卷风也写上呢?”
大强笑得直捂肚子。
“笑啥,后面还有更绝的。”李辣嘴指着屏幕接着骂,“‘东风吹,战鼓擂,现在世界爹怕儿,究竟谁怕谁’,你爹这是把当年大串联的顺口溜都翻出来了!改了仨字就敢往诗里放,合着你在工地上当包工头,你爹在家怕你怕得连电话都不敢多打,只能在朋友圈里写顺口溜壮胆?这哪是诗,这是你爹把压箱底的三十年前的旧报纸翻出来,在背面改了俩字就直接发朋友圈了,半点儿新鲜玩意儿都没有。”
“紧接着‘爱谁谁’,仨字就想糊弄过去?前面刚喊完究竟谁怕谁,转头就耍无赖是吧?跟村口喝了二两散白的老光棍,叉着腰跟人吵架,吵到最后没词了,就喊一句‘爱谁谁’耍横。你爹这是写急眼了,连场面话都懒得说,直接破罐子破摔了。”李辣嘴的唾沫星子喷出去半米远,落在石桌上的茶碗边。
他缓了口气,指尖接着往下划:“抄完李白又抄白居易,‘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你爹这是把小学课本里的古诗挨个薅一遍,不薅秃了不算完是吧?原上草招他惹他了,跟你催儿子回家有半毛钱关系?合着草每年枯荣,他的岁数也跟着草长,一年比一年老,是这个意思?那你直接说‘我一年比一年老’不行吗?非得拽两句古诗装文化人。”
“‘头上三尺有神明,我是正能量,我代表人民’,我的个亲爹啊,”李辣嘴把旱烟往烟灰缸里一按,烟头滋的一声灭了,“你爹这是看反腐剧看入迷了是吧?刚说完草枯荣,直接就代表人民了?一个在村里种了一辈子地的老头,在朋友圈里说自己代表人民,你问过小区里跳广场舞的大妈同意了吗?代表人民是随便哪个老头张嘴就能说的?这不是诗病,这是老小孩写嗨了,把这辈子听过的所有响亮口号,全往自己身上套,觉得套上这些词,自己说的话就更有分量,就能把你劝回家。”
大强的鼻子有点酸,他爹当生产队长时,天天挂在嘴边的就是“为人民服务”,老了老了,这些话还是顺嘴就能说出来。
“最绝的还在后面,”李辣嘴笑得直咳嗽,茶都呛进了嗓子眼里,“‘以人民的名义,不是放屁,屁是一股毒,何其毒也’,前一秒还站在道德制高点以人民的名义呢,下一秒直接就聊屁了!从人民直接蹦到屁,这跨度比你工地的塔吊伸得还远。你爹这是把‘以人民的名义’当大棒用,你不回家,你说的话就是放屁,就是毒,何其毒也。这哪是现代诗,这是你爹坐在自家炕头上,披着棉袄跟你唠嗑,唠到激动处啥浑话都往外说,连屁都能写进‘诗’里。”
他喘了半天,指尖接着往下点:“薅完白居易又薅毛主席,‘人生风雨路,长征路上牺牲人千千万万,万水千山只等闲’,你爹这是把长征都搬出来了,合着你不回家看他,就对不起长征路上牺牲的烈士是吧?人家红军爬雪山过草地,是为了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不是为了让你八十多的爹,在朋友圈里写歪诗骂儿子不孝。这不是糟蹋经典是什么?把最庄重的诗句,往自家的家长里短里硬套,套得半点儿边都不沾。”
“还写错字!‘高唱凯哥还’,是凯歌不是凯哥,你爹这是想让凯旋的战士喊他一声哥是吧?”李辣嘴的指尖在“凯哥”俩字上戳得哒哒响,“后面更能贴金,‘你的父母是新时代征程人,伟大的、光荣的、大写的、顶天立地的、问心无愧的人’,我的个乖乖,五个定语摞一块儿,比你工地堆的钢筋垛还高。你爹这是写个人先进材料呢?把所有夸人的好词全往自己身上堆,生怕别人不知道他觉得自己这辈子不容易。”
他指着屏幕上那一串“不容易”,笑得直摇头:“‘辛辛苦苦熬到今日,容易吗,说起来 那是真的不容易,不容易死了,非常不容易啊,不容易’,你数数,‘不容易’这仨字翻来覆去说了五遍,跟你工地上的工人拽着你要工钱,翻来覆去说自己家里困难。最后还整了个‘不容易死了’,合着他熬到八十多没死,全靠‘不容易’撑着是吧?这话从一个亲爹嘴里说出来,你听着心里能不发酸?”
李辣嘴的指尖最后落在屏幕最末一行,把老花镜摘下来,用袖口擦了擦镜片上的茶渍,刚才那股尖刻的劲儿全散了,语气软得像院角吹过来的茉莉香:“最后还抄李白的《蜀道难》,抄苏轼的‘但愿人长久’,末了喊一句‘你还等什么’。你爹这整首诗,抄了岳飞抄李白,抄完白居易抄毛主席,中间夹着脏话、口号、重复了八遍的‘别等’,把这辈子听过的所有能记住的词,全攒到一块儿了。他哪是会写诗啊,他是一个八十多的老头,拉不下脸给你打电话说‘儿子我想你了,我怕等不到你了’,只能把这些零碎话按行分开,发在朋友圈里,既让你看见,又不用直接跟你说软话,保住他当爹的那点面子。”
大强的眼眶早就红了,攥着手机的手直抖,屏幕上突然弹出来一条新消息,是他爹刚发的语音,老头的声音带着点烟嗓的沙哑,从听筒里传出来:“小兔崽子,我在村口炖了排骨,你要是今晚再不回来,我就去工地抓你,把你工地上的安全帽全给你扔沟里。”
8
院外的风里飘过来一阵熟悉的咳嗽声,大强抬头往院门口望,就看见王老三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假军装,左胸口的口袋塞得鼓鼓囊囊,手里攥着个大搪瓷缸,正拄着拐棍往这边挪。他走两步就咳一声,咳得腰都弯成了虾米,路过的街坊都赶紧上去扶他,他摆着手说没事,我身子骨硬朗得很,就是年纪大了,老毛病了。可大强看得清清楚楚,他刚才在大槐树下坐了三个小时,啃了两个酱猪蹄,喝了半缸子白酒,连气都没喘一下,这咳嗽声,是快走到李守仁家门口的时候,才刚装出来的。
李守仁嘴角扯出一抹冷笑,把旱烟袋往烟灰缸里一磕,声音提了半分,刚好能飘到院门口:“你爹这‘八十多’的戏码,演得比专业演员还像。2020年村里评‘长寿之星’,要给八十岁以上的老人发纯金的纪念章,他那时候才七十六,天天揣着自己改了年龄的旧户口本,往村委会跑,往镇政府跑,堵在领导办公室门口说自己身份证上的年龄是错的,自己实际已经八十三了,最后闹到县里的老龄委,人家查了他的原始户籍档案,他还躺在地上撒泼,说人家欺负他这个为集体奉献了一辈子的老功臣。最后镇里没办法,怕他闹出事,就额外给他发了一枚纪念章,他把那枚金章挂在自己的脖子上,天天在大槐树下晃,逢人就掏出来给人看,说这是县里给八旬诗王的奖励。”
话音刚落,王老三的脚步声就停在了院门口,他扶着门框,咳得更厉害了,半天才喘匀气,抬眼往院子里瞅,看见大强蹲在小板凳上,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亮着他写的那首诗。他立马把腰直起来半寸,脸上挤出个慈祥的笑,对着大强喊,声音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儿啊,你咋在李老师这儿呢?我炖了你最爱吃的排骨,放了你妈当年留下的老酱,快跟爹回家去。你李老师是文化人,可别让他笑话爹这没文化的老头子瞎写东西。”
他嘴上说着“没文化的老头子”,手却悄悄摸了摸脖子上挂着的那枚金章,腰杆又悄悄挺了挺,眼睛往李守仁脸上瞟,等着李守仁顺着他的话夸他两句,说他这个八十岁的老人能写出这样的诗,真是天才。可李守仁端着搪瓷缸子,慢悠悠地吹着上面的茶沫子,眼皮都没抬,声音不紧不慢地飘出来:“老三啊,你这‘老爸八十多啦’写得真好,把你这一辈子靠年纪占便宜的本事,全写透了。”
王老三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他攥着拐棍的手紧了紧,刚想往地上坐,演自己受了委屈的戏码,李守仁的下一句话就飘了过来:“去年你在镇上的澡堂子跟人抢淋浴头,跟三十岁的小伙子干架,把人家的毛巾都扯烂了,那时候你可一点都不像八十多的人,腰不酸腿不疼,追着人家绕澡堂子跑三圈都不喘。”
周围凑过来围观的街坊哄的一声就笑开了,王老三的脸涨得像熟透的柿子,假军装的扣子都被他气得抖开了一颗。他本来想装成八十岁的虚弱老人,来道德绑架李守仁,让他不好意思拆自己的诗,没想到李辣嘴的嘴比当年的刻刀还尖,一句话就把他的伪装戳了个稀碎。他站在院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攥着拐棍的手青筋暴起,半天憋出来一句:“我那是锻炼身体!我身体硬朗,才能当好咱们村的自由诗王!”
李守仁抬眼扫了他一下,嘴角的笑里带着点凉,指尖在屏幕上“老爸已八十多啦”那七个字上点了点,声音不大,却字字都砸在王老三的耳朵里:“你这诗里的‘八十多’,不是年纪,是你给自己开的免罪金牌。只要你是八十多的老人,你写的烂诗就是‘自由诗’,你撒的谎就是‘老顽童的趣事’,你占的便宜就是‘老功臣该得的福利’,你这辈子所有的自私,所有的虚荣,所有的假大空,全靠这‘八十多’三个字兜着,是不是?”
王老三被他问得往后退了半步,脚底下绊到了门槛,差点摔个跟头。他赶紧扶住门框,又开始咳,咳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指着李守仁说:“你、你李辣嘴欺负我这个八十岁的老人!我不跟你一般见识!”可他的眼睛瞟到大强手里的手机,看见屏幕上自己写的诗,又硬着头皮往院子里走,他今天必须让李守仁服软,必须让李守仁当着全村人的面,承认他这个诗王的名头,不然他贴在大槐树上的红纸,就成了全村人的笑话,他这一辈子攒的面子,就全碎了。
大强蹲在小板凳上,看着爹装模作样咳嗽的样子,想起小时候他每次装病骗自己回家,每次用“老了”当借口占尽便宜,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慌。他以前总觉得孝顺就是顺着爹,爹说什么就是什么,可现在看着爹站在院门口,拿着“八十多”当盾牌,想把所有人都绑在他的戏台上陪他演戏,他突然觉得,自己这么多年的孝顺,全成了爹满足虚荣心的垫脚石。
风把院角的茉莉花香吹过来,混着王老三身上的旱烟味,飘得满院都是。李守仁把旱烟袋点着,深吸了一口,烟圈慢悠悠地吐出来,在空气里绕成个圈,把王老三那张涨红的脸圈在里面。他知道,王老三今天是来踢场子的,他这出“自由诗王”的大戏,今天必须在这个小院里,分出个胜负。

尹玉峰,自1991年在《沈阳日报》公开发表纯文学小说《环城赛跑》及抒情诗《扭秧歌的婆婆们》,笔耕不缀。遂步入传统纸媒、影视广告传媒、文化创意产业。2003年进京后,主编《三希堂石渠宝笈集萃》(中国文史出版社出版),现任都市头条编辑委员会主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