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谈纸与做
作者:沈巩利

纸是轻的,薄薄一张,写满了字也压不住一阵风。做是重的,千钧之担,系着几十万人的生死。
赵奢深知这个道理。
这位赵国名将临终前,把妻子叫到榻前,说的不是家产,不是别的,而是一句沉甸甸的话: “打仗非同儿戏,几十万士兵的性命都掌握在大将手中,不能有丝毫的疏忽大意。以后如果赵王要用赵括为将,你一定要把我的话讲述给他。”
妻子不解,问丈夫为何如此不放心儿子。赵奢叹道: “兵,死地也,而括易言之。” 战争是生死之地,可赵括谈论起来却太轻易了。他自小熟读兵书,谈起兵事头头是道,连赵奢也辩不过他。但赵奢看透了儿子的症结: “括自谓天下莫及,此其所以不可为将也……若得兵权,必果于自用。” 一个把打仗说得太容易的人,一个刚愎自用、听不进忠言的人,若掌兵权,必败无疑。
知子莫若父。赵奢用一生的戎马阅历,在纸上画了一个叉。
然而纸上的字,终究拦不住现实的风。公元前260年,秦赵长平对峙。老将廉颇筑起三道防线——空仓岭、丹河、百里石长城,坚壁不出,意图以持久战消耗远道而来的秦军。这本是稳妥之策,但赵孝成王急了。他想速战速决。偏偏这时,秦国的反间计来了——丞相范雎派人携千金到邯郸散布流言,说秦军最怕的不是廉颇,而是赵奢的儿子赵括。 “廉颇易与,且降矣。”
赵王中计。他把赵括召来,赵括口若悬河,滔滔不绝讲起兵法。赵王大喜,恨没早用此人。
满朝文武,几乎无人赞同。蔺相如病笃之中仍挣扎进谏: “王以名使括,若胶柱而鼓瑟耳。括徒能读其父书传,不知合变也。” ——大王只看名声用赵括,就像用胶把瑟柱粘死,音调再也调不了。赵括只会读他父亲的书,不懂得随机应变。
赵括的母亲也上书赵王。她说得恳切而具体:赵奢为将时,与士兵同食,赏赐全部分给军吏;而赵括为将,军吏都不敢抬头看他,赏赐全搬回家,看见好田地就买。 “王以为若其父乎?父子不同,执心各异。”
赵王只回了五个字: “吾计已决矣。” 赵母无奈,退而求其次: “王终遣之,即有不称,妾得无随乎?” ——大王一定要派他去,若出了差错,请不要连累我。赵王答应了。
一个母亲,在儿子出征前不求功名富贵,只求将来不被株连。这封信写在纸上,字字是泪。
赵括到了长平,立即全盘推翻廉颇的部署。变守为攻,换掉旧将。他像一张写满了兵法的纸,急切地想铺展在战场上。
而秦国那边,得知赵括为将,立刻秘密换将——用白起替换了王龁。
白起是什么人?秦军主将三十余年,攻城七十余座。伊阙之战斩首二十四万,伐楚攻陷郢都。 “人屠” ——这个称号不是白起的自封,而是他用一场场战役、一次次杀戮赢来的。 “长平一战就坑杀赵军降兵四十万” 。他打过七十多场仗,从无败绩。白起不是纸上的人,他是战场上走出来的——每一步都踏着血。
赵括不知对手已换。他率军追击佯败的白起,四十万赵军浩浩荡荡,像一江春水涌入了白起事先张开的袋口。后路断了,粮道断了。四十六天。没粮食了,先吃草,再杀马,最后—— “皆内阴相杀食” 。人吃人。
赵括组织突围,四次冲击,冲不出去。最后他亲自披甲出战,被乱箭射死。四十万赵军投降。白起说: “赵卒反覆,非尽杀之,恐为乱。” 于是 “挟诈而尽阬杀之” 。四十万人,一夜之间从活人变成了数字。只放了二百四十个年幼的回去报信。
纸,终究没有做成。
赵括在纸上谈兵头头是道,可他付出的学费——四十万条命——太重了。重到整个赵国从此一蹶不振。
赵王是谁?赵孝成王。谁给赵王推荐的赵括?不是某一个具体的人,是秦国间谍散布的谣言,加上赵王自己的急躁与赌徒心态。赵王为何让赵括换廉颇?因为他想速胜,因为他不信任手握重兵的老将廉颇,因为他中了反间计。秦国为何秘密换白起?因为白起才是真正能吃掉赵军的人,因为王龁对付不了廉颇的坚守,而赵括的冒进,正是白起最擅长捕捉的破绽。
两千多年了。 “纸上谈兵” 这四个字,像一枚钉子,把赵括钉在了历史的耻辱柱上。但真正该钉住的,也许不只是赵括一个人。赵王不听谏言的刚愎,秦国间谍的毒计,赵括母亲的无奈与清醒,白起的冷血与精准——这一场大戏里,每个人都拿着自己的剧本,可剧本写在纸上,战场却在大地上。
纸是轻的。纸上的兵法再精妙,也抵不过战场上一阵风沙。做是重的。做一个决定,关系万千性命;做一场战争,决定一国兴衰。
赵奢看透了这一点,所以至死担忧。赵母看透了这一点,所以跪求免连坐。蔺相如看透了这一点,所以病中力谏。可赵王没看透,赵括更没看透。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躬行的代价,有时候是一个人承担不起的。
四十万条命。这个学费,太贵了。

沈巩利,【乐天头条】文学社核心作家。笔名雁滨,陕西蓝田人,在职研究生学历,教育硕士学位,西安市价格协会副会长、蓝田县尧柳文协执行主席、陕西省三秦文化研究会尧柳文化交流中心常务副主任、蓝田县诗歌学会执行会长。第四届丝绸之路国际诗歌大赛金奖获得者。丝绸之路国际诗人联合会、联合国世界丝路论坛国际诗歌委员会授予"丝绸之路国际文化传播大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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