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海燕:开始有些后悔,但后来后悔又变成了自豪。我从新兵连分配33团的十七连,那个连住在锡铁山一号隧道的东口,我成了打隧道的风枪手。大概打了40天的隧道,因我的文章写得比较好,就从连队调到团宣传股去了。当初,我之所以能当铁道兵,也是因为我会写文章的原因。接兵的指导员很喜欢我,他叫庄汉明,是广东汕头市人,他见到我的时候,我不想当兵,想考大学,因为我有心脏二级杂音,不适合当高原兵。他看我的文章写得比较好,就说你不要考大学了,当兵去吧。我说我有心脏二级杂音,我不能当兵。这时候他就问其他接兵人,有心脏二级杂音能不能当高原兵?其他人说不能。但是指导员非执意带我不可。体检的时候,我看到每一个军医的桌子上都贴着一张纸条,纸条上都写着我的名字。严格意义上来说,我是被指导员开后门带来当兵的。后来,我和他分手的时候,我哭了,他说,我把你骗来了,我很对不起你。后来我调到团里就拼命地写诗,从76年入伍到78年这段时间,我的诗作当时在各个报刊发了200多首。由于文学创作和新闻报道的这种职业,所以我对青藏铁路特别关注。

/朱海燕 戎装照/
卫视记者:听说在参与青藏铁路的记者中,你采访过吴克华将军、也是唯一见过和采访过慕生忠将军的记者,你能否谈谈当时的情况?
朱海燕: 关于青藏铁路的几个关键性人物,我很荣幸见过或者采访过他们。一是吴克华司令员,他是1976年8月份上青藏线的,我当时是新兵,我还记得他接见我们的情景。吴司令特别爱兵,青藏铁路这么多的连队,他一个不落地逐个看望,一直到格尔木。陪同他的一个首长说:"吴司令你这么走太累了,咱们选几个重点连队看一看吧?"吴克华批评他:"不行,必须一个一个看过去。"

/原铁道兵司令员吴克华将军(1913年12月7日—1987年2月13日)/
吴司令到33团机械连检查工作,中午饭和战士们一块吃。吃过饭,大家都站起来送吴司令,和我同年入伍的一位老乡,还端着饭盆在那里拣肉吃。连长李春明气得够呛,就批评那位战士:"你这个新兵蛋子怎么搞的,首长走了你也不起来送。"这个细节被吴克华发现了,吴司令走过去对连长说,新战士年轻能吃,叫他多吃一点,不要批评他。后来吴司令到了格尔木,从格尔木又到了清水河。清水河在可可西里,那里有一个试验段,是搞冻土试验的,施工的是31团11连,11连的指导员是李益德,他是学习毛主席著作积极分子。吴克华去11连之前,师长朱章明给李益德打电话,说吴司令要到连队吃饭,一定要准备好。从格尔木到清水河近300公里,吴司令去了之后,中午饭非常简单,就是一个压缩的干菠菜。朱章明师长认为李益德给他丢人了,司令员来了你用干菜招待他。李益德说,实在没办法,这是我们连队最好的菜,拿出来招待司令员,狠批了李益德一顿。吴司令那天流泪了,他说不能批评基层的同志,部队在昆仑山上修路,生活条件不好是他的责任。他觉得对不起修建铁路的战士,走的时候,给大家鞠了三个躬。

/原铁道兵政委吕正操将军(1904年1月4日~2009年10月13日)/
再就是吕正操政委,他当年是铁道兵的第一政委,1979年他上了青藏线,那时候他是七十四岁的老人了。他在七师小礼堂讲话时,我是放广播的。他上青藏线,主要是解决关角隧道的涌水问题,并带去全国许多有名的隧道专家。吕政委说那一句话我记得非常清楚,他说如果关角隧道的计算问题有什么难题,需要华罗庚帮忙,我可以到北京把他请来,尽管华罗庚腿脚不便,我也能把他请上高原。
再就是1982年的时候,我采访了慕生忠将军。大家都知道慕生忠将军是青藏公路之父。1951年8月,为了准备班禅进藏的物资供应问题,西北军区组织一个进藏的先遣队,慕生忠将军是政委,范明是司令员。1951年8月,他们从青海的香日德出发,向南插,走无人区,翻唐古拉,一直走到了1951年的12月1号,历时96天,上路的驮工是1663人。这一次骡马死得不少。1951年的12月,班禅从香日德出发进藏,又是慕生忠用驼队护送。这两次驮运一共死了3万6千峰骆驼。这是什么概念呢?当时整个青海省是9000峰骆驼,这两次进藏整整死了3万6千头,损失多么大啊。
两次驼运之后,大家在思考一个问题:西藏,这个民族怎么发展?靠这种驼运能不能承受得了,两次驮运死的牲畜,可以办20个国营大型的牧场。等于死了20个国营牧场的全部牲畜。这时候青海日报有一个记者叫古洪,他是跟随两次驼运进藏采访的记者,他跟慕生忠讲,不能这么进藏了,这么进藏,再进几次,我们国家的骆驼就死光了。

/青藏公路之父 慕生忠将军(1910年10月~1994年10月19日)/
慕生忠说,不从香日德进藏又从哪里进藏呢?古洪说,从格尔木。慕生忠问,格尔木在哪个地方?古洪说,我的老师范长江说,在青海的西部有一个叫格尔木的地方,是古代商人曾经走过的一条路,从那里可以走到西藏。慕生忠他们就从香日德出发向西,走了三天找到了格尔木。格尔木是蒙语,就是水草长得比较肥美的地方,或者说是河流比较密集的地方。在这个地方,他们发现有一条河,从昆仑山上流下来,河的两岸水草长得特别肥美。慕生忠说,这个地方就是格尔木了。他的拐杖插在那个地方,于是一个新的城市就在那个地方诞生了。所以人们称慕生忠将军是格尔木之父,青藏公路之父。慕生忠到了格尔木,从这里开始了一次驼运,为西藏的军队送军粮。18军在西藏缺军粮了。不能从成都运,只能从青海运。前后三次驮运付出代价实在太大。从那之后,大概在1953年的9、10月间,慕生忠诞生了修公路的想法。然后进北京慕生忠向彭老总建议修青藏公路。青藏公路是1954年的5月份开工,1954年12月竣工,历时7个月,终于修通了这条1200公里的公路。由于慕生忠将军和彭德怀的关系,1959年他被打倒了。打倒之后安排在甘肃的山丹一个农场当副场长,那个农场是一个连级单位,慕生忠就变成一个副连级的副场长。慕生忠被打倒之后,他像一头困兽一样,经常站在家里看地图,闭着眼睛,他用手一指就是格尔木,一点就是拉萨。他对西藏的爱太深了,那里的一切,都装在了他的心里。1982年,我在格尔木当兵,慕生忠将军去了格尔木,我非常崇敬他,就在现在的格尔木大站的招待所里,我采访他一个下午。分别的时候,他把他写青海的诗交给我,让我找一个杂志给他发表。后来我找一个杂志发表了他的诗,同时我还写了一篇三千字的文章,评论了慕老的诗。我现在一直和慕老的孩子们有着密切的联系。

/原铁道兵总工程师 潘田将军(1921年12月29日~2002年12月27日)/
后来,在青藏铁路建设过程中,我还采访了原铁道兵副参谋长潘田同志。他对青藏铁路建设热情很高。上世纪40年代,他在国民党中央大学读书的时候,是闹学潮的积极分子。当时,有个更年轻的学生跟他一起闹革命,这个人就是后来成为党的总书记的江泽民同志。为了让青藏铁路上马,潘田同志曾多次致信江泽民同志。我是2002年9月采访潘田同志的,采访后不久,他便去世了。
卫视记者:你参加青藏铁路一期建设整整8年,那时,是一什么样的状况?
朱海燕: 建设青藏铁路一期时,是非常艰苦的。当时的柴达木盆地没有柏油马路,全部是"搓板路",走起来尘土飞扬。从我们连队到西宁一般来说要走三天半时间。白天兵看兵,晚上看星星,连一个女同志都看不到。一个团机关只有一个邮电所。邮电所的卢代宽是大柴旦邮局的职工。为了给大家传送报纸和信件,邮电所就设在我们团部。为了有一点春的气息,卢代宽从大柴旦移来一棵小白杨,栽在邮电所门口。他不是有洗脚水,洗脸水吗,每天他就用洗脸水洗脚水浇这棵小树,小树慢慢地长大了。连队的兵到团里办事发现这个小树,特别喜爱,喜爱到抱着树哭的程度。那是方圆几百里唯一的一棵树,大家能不喜爱吗?
我在青藏高原干了八年,经历九死一生。一次是煤气中毒,是我的炊事班长谷明昌把我救出来的。后来我从连队调到师里,谷明昌则从连队复员回到地方,就失去联系了。青藏铁路建设过程中,因为青藏铁路的采访,我回到了我们老部队17局三公司。我打听谷明昌这个人。后来通过他的一位老乡,终于在重庆的大足县找到了他。
那时,我住在一个叫泉吉峡的地方,那里有一个水源,是柴达木盆地几百里看起来比较干净的唯一的水源。但是,谁也不知道水里边含有害矿物质,也从来没化验过那里的水。我们吃那里的水吃了七八年,吃得有20个人得了癌症。33团保卫股长叫吴奇友,探家的时候好好的,非常健康。过了十多天,噩耗传来了,他病死在家里了。
央视记者:在我们采访的过程中,不少人提到马鸿臣这个人,你是否了解他?
朱海燕:我十分了解马鸿臣,我和他是一个营的,他是营部的工程师,我是十七连的文书。他下了高原之后,又到云南去建设南昆铁路。他在南昆铁路患了癌症。后来到上海检查时,医生说他患这种病,是年轻的时候,吃了不干净的水所导致。大家想来想去,不就是吃了泉吉峡的水吗?那里的水,矿物质含量超过正常饮用水的几百倍。病倒的,不仅是马鸿臣,还有十七局局长陈孔安,十七局三处处长宋洪章,十七局施工处处长王汉东,十七局宣传部副部长陈先华等等,这些同志,他们不仅把青春献给了高原,有的把生命也献给了高原。

所以从一期建设到二期建设是一个飞跃,这种飞跃,就是能够关注生命了,能够以人为本了。一期建设中是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精神在支撑着。二期建设中,是以人为本的理念在支撑着。那时,虽然很苦,但对于铁道兵战士来说,修这么多铁路,没有一条能像青藏铁路这样给自己留下这么深的印象;我们国家七万五千公里铁路,我几乎走遍了,但没有一条铁路像青藏铁路给我留下这么深刻的印象。
卫视记者:有人说泉吉峡,当时就是连兔子都不喝那个地方的水,是真的吗?
朱海燕:那里没有人,是一个无人区。锡铁山那边有人,锡铁山这边是没有人的。兔子喝不喝那里的水,我不知道,起码铁道兵没去之前,人是不吃那个地方的水的。因为是无人区嘛!
卫视记者:你当时不知道水里含有害矿物质?(未完待续)

朱海燕简介
朱海燕,安徽利辛人,1976年入伍,在铁道兵七师任战士、排长、副指导员、师政治部文化干事。
1983年调《铁道兵》报,1984年2月调《人民铁道》报,任记者、首席记者、主任记者。1998年任《中国铁道建筑报》总编辑、社长兼总编辑,高级记者。2010年3月调铁道部工程管理中心任正局级副主任,专司铁路建设报告文学的写作。
第六届范长江新闻奖获奖者,是全国宣传系统“四个一批”人才,中国新闻出版界领军人物,中央直接掌握和联系的高级专家。八次获中国新闻奖,九十多次获省部级新闻一、二等奖,长篇报告文学《北方有战火》获中宣部“五个一工程”奖。出版各类作品集四十部,总字数2000万字。享受国务院津贴待遇,系中国作协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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