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汉关：阅尽千帆，风骨依然

 

作者：张泽新

 

大江东流，汉水西来，二水襟抱江城，吞吐万里风烟。

 

在武汉市汉口沿江大道与江汉路交汇处的江滩之畔，一座素白花岗石楼宇临江危立，阅尽百年潮起潮落。朝雾横江之时，石楼沉于氤氲烟水，柱影参差，檐影清寂。暮色垂江之际，灯火映波，层楼凝静，钟楼巍巍，自成江城一绝。这便是江汉关。

 

它是武汉近代建筑的风骨标杆，是汉口开埠岁月的鲜活碑刻，更是嵌在长江岸线之上、藏于江城烟火之中的百年史诗。

 

每每驻足阶前，手抚微凉石墙，耳畔似有长风穿堂、江涛叠韵，百年钟声自时光深处悠悠而来，串联起一城兴衰、一江风月、一段山河旧事。

 

江城之兴，全系江水。汉口之盛，终在通商。

 

长江万里通衢，汉江九曲环流，九省通衢之地，自古便是舟车辐辏、商贾云集的水陆要津。然而千年以来，江城守江而居、依水而存，终究囿于内陆格局，烟火自守，风物自安，未曾真正望向四海八方。

 

晚清变局骤起，江海门户洞开。咸丰十一年，《天津条约》既定，汉口辟为通商口岸。同治元年，江汉关正式肇立，与沪上江海关、岭南粤海关、津门津海关齐名，并称晚清四大海关。自此，封闭千年的内陆江城，推开了面向世界的轩窗，长江中游的万顷碧波之上，始有中外舟楫往来、南北货殖相通。

 

初立之时，江汉关并无巍峨楼宇，不过临江数椽简朴官署，临江水而理关务，依滩岸而稽商船。当时的江汉渡口，千帆列岸，百舸争流。西洋巨轮溯江而上，载来域外洋货；内陆舟船顺流而下，输出荆楚茶麻、桐油土产。南北物资在此集散，中西商贸于此交融，江声日夜不息，码头车马喧阗，汉口市井由此愈发繁盛。小小关署，执掌一江关税，维系百里商贸，方寸之间，承载着一城烟火兴衰。

 

商贸日隆，旧署难承大势。历经数载筹措、经年精工营造，公元1924年，江汉关新楼终告落成。楼宇初成，拔地四十五米有余，冠绝当年江城楼宇，独领长江岸线风华，成为那个时代武汉最巍峨、最醒目的地标。

 

百年倏忽，而今江城高楼林立、层台叠嶂，江汉关早已不复城巅之高，却始终是江城人心底最沉、最暖、最不可替代的精神坐标。

 

整座楼宇取英伦古典形制，融希腊柱式之端庄、文艺复兴之雅致，中西审美兼容并蓄，风骨雍容，气度恢弘。楼体通体采湘地花岗巨石垒砌，石质坚润，肌理沉厚，历经匠人细细打磨，面面规整，棱角端严。整体布局中轴对称、四平八稳，廊柱林立，层层擎举楼宇，檐角雕琢精工，线条凝练舒展。西式建筑的恢弘典雅，适配大江临风、水雾常萦的江城地貌，不张扬、不凌厉，自带一种临江而立的从容与包容。

 

百年建筑，最动人处，在藏于形制之下的匠心与风骨。

 

江城滨江，岁岁汛期洪涛汹涌，自古多有水患。1931年，长江大水漫灌江城，街巷成泽，市井为湖，汉口大半区域尽被洪涛吞没，水波浩荡，几近漫及关楼二层。当满城飘摇、万物倾颓之际，唯江汉关磐石不动、巍然屹立于万顷浊浪之中。坚实厚重的石墙、科学稳固的筏形地基、顺应水势的建筑布局，让这座百年楼宇抵御住滔天洪灾，成为乱世洪水里最安稳的人间坐标。

 

百年来，江水岁岁冲刷，风雨日日磨砺，寒暑交替，岁月磋磨。楼身巨石依旧肌理清晰、沉稳如初，无倾颓斑驳之态，唯添温润沧桑之韵。一砖一石皆是匠心沉淀，一楼一宇尽是近代营造智慧，静静伫立江岸，见证山河无恙、岁月绵长。

 

若说石楼是江汉关之骨，那么楼顶钟楼，便是百年江关之魂。钟楼凌空高耸，独立楼巅，昼夜轮转，晨昏不辍，四时鸣钟，声声悠远。百年之前，此钟是江城的时辰圭臬，是江航的引渡清音。江面舟船听钟辨朝夕，依钟而定归航，码头劳工随钟作作息，循钟而度朝夕。汉口十里洋场的繁华喧嚣、市井街巷的烟火日常、江上往来帆影的聚散匆匆，皆被一声声钟鸣细细收录、静静珍藏。

 

那悠悠钟响，穿江雾、越滩涂、入街巷，回荡在百年前的江城上空。它见证西风东渐的初潮，见证中外贸易的繁盛，亦默默铭记着近代山河的孱弱、国门初开的跌宕。繁华盛景之下，是关税主权旁落的无奈，是租界林立的局促，是古老华夏蹒跚前行的艰难求索。一座海关楼宇，一半载市井繁华，一半载山河沧桑，荣辱交织，岁月沉叠。

 

百年风云变幻，尘世几度翻覆。

 

烽火年月，山河飘摇，江汉关独立江岸，看硝烟漫江、风雨如晦，默默坚守一城文脉根基。山河安定，时代更迭，它洗尽铅华、褪去繁嚣，静静守候江城新生。昔日执掌关税、融通商贸的官署重地，终随时代更迭卸下政务重担。2012年，海关迁址新厦，百年江关告别百年公务，转身为江汉关博物馆。

 

昔日办公厅堂，化作陈列岁月的展厅。泛黄的关税票据、古朴的关务器具、斑驳的航运文书、珍贵的旧影史料，静静陈列其间。一物一段史，一影一段情，细细铺展着汉口开埠的始末、近代商贸的起落、江城百年的浮沉。百年风雨过往，尽数凝于一室、藏于一楼。

 

今时今日，伫立江汉关前，再无昔日码头车马喧阗、千帆竞逐的盛景，却自有一番岁月静好、盛世安然。楼前江汉路长街绵延，市井繁华依旧，游人往来熙攘，烟火生生不息。楼下长江万古奔流，涛声依旧，碧水东流，岁岁不息。

 

古楼映新景，旧韵融新光。百年建筑的沉稳风骨，与现代都市的鲜活烟火相拥共生，成就了独属于武汉的古今气韵。

 

我于晨昏之际伫立江滩，对望这座百年古楼。晓色初开，晨雾浅浅漫过江波，石楼素净肃穆，柱影疏朗，江风拂面，携江水清润、岸柳清香。钟楼指针缓缓轮转，不疾不徐，一如这座城历经千帆后的从容坦荡。落日垂江，余晖铺洒楼体，冷硬花岗石尽染暖光，雕花檐角流光脉脉，庄重古楼褪去肃穆森严，平添几分温柔诗意。

 

每至整点，钟声再起，浑厚绵长，穿风渡水，响彻江城四野。这钟声，穿越百年时空，告别了旧时通商的匆忙、乱世山河的沉郁，只剩岁月的温润、时代的清朗。

 

百年前的钟鸣，载着探索与迷茫，见证古国开门、步履蹒跚。百年后的钟响，携着安稳与繁盛，见证山河强盛、盛世太平。一声一响之间，是家国命运的跌宕沉浮，是江城文脉的生生不息。

 

从来没有一座建筑，能如江汉关一般，与一座城的命运深度绑定、与一方水土的岁月紧紧相融。

 

它不是冰冷石砖堆砌的楼宇，是镌刻记忆的丰碑，是承载文脉的载体，是江城百年荣辱的亲历者与记录者。它阅尽晚清落日残照，听过民国风雨萧萧，迎过新时代破晓朝阳。于风雨中坚守，于变迁中沉淀，于繁华中从容。

 

大江流日夜，岁月无终期。

 

今日之江汉关，依旧临江静立，阅尽千帆，风骨依然。厚重石墙承载百年沧桑，悠悠钟声传递岁月温情，斑驳纹路镌刻一城成长。它是历史的守望者，定格汉口开埠的繁华与跌宕；是文脉的传承者，留存江城百年的烟火与风骨；是时代的瞭望者，静看长江两岸日新月异、盛世繁昌。

 

江汉汤汤，钟鸣朗朗。百年流转，文脉绵长。

 

每一次钟鸣浩荡，都是时光的回响，都是江城兼容并蓄、坚韧向上的精神传承。这座伫立长江之畔的百年古关，携百年岁月底蕴，载一城山河风华，伴滔滔江水奔流不息，朝朝伫立，岁岁钟鸣，于新的时代里，续写属于江城武汉的悠远长歌。

【作者简介】

       张泽新，男，湖北仙桃人，湖北省作协会员，仙桃市作协副书记，《今古传奇》签约作家，廉政建设研究学者。出版文学、史学和专业著作七部。近几年以散文创作为主，兼及诗歌。其散文、诗歌作品聚焦中国自然山水与文化脉络的融合，展现出深厚的地域特色和文学思悟。多篇散文获全国文学艺术大赛和全国优秀散文一等奖，并入选多个全国散文年度精品选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