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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前期)朱海燕:不知道,吃了四五年之后,才知道水里含矿物质很高,不能饮用。走下高原检查身体时,80%的人心脏都移位。有一句话,叫"铁十七的人偏心眼",就是从这里来的。不是偏心眼,而是因为高原的折磨,心脏移位了。所有人的指甲全部凹下去了,凹到什么程度,朝水盆里一放,再端起来,指甲里边都装着水。
卫视记者:当时建设第一期工程的时候,是不是也提出抛头颅、洒热血这样的口号,以体现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精神?
朱海燕:不能这么说,青藏铁路精神,有一个不断丰富的过程。有它的历史渊源。几代共产党人在青藏高原做奉献,开始,提出的不叫什么精神,而是口号,如"钢钎打不进,人要能扎根",就是当时提出的口号。钢钎打不进的地方,人都要扎根。再如:"天上无路我们修,神仙怕走我们走",也是一句口号。神仙都不敢走的地方,我们来去走,这种口号,应该说是非常鼓舞人心的。这些口号是青藏铁路精神最初的萌芽,后来随着时代发展,就提出雪莲精神,青藏高原的创业者要像雪莲一样扎根在高原上。高原汽车兵认为,河滩有沼泽的地方,长出一片一片的红柳。高原汽车兵就提出建设高原要有红柳精神,要像红柳那样,扎根在高原上。

(雪莲花 图片来源网络)
青藏高原太苦了,谁愿意在那里干呢?如果没有一种苦斗精神,一种扎根的精神,在那里是很难坚持下来的。到80年代末的时候,大家总结出来"特别能吃苦,特别能忍耐,特别能战斗"的老青藏精神。这三个"特别",基本上概括了青藏精神。再后就是青藏铁路建设过程中,大家认为光靠这三句话还不能涵盖青藏铁路精神,大家又总结出这八个字:"挑战极限,勇创一流"。"挑战极限"有几种极限,一个是生理的极限,一个是科技的极限。"挑战极限,勇创一流",我觉得是对老青藏精神的又一次丰富。
青藏铁路一期时,七师有名有姓的战士牺牲了108个。死的时候有的人只有18岁,19岁,20岁,22岁;有的人刚刚写好入党申请书,还没有被批准入党就死了,有的年轻的同志刚刚写好入团志愿书就死了。他们死了之后,往往是没有什么坟墓的,埋在大漠戈壁上,然后写一个木牌子,插在那里,这就算是他的墓碑了。2000年,青藏铁路二期快要上马的时候,十七局的领导,考虑到这些牺牲的同志为青藏铁路做出了重大贡献,就沿着青藏铁路找这些人的坟墓,把他们的遗骨移到了格尔木的烈士陵园。现在那个地方安葬了57个我的战友。还有其他很多还没有找到。二十局在青藏铁路一期建设中,从60年代到80年代,牺牲了201个,但是这还不包括1959年那一次。1959年第一次上高原,由于时间太久远了,很难说有多少指战员在那里捐躯。

对于任何一个老铁道兵战士来说,青海高原留给他的记忆都是不可磨灭的。我给你举个例子,就是中国铁道建筑总公司原党委书记孙有礼同志,他当时是33团政治处副主任,他的孩子当时上小学,在学校里是个小孩王,他画了一只鸭子。实际他画的既不是鸭,也不是鸟。他拿回家,问他爸爸这是不是鸭子?他爸说:这哪是鸭子?鸭子是长腿的,你画的东西不长腿怎么是鸭子呢?儿子说:我没有见过鸭子呀!在高原生活几年,孩子们都不知道鸭子是长腿还是不长腿。他没有这个概念。因为大沙漠里是找不到鸭子的。所以,为什么说修铁路的人,误了终身误子孙呢。就是这个意思。长期生活在高原,就把孩子给误了。幼儿园的孩子们不知道什么是树。教师讲树,他们就问,树是什么样子的。老师没办法,就把孩子们带到电线杆旁,说,这就是树,这是死了的树,如果它活着,上面还有枝子,有叶子。然后又说,那枝子是什么样子的,叶子是什么样的。有的同志带着孩子探家,到了西宁,孩子看到杨树要吃苹果,为什么?因为他们在戈壁上可以吃到苹果,但是没见到过树,光知道苹果是树上结的,所以,见到白杨树要吃苹果,见到柳树也要吃苹果。

有一个战士,是33团汽车连的,叫李闯庆。他回家结婚,车上没有座位,就坐在马槽车上,到西宁,两个脚趾头冻掉了,他的新婚妻子赶来伺候他哭得不得了,整个蜜月是在病房里度过的。这种事可以说是不胜枚举……
我认为,青藏铁路对每一个参加建设的铁道兵战士来说,都是他生命最辉煌的一笔。我认为整个西藏多年来一直在讲两个故事,一个是佛教的故事,一个是路的故事。这两个故事使得西藏很神秘,不被外人所透视,所了解。
从西藏和平解放那一天起,它诞生的第一个单词就是"路",一切故事都是在围绕着"路"而展开,所以,说路是铁路建设者一个生命的最强音符,是再恰当不过的了。如果说珠穆朗玛峰是我们中华民族的头颅的话,那么现在建设的青藏铁路,就是我们这个国家身子和头颅相连的那个器官。青藏铁路建设,不仅仅是一个地理上出现了一个符号,更重要的,它是西藏改革开放的窗口,是经济、文化、政治等等各方面的一个蓬勃的生长带。
卫视记者:一期建设过程中,关角隧道塌方是最悲壮的一幕,你能否介绍当时的情况。
朱海燕:对不起,我不是现场的目击者。我所了解的关角隧道塌方事件,是我在后来的采访中了解到的,想把这个问题弄清楚,搞明白,我建议你们到中铁二十局,找一些当事人谈谈。
1975年4月5日,关角隧道塌方。在里面带队施工的是一个副营长叫吴德安。当时,埋进去127个人。这个事惊动了铁道兵机关,也惊动了军委领导。铁道兵的副司令,兰州军区的副司令飞到现场抢险。当时的新闻报道说,这是一曲共产主义的凯歌。说铁道兵战士在隧道里边背诵毛主席语录如何如何。后来经过我的实际采访,并非如此。因为关角隧道海拔3700多米,本来就缺氧,隧道口再堵死,里面的含氧量更低。战士们不可能在里边背毛主席语录。另外也会消耗氧气。所以吴德安要求大家不要唱歌,要沉着冷静的应对,开展自救。后来这127个人都抢救出来了。我采访过吴德安,特地核实在里面唱没唱歌的问题。他肯定地回答,没唱歌。关角隧道口打得非常惨,其中有一个副团长叫王连清,他每天上班的时候,把一个个熟悉年轻的战士送进遂道,出来的时候,往往就是一具尸体。他多次给死去的战士擦脸洗身换军装,然后抬着战士的棺材进墓地。王连清也是七十多岁的人了,我采访他的时候,他哭得讲不下去。他亲手送走20多个战士。后来有一次他在关角隧道正在值班的时候,也是关角隧道即将建成的时候,来了一位老人。那位老人坐着一辆吉普车,带着一个秘书。老人说他是李井泉。王连清一听惊喜万分。李井泉不是当年西南局的第一书记,他怎么来了?他到关角隧道干什么来了?李井泉说:"我来看看铁道兵10师的同志们"。文化大革命的时候,李井泉被打倒,当时铁10师在西昌修成昆铁路,10师的同志曾经保护过他。李井泉被解放之后,就追着这支部队到了青海,也许是到青海视察工作吧,特意赶到关角来看一看。
卫视记者:你介入青藏铁路二期工程的报道很早,写得也很多,你能否谈谈你第一次报道青藏铁路二期的情况。
朱海燕:如果准确表述这个问题,不能说我最早报道二期工程。因为二期的上马,是在2001年的6月29日。我此前的报道,不能算是对二期工程的报道。只能说我为青藏铁路二期工程的上马,作了一些呼吁。
那是1991年4月,当时我在人民铁道报当记者,西藏自治区发了一个邀请函来,邀请人民铁道报派一名记者去西藏采访,因为我曾经修过青藏铁路,报社领导考虑我有这方面的经历,就派我去了。我当时虽然下高原已经十多年了,因为在那里生活多年,我想,可能不会有什么高原反应。没想到,我飞到拉萨,高原反应就把我撂倒了。中午躺下,一直到第二天早晨,我吐了14次,吐得胃都流血。西藏记协的同志把我送到西藏人民医院,医院诊断我是肺水肿,让我出院后火速离开高原。后来在人民医院住了几天院就恢复过来了。但他们不让我下去采访。我想既然来了,不写新闻不好交代。出院之后,我到西藏各地采访了一个月。自治区党委和西藏自治区宣传部对我那一次采访非常重视,在日光宾馆的一次宴会上,他们把我安排在最重要的位置上,我的一边是西藏自治区党委副书记丹增,另一边是自治区党委宣传部部长李维伦,我在中间。当时孔繁森同志是拉萨市的副市长,他具体操办了那次宴会。在宴会上,我给丹增讲了个故事。我说西藏已经有铁路了。他说:“铁路在哪里?”我说:“在格尔木。因为,从格尔木火车站,延长了一条2公里的专用线,一直通到西藏格尔木办事处,这条专用线是西藏投资的。青藏铁路修到格尔木后,不向拉萨修了,就给西藏格尔木办事处修了一条专用线。这条线,由西藏投资,西藏使用,但是建在青海的土地上。难道这不是西藏的铁路吗?”丹增听后十分高兴,他大声说:"同志们静一静,我告诉大家一个振奋人心的喜讯,西藏有铁路了,建在格尔木,只有2公里,它是一棵小树,但是这棵小树必然要长成参天大树。那是西藏的第一条铁路"。

那次,我在拉萨采访了一个月,采访了西藏社会科学院,采访了山南地区,采访了日喀则地区,到了亚东,到了江孜,到了喜马拉雅山。我感觉西藏人民呼唤铁路的声音非常强烈。
当时西藏的人煤炭拥有量一年是1.2公斤,连一天烧火都不够;钢铁也是1.2公斤。1.2公斤的钢铁,怎么建设一个现代化的民族?显然不可能。当时拉萨有很多饭馆,多半是浙江人,四川人所开。所有的小饭馆烧的全部是喷灯,都是用汽车的喷灯去做饭。一方面资源运不进去,另外一方面他们又拼命消耗掉有价值的能源。
你想,用喷灯去做饭,这种浪费有多大?我有一次到了亚东,亚东是藏边境的一个小县。我是夜间12点钟到的亚东,亚东县招待所的院子里,排列了200多辆汽车,拉的全部是木材。车都是日喀则、江孜一带的。虽然西藏的木材储量是比较多的,但是,西藏既是一个多树的地区,也是一个少树的地区。树都集中在林芝、亚东一带。像藏北这一带,树是很少的。一方面少树,另一方面又拼命的破坏植被。如果按照这个破坏速度来计算,二十年后,或者三十年后,西藏的树就面临消亡,所以从这一点讲,西藏建设需要铁路。
我在日喀则采访地委书记白钊,后来他做西藏自治区法院的院长。我向他提出一个问题,日喀则地区,对修铁路是怎么看待的?我就这一句话,引起他的很大兴趣,他谈了一个多小时,从农业问题,企业的角度,工业的角度,谈了很多要修铁路的紧迫性。回来之后我就写了一篇文章,就是《在没有铁路的地方》。
那篇文章发表后,我寄给了西藏自治区党委副书记丹增。他不久就到北京来,特地到人民铁道报找到我,对我表示感谢,说我为西藏人民说了话。那篇文章在铁道部系统影响很大,很多工程局打电话来,问我是不是青藏铁路要上马了?这个时候怎么突然间发表这篇文章。因为青藏铁路已经下马十多年了,全社会都在关注这个问题。后来在中央第三次西藏工作会议上,那篇文章成了铁道部部长韩杼滨发言的重要的参考文本。因为在此之前,铁道部的同志很少到西藏去,了解西藏情况的,可以说很少。
2000年的6、7月间,我到蔡庆华副部长家去,他问我:"海燕你看我的身体怎么样?"我说:"很好呀。"他说,"我上青藏线了,我登上唐古拉了。"他很高兴,感到无法表达他内心的喜悦。我便敏感的意识到青藏铁路要上马了。他告诉我,在中央没有作出决定之前,这个消息你不能向任何人透露,你一定保密,一定保密。再后就是2000年10月22号,国家发改委在人民大会堂的上海厅举行一个新闻发布会,是关于十五计划问题,要求社会献计献策。汪洋同志主持新闻发布会。他和我也比较熟悉。发布会一开始汪洋就点了我,请我提问。我向曾培炎主任提了两个问题,一是青藏铁路何时上马?西藏250万人口,修一条青藏铁路无疑是亏本的,亏本怎么办?是国家出还是铁道部出?第二个问题京沪高速何时上马?究竟是轮轨还是磁悬浮?这两个问题都问得非常直接。曾培炎回答说,青藏铁路不久就要上马,就是亏本我们也要修青藏铁路。他讲了这条铁路的建设意义。
当天新华社发了消息,消息说,曾培炎主任表态,亏本也要修青藏铁路。这句话是那一天的新闻中最亮的新闻点。2000年11月10日11点,江泽民总书记关于青藏铁路建设作了批示。2000年12月,国家计委立项。2001年2月7号,朱镕基主持国务院的常务会议,通过国家发改委的批复,第二天新华社发布消息,青藏铁路上马。消息发表之后,尤其对中国铁建来说,大家是兴奋异常,终于要圆青藏铁路之梦了。(未完待续)

朱海燕简介
朱海燕,安徽利辛人,1976年入伍,在铁道兵七师任战士、排长、副指导员、师政治部文化干事。
1983年调《铁道兵》报,1984年2月调《人民铁道》报,任记者、首席记者、主任记者。1998年任《中国铁道建筑报》总编辑、社长兼总编辑,高级记者。2010年3月调铁道部工程管理中心任正局级副主任,专司铁路建设报告文学的写作。
第六届范长江新闻奖获奖者,是全国宣传系统“四个一批”人才,中国新闻出版界领军人物,中央直接掌握和联系的高级专家。八次获中国新闻奖,九十多次获省部级新闻一、二等奖,长篇报告文学《北方有战火》获中宣部“五个一工程”奖。出版各类作品集四十部,总字数2000万字。享受国务院津贴待遇,系中国作协会员。
编辑:乐在其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