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宴
陈洪谦
人不能同时拥有青春和对青春的理解。
马尔克斯:生活不是经历了什么,而是记住了什么。

一九八零年代左右,中国的乡村依然贫瘠,基本上解决了温饱问题,偶尔遇天灾,仍然青黄不接。对于生长在乡村的七零后而言,童年和少年时期的最大记忆创伤,大抵就是饥饿或食物匮乏。乡宴提供了这样一个场合,给饥肠辘辘或肚子里平时毫无半点油水村民一次饕餮盛宴的机会。乡厨是乡宴的主理人,红白喜事都离不开他们。他们掌握了丰富的食材资源,如香菇干,算稀罕物。儿时,感冒许久,未痊愈。奶奶向某乡厨讨了三五朵香菇干,发水,炖汤服用后,立竿见影。如今,记忆犹新,香菇干覃香浓郁,略带清甜,应该是含有维生素或氨基酸之类。彼时,少年营养不良,这能起到一定补充营养之功效吧。

爆米花和喜糖
按说文解字,婚姻二字可拆解为:与某女有姻缘,和某某氏过日子,古时结婚大都在黄昏时举行,昏通婚,为声部。古时已婚女性,简称为某某氏,尔今在墓碑上也可佐证,或者以其家乡地名冠以称呼,如南阳婶。
邻村有一个鼓号队,农忙时各忙各的,农闲时节,各司其职。乐器有唢呐、二胡、大小钹、大锣镲和大鼓。红白喜事,时常有他们的身影出没。彼时,新娘子是坐轿子出嫁,不都是八抬大轿,也有四抬大轿。轿顶有一排流苏装饰,一个小窗户,盛妆打扮的新娘子,在轿夫的脚步行走中,晃晃悠悠,若隐若现。曾有东家对轿夫另眼相看,款待乡宴有主次之分,轿夫一声不吭,却在迎亲途中,故意将轿子摇摇晃晃,新娘子吐得七荤八素。另有,迎亲抬轿子归途中,偶遇顽童,将水田泥巴抛洒轿厢,一算命先生见状断言:主家日后发大财。土者,财也,新娘迎进门,添丁又添财。日后,那东家家业果然应验如此。若在农历六月迎娶,新娘坐轿子进门,酷暑溽热。福安方言俚语:六月坐轿———轿灼,谐音(骄横)。
新娘进门时,鼓号齐鸣,唢呐引吭高歌,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热闹非凡,颇有百鸟朝凤之境。待新郎新娘拜堂成亲之后,步入洞房。有邻人专门负责抛洒爆米花、喜糖和花生之类。当一大箩筐的什锦物从厅堂上空落下,瀑布一般。等待许久的孩子们,早已按耐不住婚礼的繁文缛节,像久候巢中雏鸟,饥不可耐,争先恐后,蜂拥而上。吆喝声、欢呼声和被人踩着手足的哀嚎声,像散落满地爆米花,此起彼伏。儿时,身材瘦小,挤不进人群,抢不到几颗糖果。只有捡拾少许的爆米花,沾满了灰尘,灰头土脸,蒙蒙的。若遇东家,悄摸塞几颗糖果,内心已然狂喜。吃完糖果,糖纸舍不得扔,摊开,抚平皱褶,夹在书页里,偶尔还拿出来闻闻,深吸一口,回味。

孩子们的宵夜点心
乡宴,宾客只派一人吃席,大都是成年男性,女性不入席,帮厨即端盘子上菜或洗碗打杂等。若父母出远门或不得空,小辈才有机会吃席,权当父母代表。大人吃席时,也偶尔带小孩一起。小孩不入席就坐,站在大人身后,想吃什么菜,扯着大人的衣角,俗称敲手肘。小孩子一边滴溜着两行鼻涕,一边手忙脚乱地往嘴里塞菜。
乡宴上菜过半时,妯娌开始给孩子们煮宵夜点心。他们像跟屁虫一样围着食材和灶台一整天了,不整点儿东西解解馋,垫垫肚子,孩子们是不罢休的,会给主家添乱。当妯娌抬着煮好的海鲜粉干,两大木桶,热气腾腾,香喷喷。孩子们一手拿碗,一手拿筷子,小心翼翼端着粉干,随便找个门槛或石阶,埋头嗦粉,一碗接一碗。调皮捣蛋的堂兄弟们将吃光的空碗丢在墙旮旯里,空气里游荡着粉干味,四处乱串,有点六神无主……

多年后他才明白,那种“六神无主”是什么。是一个孩子被一顿饱足的食物填满之后,第一次感觉到某种说不清的圆满。没有具体的期待了,没有需要争抢的东西了,肠胃和心都暂时安顿下来。那种空茫,其实是饱足的余韵。
后来他吃过很多宴席。城市的婚宴在酒店里,灯光璀璨,菜品精致,宾客礼貌而疏离。没有人敲手肘,没有孩子钻桌底抢喜糖,也没有谁会在散席后,把糖纸抚平夹进书页里。
那些糖纸后来都找不到了。书本换了几茬,书房搬了几次,夹在某一册里的几张花花绿绿的玻璃纸,不知什么时候就遗落在时光的褶皱里了。
但偶尔,在某个毫无防备的时刻——比如菜市场闻到香菇的味道,比如路过某个乡镇看见迎亲的锣鼓队——那个站在大人身后扯衣角的孩子,那个蹲在门槛上埋头嗦粉的孩子,会突然从记忆深处跑出来,脸上沾着灰,手里攥着皱巴巴的糖纸,冲他笑一下,又跑远了。
他站在原地,闻着空气里若有若无的粉干味。
这才懂了马尔克斯那句话。生活不是你经历了什么,而是你记住了什么。而那个孩子替他记住了一切。他把那些贫瘠年代里所有的甜、所有的香、所有的热闹和空茫,都妥帖地收藏着,等他在半生之后,慢慢认领。
像打开一张抚平了所有皱褶的糖纸,里面包裹的味道,一点没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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