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观念中的文化因素
许 明
人们的时间观念受到多种因素的影响,看待、感知、规划时间的这套思维本身,会被文化因素制约和影响,文化塑造时间观。
时间之于人,既永恒且变数很大,我在日常生活中却很少留意它。每天起床、吃饭、睡觉,都与时间相伴,但常常感受不到时间的存在。把时间作为对象进行认真思考是在看了康德的《纯粹理性批判》后,康德颠覆了我对时间的观念。之前对时间的认识是将时间、空间视作一个独立的存在,如同在数学和物理当中,将时间视作一个变量,一个符号。而从康德处学会了可以将时间、空间视为人类头脑中固有的先天直观形式,是我们看世界的框架。虽然视野扩大了,但这种思考和认知仍只限于抽象世界,不会将时间放在现实环境中来考量。真正在生活中觉察到时间的存在是去到国外,由于文化背景不同,人们对时间快慢、长短等观念也完全不同。这种巨大的反差,能让身处此环境者深切体会到时间的滋味。
去国外次数最多的要算日本,因此感触也最多。虽然同处东亚,文化同源,但日本人的时间观与我们差异很大。日本人的不紧不慢体现在吃饭上。由于不懂日语,在日本用餐是件烦心事。颇费周章地点完菜,之后满心欢喜地期待着美味上桌。但等待中,情绪在悄然变化。一开始是期盼,想象着菜的味道,久等不见上菜,着急的心态涌现,烦躁的情绪就冒了出来。对我来说等半小时已是极限,超过就会忍不住要催服务员。再看周围就餐的日本人,要不菜还没上,要不盘子已空,但大家却心安理得,喝着酒水聊着天,其乐融融的样子。没人左顾右盼、面露焦急的神态。有了几次类似经历后,我意识到,我的这种着急、这种与环境的冲突,问题出在我的时间观上,我的时间节奏与当地人不同步。国内的快节奏让我变得急躁,能忍受的心理时间变短了。比如在国内吃饭,一些饭店会在桌上放一个流沙计时器,如果沙子漏光菜还没上齐,会自认罚款。不知不觉中,自己的心理时钟变快了。
在旅行中,不时地感受到这种不适应不合拍。日本人工作生活中处处都透着这种“慢”。住宿时,和宾馆前台打招呼,要求给房间加一床毛毯或加一瓶矿泉水,等待就开始了。对国内宾馆来说几分钟就送到的事,在日本往往都要二、三十分钟。有时等的时间长了,难免冒出一些不好的想法,是不是针对中国人的!而看到服务员礼貌的微笑,我意识到应该是我的时间观太快了,没合上拍。除了节奏的不同,在时间长度上的观念差异也很大。日本的饮食吸引人,除了原材料新鲜严苛外,很多店都有很长的历史,技艺手法都被完好地继承保留了下来。日本人时间“长”或“老”的概念与我们“长”或“老”的概念不一样。在国内,一个餐厅开了二、三十年就是“老”店了,而在日本,七八十年的店比比皆是,几百年的小店也不少。而且这个“老”是延续的、未中断的。国内也有一些老字号,虽号称有几百年历史,但中间大都中断过,未一直延续。去到这样的老店,心里总有一种老中带新的感觉。日本的宇治抹茶很有名,也很好喝,距今有七、八百年历史。它的制作方法是南宋时由中国杭州的径山寺传入。在中国已不见自己的抹茶,而在日本宇治,有不少制作抹茶的百年名店老铺,其中的“丸久小山园”店铺有着三百多年的历史。近几年,杭州径山寺重拾中断几百年传统工艺,推出径山寺抹茶,但茶的口感远逊于日本的宇治抹茶。
时间观不同反映的是文化差异。文化通过各种方式、渠道潜移默化地塑造着人们的时间观。比如礼仪,是包含丰富文化内涵、规范人们行为的一套规则或习惯。礼仪作为一种文化形式,与时间密切相关。建筑师王澍说,所谓礼仪就是推迟重大事件的发生。它通过建立层次关系来展示过程中的细节,控制事情进展的节奏,让人们通过礼仪建立慢节奏的习惯。王澍在一个对话节目中解释了中国古建筑如何在形式上为礼仪创造空间。中国古建筑分为庭院、厅堂和内室,每一部分都有礼仪上的作用,形成了层层递进的格局。就像“登堂入室”这句成语,就是借用建筑术语比喻学问技能的水平,“登堂”说一个人在某一领域已入门,“入室”则指造诣精深。一般来说,一种文化如果注重礼仪,生活在这一文化背景中的人都会养成慢节奏的习惯,喜欢慢慢地品味生活。因为他们已被礼仪训练出一种慢节奏的时间观。
文化还能通过启发人们对生命的认知来塑造时间观。人们对生命的认识大都来自文化与宗教。儒家思想重视宗族和传统,强调个体生命相较家族的延续为轻,受此影响,人的时间观也就从个体生命长度放大到整个家族的兴衰存亡,家族的发展变成了个体的使命。过去这种文化观念的灌输随处可见,比如常常能见到“忠厚传家久,诗书继世长”这样的门联,现在则被发财、长寿、平安这样的祝福对联取代了。特别是宗族这一组织形式的消失让儒家思想失去了生存的基础。佛家思想的来世观念也曾深远影响过中国人的时间观,它让我们在行为做事时不仅仅局限在现世、局限在个体的生存期里。现阶段很多人眼里的佛教变味了,原本启发人们认知、启迪人们智慧的佛教核心思想被悄悄置换成了保佑人们平安、健康、发财致富的神灵,这一转变又把人们的时间观带回缩短到了个体寿命长度中。
当然,对人的时间观的影响也有天然因素,就像人在不同的生命阶段对生命的感悟是不同的。在年幼时,人的时间观是面向未来的,因为年轻人没有过往,只有未来;到了晚年,人的时间观是面向过去的,因为老年人没有未来,只有经历。陈奕迅的歌曲《苦瓜》道出了人在生命不同阶段感悟的不同。苦瓜又名“半世瓜”,歌中写道:“当你觉得它好吃时,你的人生也就走完了一半”。即便如此,也不能否认文化在塑造人的时间观上的重要作用。
2026.04.25
作者简介:
许明,六十年代生于矿区,八十年代就读重庆大学,九十年代进入体制内工作至今。平时写写日记,偶尔尝试散文、论文写作,让我一生活不单调。喜欢旅游和摄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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