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日子循着固定轨迹缓缓流淌,上班、下班、归家,或是静坐办公室,或是早晚散步,行程始终单调如一。久而久之,对小城内外发生的种种事宜,我竟渐渐变得孤陋寡闻,即便是本系统内的重要事件,也往往是后知后觉。
偶然从手机上看到或是听闻一些自认为牵动心绪的事,知晓时却早已时过境迁,徒留满心遗憾与惆怅,甚至免不了生出几分自责。族兄王照吉大哥离世一事,便始终让我深陷这样的自责之中。
世人大致可以分为两种:一种是明明早已知情,却故意装作不知,事后还要反过来责怪当事人几分,白白落了好处还卖乖;另一种是确实不知情,不知者自然无罪。有些事情可以用世俗的“礼”来挽回面子,比如喜事、红事都没问题。但面对生命的终点,也就是所谓的丧事白事,事情过去之后再用世俗礼节去弥补,又能有什么真正的意义呢?
吉大哥走得十分突然。我是在他去世七天后,也就是头七祭日那天,才从他女儿少妞的朋友圈里得知这个消息。
我起初不愿相信,但儿女们对逝去亲人的深切怀念,又怎会有假。我终究满怀着自责,拨通了少妞的电话询问。电话那头,少妞的话音里仍裹着丧亲的悲痛,也为我家过事儿时,他们夫妇未能登门帮忙而致歉。事到如今,她未曾埋怨旁人,反倒先反思自己,这正是照吉大哥家言传身教的优良家风。
从前我们王家嫁女,总会贴上这样的对联:“在家要遵汝母训,出门应守吾家风”。少妞嫁入马家多年,骨子里始终坚守着娘家严于律己、宽以待人的家训。她明白,我打心底里敬爱着她的父亲,我对族兄照吉大哥的这份情谊,从来都是真挚诚恳的。
照吉大哥是我县知名的文化学者。我与他初次相识,是在三十八年前我读高中的时候。那时他来到学校,给我们讲授文学创作,分享人生感悟,当时我并不知道我们原本同出一脉。
后来在一次家族聚会上才知晓,他是王协王氏先祖闻见公于清初迁居马店小街的后裔,而我是王协王氏祖居地先祖文颢公的后人,我们不仅同宗同族,恰好还同属“家”字辈,他的谱名是“王家彩”。
认祖归宗之后,我们二人在血缘亲情与家族归属感的联结下,关系自然而然亲近了许多,此后还一同加入了县城的“王协王氏宗亲会”。
2019年夏天,家族族人到他家相聚联谊。他与嫂子早早备下了满桌丰盛菜肴,还拿出了珍藏多年的老酒,实实在在盛情款待了一家子族人。临走时,每个人都获赠了两册《王照吉剧作集》。
从那以后,不管是在街上偶遇,还是开会碰面,我们兄弟俩总要多聊一会儿。我能深切感受到他待人的赤诚热忱,半点儿名人架子都没有,而嫂子为人也一向热情厚道。
后来我拜读了他的作品,对他的人品、创作以及社会贡献有了全面认识,便写下《植根河洛,梨园苦耕结硕果 光照竹乡,平易近人启后昆——记族兄王照吉先生》一文,以此表达我对他的尊崇。
照吉大哥早年做过手术,最后这几年,身体状况一天天变差。有一回县委统战部组织创作洛宁美食相关文章,我和他都在受邀名单里。他是由周流宗先生通知的,会议开始很久他才赶到,说是路上迷了路,那时他的身体就已经大不如前了。
又过了些日子,我在早市偶遇他们夫妇,他见到我只是微微一笑,没说一句话。嫂子在一旁提醒他:“见到你嘉飞兄弟,怎么也不搭句话。”他却依旧只是浅浅一笑。我明白,他的语言功能已经出了问题,这位享誉河洛的剧作家,已然走到了风烛残年。
2025年清明节,王协、小街王氏联合祭祖上坟,我还是代表家族再三邀请照吉哥到场,嫂子说你哥不能讲话了。
我说:“不讲话也行,只要老哥到场就行了!”
王协家庙的墙壁上镶嵌有他为续谱斟定的辈分;有他撰写,有其子少宇侄书丹的祭祖祭文刻石,这些都是热心家族公益的见证。那天,少妞带着父亲、母亲早早来到王协宗祠参加祭祖典礼,并坚持族人上坟回来,给各地宗亲赠送了《王照吉剧作集》后才离开。族人很受感动,也说明了什么叫“族情万年”。这是我见照吉大哥的最后一面。
今年四月下旬,我的堂哥爱松在北京务工时意外离世,我们一行人前往北京处理善后事宜。照吉哥的长子少同,转业后在北京昌平区劳动局工作。
少同夫妇和父亲照吉哥一样热忱,对我们这些远道而来处理后事的族叔始终耐心周到,不辞辛劳,全力提供帮助。少妞夫妇平日里也会在专业领域,尽可能为我们提供便利。照吉哥热心助人的良好家风,在子女身上得到了淋漓尽致的传承。
我与族人本欲在照吉大哥九十华诞之时,同少同、少宇诸位弟兄举杯共贺,未料他竟已驾鹤仙游!
照吉大哥仙逝后的头七,也就是六月二十九日下午,原本艳阳高照的天空,骤然降下大雨。这暴雨为热浪翻涌的盛夏送来缕缕清凉,给干旱待灌的禾苗降下了成长甘霖。
我含泪悼念他的英灵:他的一生,平凡却又非凡。他聪慧睿智,虽因出身限制未能大展宏图,却从未甘于沉寂,凭自身努力躬耕文艺,走出了一条灿烂辉煌之路。他教子有方,可比古时窦燕山,教导子女皆成国家栋梁。他不仅是我们王家的骄傲与楷模,更是世人学习的榜样。
照吉吾兄,你此生心系苍生社稷,以戏词鞭挞邪恶,于舞台弘扬正义。如今你的衣钵已在河洛大地薪火相传,弦歌不辍。小弟惭愧,未能亲自为你送行,谨以浅白文字追忆你的音容笑貌,点点滴滴,寄托兄弟对你的深切哀思。
照吉大哥,你安息吧!
王嘉飞
2026年7月1日

作者简介:王嘉飞,王范人,祖籍城郊王协村。黄埔抗战老兵后裔,河南省黄埔军校同学会会员,洛阳市作家协会会员,洛宁县卫健委职工,爱好文学书法,曾有作品在《新洛宁》、《县域经济》、《书城》、《牡丹》等杂志上发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