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夫茶里的处世哲学(散文)
□谢岳雄 /文
夏日的羊城闷得像浸在蜜柑汽水里,从珠江新城地铁站挤完五号线出来,我先钻进B出口那家开了卅年的潮州菜馆打牙祭。沙锅粥咕嘟咕嘟冒着泡,蚝烙煎得边缘焦脆,老板斌哥掀锅盖的间隙还不忘递来一杯凉好的凤凰单丛,刚入口的清苦压下了一身汗意,我忽然想起不远处吴师妹的“宋上品”茶行,攥着半袋刚从路边阿婆筐里买的黄皮就拐了进去。
(潮州工夫茶)
天刚擦黑的时候,我拐进了老巷深处那家开了二十年的潮州茶行。竹帘一掀,凤凰单丛的蜜香就裹着冷气扑过来,吴师妹和夫君阿陈正蹲在茶柜旁边拆新到的茶箱,朱泥紫砂壶、闻香杯、锡制茶罐在案上摆得齐整,随手泡里的山泉水刚烧得突突响,壶嘴飘出的白汽混着茶香绕得满室都是。
前阵子观看热映潮语电影《给阿嬷的情书》,里面淑柔阿嬷说“做人得有情有义,无情无义的人不能交往”,我刚把这话念叨出来,阿陈就笑了。他捏着紫砂壶沿,低角度把滚水冲进盖碗,刮掉浮末后快速出汤,琥珀色的茶汤顺着茶海流进小茶杯里,递到我手里的时候温度刚好不烫口,指腹在茶盘上敲了敲算是谢茶:“这话我们潮汕人从小听到大,其实和做生意是一个道理。潮商无秘籍,唯‘老实’二字。对货老实,不欺客;对人老实,不负义;对家老实,不忘本。这三条守住了,四海都是潮汕。”我捧着工夫茶杯抿了一口,蜜兰香的甜润从舌尖漫到喉咙里,带着点炭火烘焙的焦香,咽下去好久还留着回甘。

(《给阿嬷的情书》剧照)
我捧着温热的茶杯,忽然想起上个月跟他买茶的事。当时我要给外地的朋友寄两斤蜜兰香,他拦着我挑的包装最精美的茶罐,塞给我两袋牛皮纸包的散茶:“这个是今年的头春茶,比礼盒里的好,价格还便宜三成。你要送的是懂茶的朋友,实在比门面重要。”后来朋友收到茶,连打了三个电话过来夸茶香,说喝到了正宗的潮州山场味。那时候我还笑阿陈做生意太实诚,现在才懂,这就是他说的“对货老实”——茶是喝的不是看的,不拿花架子蒙人,是手艺人最基本的良心。
正说着话,有个熟客拎着两盒点心进来,说是刚从潮阳老家回来,特意给阿陈夫妇带的粿品和束砂。我认得他,他也是广财大的师弟,去年他生意上出了问题,资金周转不开,欠了“宋上品”十几万的茶款,连上门都不好意思。阿陈知道后二话没说,不仅没催账,还托关系给他介绍了两个新客户,帮着他把生意盘活了。现在他逢年过节都往茶行跑,说吴师妹和阿陈是他的恩人。吴师妹摆了摆手,给客人斟了杯茶:“什么恩不恩的,谁都有难的时候,做人总不能看着朋友掉坑里不伸手。钱没了可以再赚,情义没了,多少钱都买不回来。”
我忽然想起母亲在世的时候总说,潮州人走得再远,根都在老家。吴师妹和阿陈来广州二十年,生意做得不小,每年清明必定要带着全家回潮州祭祖,茶行里常年备着免费的工夫茶,遇到潮汕来的老乡,聊两句家常,临走还总要塞一罐茶给人带走。去年老家村里修祠堂,他二话不说捐了十万,说“钱赚了就是要给家里办事的,忘了本,赚再多钱也没根”。茶泡到第三冲,香味最是醇厚,比头冲少了点涩,比二冲多了点厚,是整个茶席最舒服的状态。

(凤凰花开)
窗外的凤凰花被风一吹,落了两瓣在窗台上,吴师妹的三胎小儿子举着半块朥饼跑进来,奶声奶气地跟着妈妈念:“做人要老实,要有情义。”我喝着茶,忽然觉得这潮州工夫茶里,泡的哪里是茶啊,是潮汕人世世代代传下来的活法。你看这茶要经得住沸水冲,才出得了香;人要经得住事上磨,才立得住脚。对货老实,所以二十年的老茶行客似云来;对人老实,所以走到哪都有朋友帮衬;对家老实,所以走得再远都有归处。潮汕阿嬷说的情义,老茶商说的老实,说到底不过是最朴素的道理:你不欺人,人不负你;你不忘本,路就不会歪。
临走的时候吴师妹叫阿陈塞给我一小袋今年的新茶,说“回去尝尝,是老家凤凰山乌岽顶上的茶,香得很”。我攥着茶袋走在巷子里,风裹着隔壁糖水铺的甜香吹过来,心里暖乎乎的。原来最好的处世秘籍从来都写在烟火日常里,就像这杯潮州工夫茶,喝着有点苦,咽下去是甘甜的,余味还留着天然香,跟做人是一个道理。
(本文原载于2026年6月30日《人民作家》总第319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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