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按:本文初稿《芝水岸边偷苹果》创作于2021年,首发于《韩城文学》。时隔五载,我重新回望这段尘封往事,对原文标题、结构与内容进行大幅增删修缮,再度刊发。谨以此文回望艰苦岁月,铭记过往清贫,感念盛世安稳,警醒自己与诸君常怀惜福之心、常念来之不易。恳请各位读者批评指正。🙏🏼 芝水河畔忆偷果
惜福当下好年华
常听乡间老人念叨一句质朴箴言:“年少牙好,无食可嚼;暮年有食,牙已不堪。”短短一句话,道尽了岁月的遗憾与生活的变迁。每每想起这句老话,再环顾如今衣食无忧、岁岁安稳的富足生活,我的心中总会翻涌万千感慨。
我半生供职履职,安稳度日,岁月平顺无波。可在心底最深处,始终封存着一桩半个多世纪的年少旧事。它带着年少的懵懂与荒唐,藏着岁月的愧疚与自省,如一粒沉沙落于心底,经年未散,时时警醒我不忘初心、珍惜当下。那是发生在芝水河畔的一件憾事——年少家贫、饥寒缠身时,我曾与发小偷摘生产队的苹果。这段羞涩又愧疚的往事,跨越数十年光阴,依旧清晰如昨,刻在我的骨血里,成为我一生忆苦惜福的底色。 时代奔涌向前,山河早已换新模样。数十年光阴流转,百姓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我们这一代人,亲身见证了从“求温饱”到“享富足”的巨变。从前的我们,三餐粗茶淡饭尚且拮据,一年难得吃上一次鲜果;如今四季瓜果轮番上市,琳琅满目的副食、鲜果随手可得。家中茶几之上,苹果、鲜桃、樱桃、草莓常年常备,满满当当,四季不绝。
可富足久了,便渐渐忘了稀缺的滋味。孙辈归来,我满心欢喜递上各色水果,孩子却屡屡摇头,连碰都不碰;就连我自己,面对满桌鲜果,也难有年少时垂涎三尺的期盼,常常因为来不及品尝,任由瓜果风干、腐烂、丢弃。
这般寻常的富足,在物资匮乏的年代,是我们想都不敢想的奢望。新旧生活的强烈对比,总让我静坐沉思,心绪难平,愈发懂得当下幸福的珍贵。
人至暮年,偏爱回望旧时光。褪去半生烟火浮华,最动人的依旧是年少的岁月,最难忘的仍是纯粹的过往。我一生勤恳踏实、安分做人、认真做事,从未行差踏错。唯独年少时这段不为人知的荒唐经历,藏在心底数十年。年岁越长,心境越沉淀,便越想将这段往事娓娓道来,既是自我忏悔,也是自我警醒,更是想以此告诫后人:盛世来之不易,清贫不敢遗忘。
每逢盛夏,暖风拂过街巷乡野,空气里开始弥漫清甜浓郁的瓜果香气。这熟悉的果香一旦入鼻,时光便仿佛瞬间倒流,将我拽回物质贫瘠、日子清苦的上世纪七十年代。
那不是一段贪慕口舌之欲的往事,而是一个属于饥荒年代、乡村少年的真实剪影。藏在果香背后的,是食不果腹的窘迫,是年少顽劣的懵懂,更是一代人刻骨铭心的清贫记忆。所有的故事,都始于那个燥热盛夏的午后,始于芝水河畔生产队的那片苹果园。
我儿时有一位形影不离的发小,名叫强娃(化名)。论辈分,他是我的本家侄子,虽长我一岁,却与我朝夕相伴、情同手足。儿时的乡村岁月枯燥清贫,我们一同扛着镰刀上山割草,一同牵着牛羊山野放牧,一同结伴上学、嬉闹玩耍,春夏秋冬,朝夕不离,是彼此童年最亲密的伙伴。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乡村实行集体化生产,土地、果树、庄稼皆归生产队集体所有。我们村划分为三个生产队,每个生产队都在村南秀丽的芝水河畔,开垦出一片专属果园。
那时的果园因地制宜、一物两用。果树林间整齐开垦出条条菜畦,栽种各类应季青菜,瓜果蔬菜的所有收成,全部分配给队内社员,补贴家家户户的日常生计。园子里桃、梨、苹果树错落排布、郁郁葱葱,其中苹果树栽种最多,皆是国光、青香蕉、黄元帅等经典老品种,默默扎根河畔,守着一方乡土的四季收成。
那个年代,整个社会物资匮乏,乡村百姓的日子尤为艰难。家家户户口粮紧张、粮食短缺,粗粮尚且不够饱腹,更无零食鲜果可言。对于常年挨饿的乡村孩童来说,枝头的瓜果,便是世间最珍贵的美味。
我和强娃每逢割草、玩耍之余,总爱绕到果园的矮篱笆外驻足观望。盛夏时节,繁茂的枝叶层层叠叠,青嫩的苹果缀满枝头,一串串、一簇簇,沉甸甸压弯了纤细的枝条。青涩的果香随风飘散,勾得年少的我们垂涎欲滴,双脚如同灌了铅一般,迟迟不愿离去。
那一颗颗青涩饱满的苹果,是贫瘠岁月里最诱人的风景,深深烙印在我们年少的心底,成为我们日日惦念、夜夜向往的美好。
十三四岁那年的盛夏,暑气蒸腾,暑假漫长。一日午后,我与强娃结伴在村外闲逛纳凉。闲谈间,强娃告诉我,三队看园的孟铁生老汉(化名)是他家亲戚,他叫“伯"哩。趁着无人,不如去果园讨几个青果解馋。
彼时的苹果正值膨大期,个头长得如鸡蛋大小,圆润饱满,青中泛白、嫩生生、水灵灵,看着便清甜多汁,诱人至极。被果香勾起馋意,又年少无知不懂规矩,我未加思索,便欣然答应。
三队的果园毗邻芝水河岸,紧挨着队里的庄稼地。我们怀着忐忑又期待的心情,快步跑到果园旁的看园小屋前。强娃接连唤了两声“伯、伯”,四下寂静无声,只有风声叶响,无人应答。
我们压低身子,顺着密集繁茂的果树间隙向园子深处张望,放眼望去,不见看园人的身影。微风穿林而过,满树青果轻轻摇曳,簌簌作响,仿佛在无声引诱着年少贪嘴的我们。
四下无人看管,心底压抑许久的馋念瞬间冲破了理智。“快,赶紧摘!”强娃压低声音轻声提醒。年少的我们身手矫健、胆大鲁莽,像两只灵动的小猴,几步蹿上低矮的果树,慌乱地将一颗颗青苹果塞进衣兜,满心都是得逞的窃喜。
正当我们埋头采摘、无暇顾及四周之际,果园南端突然传来一声洪亮又严厉的呵斥:“谁在园子里偷摘苹果?”
厉声骤响,瞬间击碎了所有侥幸。我心头猛地一沉,浑身瞬间僵硬——万万没想到,看园的孟伯竟还在园中!
强娃瞬间慌了神,急忙朝我摆手示意快跑。我们不敢多做停留,纵身从果树上跳下,拼尽全力朝着果园外狂奔而去。身后,孟铁生老汉的脚步声急促追来,步步紧逼,与我们不过五六米的距离,紧迫的追逐感压得我们喘不过气。
我们冲出果园栅栏,沿着蜿蜒的田间土路,朝着二队的方向仓皇逃窜。我拼尽全身力气向前奔跑,风声在耳边呼啸,强娃紧随在我身后,两人相距不过三四米。
果园东侧五六十米处,是三队大片连片的川麻地。彼时正是川麻长势最盛的时节,成片的麻秆笔直挺拔,足足两米多高,枝叶繁密交错,层层叠叠、遮天蔽日,宛如一片浓密的青纱帐,足以藏身隐匿。心慌意乱之下,我一头扎进幽深的麻丛深处,屏住呼吸、蜷缩身形,不敢动弹分毫。
盛夏的麻地闷热窒息,密不透风。我躲在麻丛之中,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心脏剧烈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膛。滚烫的汗珠顺着额头、脸颊肆意滑落,浸湿了衣衫,满心都是惶恐、慌乱与后怕。
我藏身暗处,听着外面的动静,却再也没听到强娃奔跑的脚步声。不知是他慌乱中被田埂绊倒,还是跑得稍慢被孟伯追上,下一秒,麻地外清晰传来“啪、啪”的抽打声,伴随着孟铁生老汉严厉的斥责:“看你以后还敢偷!看你还敢嘴馋胡闹!”
一声声清脆的抽打声、一句句严厉的训斥,夹杂着强娃撕心裂肺的哭喊,清晰地钻进我的耳中,字字声声,刺得我心口发疼。
那一声声落在强娃身上的抽打、一声声难忍的哭喊,本该是我们两人共同承担的责罚。可懦弱胆怯的我,躲在安全的麻丛深处,眼睁睁看着同伴替我受过、独自受罚,却始终没有勇气挺身而出、主动认错。
那一刻,愧疚、自责、惶恐、羞愧交织在一起,死死攥住我的心脏,让我动弹不得、无言以对。年少的我,就这样将所有过错推给了朝夕相伴的挚友,独自苟藏,心安全无。
后来回到家中,父母知晓了偷果一事,狠狠训斥了我一顿。
年少记性浅,父母的责骂与说教,没过多久便渐渐淡忘。可那个盛夏午后,麻地外强娃哭喊求饶的模样、替我受罚的身影,深深烙印在我的心底,数十年从未褪色,成为我一生难以释怀的愧疚,一道无法磨灭的警醒。
岁月倏忽,数十年弹指而过。如今的我已然暮年,可孟铁生老汉身材高大、皮肤黝黑、满面疙瘩的模样,依旧清晰鲜活,时常浮现在我的脑海之中。乡间老话所言不虚:“饱吃不记恩,挨打永铭心。”这件微不足道的年少小事,跨越半生时光,始终镌刻于心,时时叩问我的良知。
年少清贫,食不果腹的岁月里,为了一口吃食,我们这群乡村孩童,也曾有过诸多懵懂顽劣、偷食解馋的荒唐举动。可唯独这一次偷果事件,因我的怯懦自私,连累挚友无端受罚,成为我心底最深的遗憾与枷锁。这份深埋心底的愧疚,时刻提醒我年少的过错,教会我做人的担当与坦荡。
山河更迭,岁月换新。如今的华夏大地,国泰民安、物阜民丰,彻底告别了缺衣少食的艰难岁月。百姓安居乐业,衣食无忧,四季果蔬源源不断,天南地北的珍奇瓜果、各式零食,随时可购、随处可得。我们如今唾手可得的富足生活,是老一辈人毕生的期盼,更是我们年少时做梦都不敢奢望的盛世光景。
每当我回想起芝水河畔那片青葱的苹果园,回望那段饥寒窘迫、清贫苦涩的年少岁月,再对比当下安稳富足、岁月静好的生活,心中便溢满无尽的庆幸与感恩。
那段带着愧疚与青涩的旧时光,不是不堪回首的过往,而是命运赠予我最珍贵的人生课堂。它时刻警醒着我:岁月静好,皆是前人耕耘、时代馈赠;今日富足,来之不易、万般珍贵。
生逢盛世,更当惜世;衣食无忧,更当知足。余生岁月,我必常怀感恩之心,铭记往昔清贫,珍惜当下韶华,踏实做人、认真生活,不负岁月,不负盛世,不负来路艰辛、今朝安稳。也愿所有人,不忘来时苦,惜取当下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