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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牧夫,二00四年被评为全军先进个人。曾参与组织策划了数个全国大型书法美术作品展览。出版过散文集《文明的碎片》《记忆深井里的小水珠》;随笔集《藏家有话》《禾禾成长记》;诗集《牧夫古韵》《牧夫诗集》、杂文集《牧夫杂文集》等。入典《中国百科专家人物传集》《中华人物大辞典》《中国收藏界名人辞典》《中国集邮名家辞典》等辞书。

宿舍(小说)
牧夫
这个夏,还没有进入伏天,闷热的叫人窒息,呼出的气儿,都比酷冬室内的温度高,打火机一卡嚓,空气里就会冒出火苗子来。
闻道入职的第一天,就遇到了个又闷、气压又低的天气,衣服黏在身上,扯都扯不开,一天工作下来,工作服湿透了五次,像泡了五次热水澡堂子。
等收拾完研究院东区近千名员工餐厅的卫生,蹬了十五分钟的小黄车,闻道回到职工宿舍时,已近晚上九点了。下山的太1阳,没有将“闷热”和“潮湿”这对难兄难弟带走,反而更加地热燥起来。湿热的空气里,更让闻道感到身上的难受。累的被松了骨的闻道开门开灯后,一股潮湿的霉骚气滋溜钻进了鼻孔,在她的五脏六腑内乱窜。
“成心跟我过不去吧。”声音还是靠窗下的那张双人软床上发出来的。
上夜班正睡觉的胖女人王银花还是被开门声弄醒了,尤其使她气恼的是,她睡觉时最怕刺眼的光。
昨天,刚入职的闻道认铺时,就被王银花警告过了。
昨儿下午五点,闻道在靠门左侧的那张空床上,将床铺整理好,正要打开空调,就被一个低低似男人的声音,双人软床上正睡觉的王银花制止了。
“不能开。”
闻道想,这人就是面案的王银花吧,人称王姐。上午入职报道后,房管就介绍了这个房间里其它三张床的情况,与王银花的床成直角的单人床,是食品质检员刘玫的。闻道铺位的床头与刘玫的床尾呈九十度相接,在床上只要一侧身,就可看到许玫床上的一切。门右侧一张床是西区前厅经理白云的。
“为啥?”闻道擦着快馊了的汗,不解地问。
“为啥。那两个骚娘们不愿出电费。”
闻道知道,她所住的这座职工宿舍楼,原先是一个三星级的商务宾馆,因经营不善倒闭了,就被她所入职的餐饮公司租了下来,作为了职工宿舍。除了免房费外,其它的费用是由所住的员工分摊的。这些情况,入职时都已被告知了。
“这么闷热的天,不开空调谁受得了。”闻道有了几分不高兴。
“你和那两个骚娘们去说吧。”王银花冷冷地说完,侧了个身,把单子蒙上头。
闻道一愣,王银花话里话外透着对那两位的不满,甚至于愤怒,知道这个宿舍内曾发生了不少故事。刚来又不便多问,又一想,规矩都是先来的人定下的,碍于刚入职,只好不再说什么了。
“你也别嫌我啰嗦,你下班回来,正是我睡觉的后半夜,下班后不能洗澡。”蒙着头的王银花好象有想不完的事。
“我下班回来也不过八九点,咋是你的后半夜?”闻道不解地问。见王银花没理她,心里恨恨地说“真是不可理喻。”话里出来的是:“是不愿分担水费吗?”
“不是。”
“那是啥?”
“影响我休息。”王银花生硬地说。
“你们这是定的狗屁规矩。”闻道终于忍不住了。“一天下来,人都馊了,不让洗澡不行。”
“你找那两个说去。”
“睡觉磨牙不?”一忽儿,王银花从被单里又探出头来问。
“还有啥问题都说出来。” 闻道感到王银花的事真多,也正在气头上,话里自然没有好气。
第三天王银花和往常一样,夜里两点二十分起床。不一样的是,她打开室内最亮的吸顶灯、拧开了水龙头故意将牙刷搅得牙缸叮叮当当的响。
被灯光和水声弄醒的闻道,将头蒙在被单里。
关门上班时的王银花,看着蒙着头的闻道,似乎出了一口恶气,满足地笑了。
待王银花关门上班走后,宿全恢复了平静,闻道才将头从被单里解放出来。看了一眼手机——两点半。
睡意全无。“妈的。”闻道骂了一句,爬起来,痛痛快快地洗了一个热水澡后。舒服地躺在床上的她,打开空调,得意起来:你们不是不让洗澡吗?我就要洗个痛快。你们不是不让开空调吗?就要气死你们。
忽然,闻道对王面点有了些恻隐之心。
一个快六十岁的女人,夜里二点二十上班,第二天下午两点下班,现在正走在上班的路上,——在偌大的后厨发面和面,和同班的面点师傅,准备第二天研究院东区近千名员工的各种主食和早点……她忽然感到刚才蒙着头的她,就是下午那个蒙着头的王银花。想起她和王银花发生的冲突,觉得好没有意思。
不让开空调,不让洗澡,又让她气不打一处来。
既有对王银花的不满。更有对那两张空床上的人的意见。
已经四天了,她还没有见到那两张床上的人。
听着“嗡嗡”响的空调,闻道感到身上有些冷。关了空调,闻道将被单盖严腿和脚,困意全上来了。
闻道再一次被强烈的灯光刺醒了。
一凌晨三点四十分,睡得正香的闻道在灯光的强刺激下,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蒙圈的她,傻傻地看到一位五十上下的女人,鬼魂一样地正看着她。
“新入职的?”那女人也是一愣。
“哦。”闻道还在惊吓中。
“东区西区?”
“东区。”闻道机械地回答。
“我是刘质检员,以后你就叫我刘姐。”
从迷瞪中清醒过来的闻道,闻着这个女人从嘴里呼出来的酒气,打量起刘玫:个子不高,扁平的脸上扑着厚厚的白粉,唇上涂着俗气的红,稀疏长长的头发像被打蔫的韭菜苗,只是还没有说话就先带笑的一双媚眼,还叫人受看。
刘玫洗漱后,躺在床上,毫不避讳地打了一个嗲声嗲气的电话:“宝贝,今晚你不高兴啦?”
“我哪有资格不高兴。”手机里传来了一个男孩子的不满的声音。
“宝宝,我知道你是气着走的。”
“我不气,我高兴着呢。”
“还在说赌气的话。”
“一百块钱四个金戒指糊弄我,当我傻呀。”
“又说这话。啥都给你了。你的钱,每月一分不剩都寄给你媳妇了。你说你要啥,我没给你买。为这点小事,别生气啦。”
“今天的事今天完,转我两千。”
“好好。”
“老婆我爱你。明晚我想回咱家。”待刘玫转了钱后,那个小奶狗高兴了,不知又说了句什么,只听刘玫说:
“好好,明晚你要啥都给你。今晚梦里见。”
他们互相打了个飞吻后,挂了电话。
“东区的二厨,相好的,临时夫妻,比我小十八岁。”刘质检员大大方方地对闻道说:“长期在外打工,压力大,找个寄托吧。”
“乖乖,够直楞的。”闻道心里话。
“白云入职还不到十天,就和你们区的大厨好上了,比她小八岁呢。你看上那个,姐给你搭桥。没啥不好意思的。人这一生很短,怎么快活,怎么活。”刘玫只顾自己说。
闻道被刘玫说的红了脸,心里想:这个社会,咋这么多有着光鲜鲜的脸,却不要脸的人。
“刘姐,有个事想和你商量。”闻道借此想把空调的事和刘玫摊开说明。
“啥事?”
“王姐说,你和白经理不让开空调,怕分担电费。”
“那个事逼的老娘们还说了啥”刘玫问。
“没有。”
“我和白云又不天天在这里住,你说咋平摊?”
“谁用的多,谁就多摊。”
“咋算?不好分。”
“这夏天,不让开空调可受不了。”闻道话里带出了强势的味道来。
刘玫想,之前是二比一对付王银花,现在是二比二。且这个姓闻的说话这么冲,也不知啥关系来的。于是说:“咱们四个可再商量。白云同意,我也同意。”
说着话,刘玫就有些迷糊了。
平躺在床上的闻道,听刘玫说话隔三岔了五,知道她已迷糊了,天色也已见亮,心想,解决问题,还需要白云的参与,不急这一时,索性闭眼休息。
此时屋内传出了叫人难忍的磨牙声,还夹杂着梦呓声:“宝、宝,我的小奶狗,叫妈妈……”搅得闻道的心情糟透。难怪王银花问她“磨牙不”,又想到今晚所发生的事,闻道忽然对王银花了有了几分的理解和同情。闻道用脚踹了几下刘玫的床尾,刘玫的磨牙声暂停了,闻道侧了个身,在抬眼的瞬间,透着窗外的晨光,清清楚楚看见刘玫背对着自己,一丝不挂地熟睡。
“这个狗日的骚女人!”一阵恶心涌来。
闻道见到西区的前厅经理白云,是在第二天的午饭时。
忙完东、西区研究院近三千名员工的午餐,一切收拾停当后,轮到她们吃饭时,已是下午一点了。前厅后厨、红案白案、洗碗打杂,上百名职工各找好友聚在一桌,边吃边说着研究院的谁谁中午逃“卡”了。谁谁吃了饭后,将水果大兜小兜装满,还有将主食副食装进挎包带回家等等, 不时传出笑声。
“那个戴眼镜,花白分头、瘦高斯文的看着象个小领导的男人,每次都想逃卡,我就专盯着他,到他刷卡时,我故意说给他听‘各位老师请刷卡进餐’。”一位监卡的职工说。
“他们单位的福利真好,每吨饭只收一块钱,顿顿鱼虾,十几个菜,还逃刷卡的一块钱。叫人看不起。”
“啧啧啧。”有人连连咂舌。
此时,一个角落里,西区的前厅经理白云和东区的大厨边吃边操着陕北话交谈着。
大厨不停地给白云夹着菜,“过不到一块,就离了吧。”大厨已不是第一次说这话了。
个子不高、瘦弱抑郁的白云人长得一般,但白皙皙的皮肤,却有着说不出的韵味。俗话说,一白遮三丑。也许就是这一点吸引了小她八岁、又是同乡的大厨。白云知道大厨对她的感情,想和她一块过日子。可白云有很多说不出口的话,在折磨着她。他们都有自己的宿舍,他们却在外面租了间房,过着夫妻的日子。每当她和大厨在一起时,积压的烦闷才能尽情地释放出来,得到肉体的快活和精神的安慰。
“他们说,你把我变成了梅花鹿。”有一天晚上,小时受到过伤害的白云,近乎变态地嘬着大厨的前胸后背时,大厨说。
“别说话,别说话。”白云几乎忘我了。
大厨的后背前胸,印上了数十个褐色的圆圈儿。
“他们还说,你在我身上种了很多草莓。”大厨又说:“我喜欢你在我身上种草莓”。
此时忘我的白云,却不知道,这是爱呢?还是爱过头的恨?
而白云却有一肚子的心事,笑不起来。
面对着抑郁的白云,大厨发现了白云的更美的韵味。激发出更多的荷尔蒙,更加了对白云的责任担当。
当白云在大厨身上种了很多“草莓”,把大厨变成“梅花鹿”时,白云不知道这是空虚呢?还是发泄?
白云就像天上没有根的白云飘着。
“离不离婚,这样不是很好吗?”白云说。“今晚我要回宿舍拿点东西,就不回了。”
“我也回宿舍,离你近点。”
“你看王面点她们那边的眼神,不知又在嘀咕我们什么了。”白云瞟了一眼不远处王面点吃饭的那一桌。“一想回到那个宿舍就烦。”
“那天,我还要治治她。”
“听刘姐说,刚入职的闻道也不是个省油的灯。”
“我看人还挺直的,嘴快,没啥心眼。”
“嗯。”
九点,闻道轻轻地开了宿舍的门时,本想去洗漱间开灯光最弱的灯,没想到屋里的灯正亮的刺眼。“后半夜”醒来的王银花正在给豫东北老家她的男人视频。视频是她刚学会的。
“这是我睡的席梦思双人床。宿舍就这一个。”王银花无不得意地说。
刚进门就听到这一句的闻道,感到王银花很俗,但俗的不叫人烦。
“今天发工资啦。”王银花抑制不住的兴奋。“你猜多少?”
“多少?”那边传来一个瓮声瓮气的声音。
“你猜?”
“俺猜不出。”
“憨样。八千八。”
“第一个月发工资,就这多。半年的农活,也挣不了这多。”
“老公,咱发了。”
闻道无心听他们的对话,只觉得王银花那一声“老公”的可爱。
抑郁的白云也跟着闻道的脚后跟回来了。
白云没有和她俩打招呼,把包往床上一扔,就去了洗手间。
从洗手间出来后,走向自己的床边收拾着。
“白经理,我叫闻道,刚入职没两天。”闻道主动打着招呼。
“我知道。是张经理介绍过来的吧。”白云没有表情地说。
闻道琢磨着,这个看似和自己年龄差不多,不好打交道的女人的信息来源还是很多的。
“是的。”闻道说:“天这么闷热,给您打开空调吹吹吧?”
“开空调?”白云忽然顿住了,没想到闻道会扯这个话题。
“早就该开了。”王银花响应了闻道的提议。
正在这当口,刘玫也回到了宿舍。
“刘姐也回来了。这空调的事该解决了。”闻道说。“刘姐,你说过,只要白经理同意,你没意见。”
闻道这一招,直接击中了刘玫的七寸。
“我说过吗?”
刘玫还想解套,闻道却把套在头七寸的绳子收紧了,“刘姐,我放段录音你听听。”
刘玫没有想到闻道会来这一手,只好承认自己说过。此时她所想的是如何少摊电费的事
白云见此,也顺坡下驴,卖了个人情给闻道。
问题就这么简单的解决了。
在商量好电费的分摊后,王银花依然是夜里两点二十分起床上班,她没有开最刺眼的灯,洗漱时牙刷几乎没有碰过牙缸,走时关门的声音不知闻道她们听到了吗?
那一夜,刘玫奇怪的没有磨牙。
2026年6月29日至7月2日
于一苇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