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接前期)朱海燕:有一个故事也发生在二十局,故事的主人叫徐娜。徐娜是二十局子弟学校的老师,丈夫叫苟兵。2001年,苟兵提出上青藏线,徐娜不同意。苟兵的爸爸是铁道兵的副团长,徐娜就打电话找老公公,问他苟兵要上青藏线,你同意不同意?公公是一位老铁道兵战士自然不好反对,让他们自己决定。苟兵非要上,徐娜就没再阻止。出发那几天,徐娜买了很多菜,天天做十多个菜。徐娜说,我要把我的爱喂进去,喂得他身体棒棒的,好抵抗高原的风雪。2002年8月,徐娜到青藏线去看苟兵,徐娜到西安给他买了一套非常漂亮的西装。徐娜认为格尔木是一座很土气的城市,她要让丈夫穿着这一身西装在格尔木显摆显摆。她到了格尔木车站,找了半天也没找到苟兵。她想,难道苟兵没来接她吗?
其实,苟兵就在她旁边,只是她已经认不出苟兵了。
苟兵上高原的时候144斤,这几个月折腾的只有104斤,整整瘦了一圈。苟兵在旁边看着她,不喊她,看她能不能认出来。后来苟兵喊了一句“徐娜”。徐娜说,你是苟兵?苟兵说,我不是苟兵,那谁是你丈夫?她没想到,几个月丈夫瘦了40斤。苟兵穿上西装,就像个和尚一样,衣服特别宽大,非常不合体。徐娜下山的时候,又把衣服带了回去。

2003年,徐娜又一次上山,和孙永福部长同坐一辆火车。出发前,徐娜给苟兵打电话,我第二次上高原,你要表现得热烈一点。必须在火车站拥抱我。苟兵说风火山隧道我们都能打通,拥抱你,我还不敢吗!两个人在格尔木火车站见面了,两个人表现得特别热烈,苟兵抱着徐娜把她抡了起来。这时候孙部长也下车,他问,这是干什么的?接孙部长的同志说,这是二十局的一个修路职工来接他爱人。不少人说,风火山的职工真厉害,表现得那么浪漫。
我认为建设青藏铁路比登攀珠峰还要艰难。1921年,人类第一次提出登攀珠峰,1923年第一次登攀珠峰失败了。到了1953年,有一个新西兰登山队,其实登山队的队长是一个英国人,他们从珠穆朗玛峰的东南坡登顶成功。珠穆朗玛峰的攀登从1921年到1953年登顶成功,历经32年。中国是1960年登山成功的。青藏铁路从1956年提出开始建设到2006年铺通历时50年,整整比登攀珠峰的时间长了18年。在青藏铁路的登攀过程中,我觉得每一个建设者,都表现出不凡的人生,有一位诗人说:“唐古拉,是真英雄的生死簿,古往今来的多少英雄豪杰,在这里与死神共舞,唐古拉是真高尚的绝命书,多少高尚的人物都在这里竞争人格的高度。”

/冻土专家 张鲁新/
比如说科学家,青藏铁路的成功,与科学家是分不开的,没有他们的贡献,青藏铁路是不可能建成的。我感受最深的就是青藏铁路专家组组长张鲁新。2002年,我在温泉兵站,和他畅谈了一个下午,他激动得讲不下去。此前,我感觉我是了解青藏铁路的人,因为我修过青藏铁路,对青藏铁路有意识地采访过很多人。但是和张鲁新接触后,我觉得我了解得太少了,了解的仅仅是冰山一角,我让他给我提供线索,进一步采访。张鲁新1975年上青藏高原,一直从事冻土研究,在一次考察青藏铁路东线方案时,他和三个同志去勘察,结果迷路了。最后走得精疲力尽,就躺在一个山坳里面。

/中科院院士程国栋(中)/
程国栋,现在是中国科学院院士,带人去寻找他们。程国栋喊他们的声音他都能听到了,但是他们已经没有力气来回答了。张鲁新说,我们不能等死。他们3个人中,其中有一个人兜里有三根火柴,有一个纸烟盒。他们就把香烟盒撕成三个纸条,然后用火柴点亮,来告诉程国栋他们。结果第一根火柴擦着后被风吹灭了。张鲁新说,我来擦吧,这三根火柴如果没点燃这个纸条,我们三个全部完蛋。张鲁新把纸条点亮了,在荒原里晃了晃,被程国栋发现了,把他们救了出来。
他在那里工作了几十年,青藏铁路上马的音迅,一点也没有,他已经等得不耐烦了,就离开青藏高原,到了山东济南。到山东济南修机场,那里有软土地基需要处理,山东找不到这方面的专家,就找到了张鲁新。当张鲁新离开兰州时,他所在的单位,很多人送他时都哭了,摆了十桌饭,却吃不下去。但是院长黄小铭没去,黄小铭后来对张鲁新说,我不是不去,我怕受不了。

/冻土专家 张鲁新(右一)在青藏高原/
你为青藏铁路而来,现在青藏铁路下马了,你没有了用武之地,你要离开了,我不好拦你。张鲁新到了济南之后,为济南机场的建设做出很大的贡献。济南市的领导很看重他,准备提拔他为济南市地矿局局长,他把夫人也从兰州调来了,孩子上学也在济南安排好了。机场建成之后,他陪着领导在机场的贵宾室闲坐,突然电视上播出一个风光片,叫《高原的诱惑》。屏幕上出现了昆仑山,风火山,可可西里,沱沱河,这一切都是张鲁新非常熟悉的地方,都是他步行跋涉多少次的地方,在这一片土地上,他贡献了最美好的青春。他看着看着,痛哭起来。领导问他:你哭什么?他说,我不能在济南待了,我一定要回青藏高原去。
最后山东方面的领导看留不住张鲁新了,就把他放回去了。他回来之后,还是没有青藏铁路上马的消息。2000年6、7月间,孙永福副部长第一次上高原,继蔡庆华副部长之后,对青藏铁路作再一次考察。张鲁新所在单位的领导告诉张鲁新,孙部长来了,他这一次高原之行,对青藏铁路上马至关重要,你要向他认真地汇报冻土的科研进展情况。张鲁新连夜赶到格尔木。第二天的汇报会上,一直到12点半,才轮到张鲁新发言。他发言很快,怕耽误孙部长吃饭。孙部长说老张你讲慢一点,你不讲完咱不吃饭。张鲁新向孙部长汇报了青藏铁路的冻土研究工作。张鲁新认为青藏铁路上马,冻土这一块,基本上没有问题,具备了上马的条件。第二天孙部长到风火山去,张鲁新听了这个消息后,从格尔木乘出租车,连夜赶到。孙部长从风火山下车之后,看见张鲁新站在青藏铁路试验路基上,这个试验路基是七十年代建的,483米长,青藏铁路一些实验数据基本上出自这里。孙部长问:"你怎么来了?"张鲁新说:"你能来我为什么不能来?只有我来了,才能把青藏铁路的一些情况反映清楚。"
张鲁新有一次在高原的火车上,见到一位地质工作者,张鲁新问他:"你后悔不后悔?"那位地质工作者说:"我不后悔?"张鲁新又问:"你为什么不后悔?"他说:"我是学地质的,我把我的事业奉献给祖国地质事业,才最有价值。"张鲁新和这位地质工作者进行了一路长谈。
他问这位地质工作者:"家在哪里?",他说:"住在甘肃农村,家庭比较贫困。老婆在农村,孩子也在农村"。张鲁新说:"你比我的境界高,我也是一个科研工作者,我的孩子在英国留学,我的夫人在兰州工作,有一个舒适的环境,但我曾经一度当了逃兵,而你的条件比我差得多,你还没当逃兵。"张鲁新的灵魂得到一次净化,得到一次提高。
再如吴紫汪,他患有二十多种疾病。他是中科院兰州冰川冻土研究所的研究员,是我国第一代冻土科学家,他在高原生活了28年,做过五次大手术,所以,人们称他是一个肝胆不全的报效祖国的科学家。
60年代上高原的时候,他一个月的粮食是28斤,吃不饱,为了让同志们吃饱,吴紫汪经常提着口袋,到兵站,把剩馒头,剩米饭,弄到口袋里背回来,给科研工作者吃。有一次他出去搞勘测,6个人3天3夜,没吃完四斤蔬菜和几个馒头。吴紫汪说不是吃不完,而是怕吃完这一点东西,走不出去荒原。

/冻土专家吴紫汪、周幼吾研究文集封面/
吴紫汪不相信青藏高原是生命禁区。他说什么是生命禁区?我在那里干了28年,如果是生命禁区我还能干28年吗?如果不相信,我现在还可以走它几个来回。他是福建晋江人,家里在国外做生意的很多,都是腰缠万贯的资本家。他们多次要求吴紫汪离开西北,到香港或者到国外去享受生活,但他没走,现在还在兰州,从事冻土科研工作。他到西藏时,西藏自治区党委副书记巴桑问他,老吴,你能不能回答,青藏铁路冻土攻关能不能攻克?青藏铁路有没有希望?但是他每一次都很有信心的回答,青藏铁路一定会修到拉萨。胡锦涛担任西藏自治区党委第一书记的时,也曾经给他去过信,向他咨询青藏铁路冻土攻关的问题。这个同志已经七十多岁了,我觉得你们采访不要忽略此人。
还有刘永智,这个人到目前为止我还没见过。几次拜访他,他都不在。有时候我到山上,他下来了,我到他家去,他外出了。他是青海人,是兰州大学数学系的高材生。大学没毕业就被吴紫汪要来,给他做助手。从1975年上高原,一直到目前,他还在高原上,已经32年了。他是在青藏高原搞冻土研究坚持时间最长的一个人。大家说刘永智:"远看是要饭的,近看是中科院的。"这个人工作是不要命的人,他一年有10个月在风火山上,两个月在兰州。两个月在兰州是怎样工作呢?每天早晨六点钟起床进工作室,每天夜里12点回家,几十年不变。
另外,单位还特地给他家安了内部电话,是专门喊刘永智吃饭的电话。
妻子吴梅林和他是1978年结婚的,吴梅林对丈夫有99.9%的爱,有0.1%的恨。每天深更半夜,她从楼上都能看到他房间的灯光。有一次夜间,他要加班,妻子问他几点钟了。他说,4点20了。刘永智出去后,夫人又睡了一觉,醒过来一看才4点多。结果是刘永智把钟表看错了,2点40,看成4点20。
有一次妻子病了,刘永智出去给她买饭,结果工作问题把他牵进去了,把夫人吃饭和有病的事忘了,一直到下午两点才回家。他问妻子,你吃饭了没有?妻子说,你不是给我买饭去了吗?现在都已经是下午两点了。
刘永智的妻子是江苏高邮人,这两口子的故事,一会儿让你兴奋,一会儿让你伤感,我觉得他们的故事很像陈景润的故事,刘永智就是和陈景润一样的人。
卫视记者:能否说说风火山观测站的故事,听说你对他们曾作过多次采访?

/风火山隧道图片/
朱海燕:青藏铁路建设过程中,风火山是一个险关。它的垭口海拔高度是5010米,隧道标高是4905米。风火山这一带的冻土比较复杂。如果破解了风火山的冻土,基本上可以应对整个青藏铁路沿线的冻土。
所以上世纪70年代在风火山搞了一个483米的铁路试验段,试验段集中了科研的各个方面。有试验段总得有人看守它吧,西北研究所周怀珍老人,就负责这个工作。周怀珍是甘肃天水人,对党对毛主席一片深情。他上了风火山之后,在那里干了几十年,到1978年他老了,他说我得找一个徒弟,来接替我。他就找了孙建民。第一次见到孙建民,我把他当成神经病,说话语无伦次,挠着头,哎呀,哎呀,喊头疼。我想这个人怎么变得神神叨叨的。但有一个细节使我改变了看法,我要离开时,他把我送了100多米,一边送我,一边给我系钮扣。他说,前边的路远着呢,千万不要感冒。他给我讲应该如何如何在高原生活。这个时候我才把他看成一个了不起的人。第二次见面,我们就是朋友了。孙建民跟我说,他没洗过澡,只是把棉衣脱下来擦一下身体,下身擦完了穿上棉裤,再擦上身。他擦澡都是半截半截的擦。当年青藏铁路下马后,他吃菜要到附近的道班去背,那个道班离他有十多里路。他背一次菜最少要吃两个月,一个人孤零零的在那里生活,没有人和他交流,时间一长,会说话的人都变成了哑巴。后来又去了一个助手,我问过他的助手:"你们平时聊什么?"他说:"没有话聊了,该聊的话题都聊完了,该说的话题都说完了,我们两个谁也没有隐瞒谁的秘密"。长年累月两个人面对面,一个房间两个铺,你想,还有什么话说不完。1991年孙建民结婚。结婚后,妻子认为两地分居,一个在风火山,一个在兰州,生活不方便,以感情不合提出离婚。大约在1998年左右,孙建民又找了一个叫李华的女人。(未完待续)

朱海燕简介
朱海燕,安徽利辛人,1976年入伍,在铁道兵七师任战士、排长、副指导员、师政治部文化干事。
1983年调《铁道兵》报,1984年2月调《人民铁道》报,任记者、首席记者、主任记者。1998年任《中国铁道建筑报》总编辑、社长兼总编辑,高级记者。2010年3月调铁道部工程管理中心任正局级副主任,专司铁路建设报告文学的写作。
第六届范长江新闻奖获奖者,是全国宣传系统“四个一批”人才,中国新闻出版界领军人物,中央直接掌握和联系的高级专家。八次获中国新闻奖,九十多次获省部级新闻一、二等奖,长篇报告文学《北方有战火》获中宣部“五个一工程”奖。出版各类作品集四十部,总字数2000万字。享受国务院津贴待遇,系中国作协会员。
编辑:乐在其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