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前期)卫视记者:你是怎么采访到王跃新这个人物的?现在媒体的朋友都在报道他。
朱海燕:我对王跃新的报道,应该说是比较早的,此前,我还没有发现哪位记者采访过他。青藏铁路开工后不久,我到风火山中铁二十局集团工地采访,二十局医院院长丁守全对我说,他最近正忙一件事。我问他什么事?他说:"二十局指挥部准备给王占吉同志刻一个墓碑。"我问:"王占吉是干什么的?"丁守全说:"是西北院的,原来是风火山试验段的党委书记。60年代上高原,70年代末下高原,回到兰州,患了癌症,死前在风火山,是工程监理,负责原铁十师50团风火山试验观测站工作。

/照片右起:曹永恒 丁守全 任少强 李景超 刘军权/

/原中科院西北科研所副所长 风火山试验段党委书记 王占吉/
王占吉去世的时候,才50多岁,母亲还在冀中农村。老人不知道儿子去世了,写信就问王跃新的妈妈,问占吉到哪里去了。王跃新妈妈说,出远门去了,到国外修铁路去了。老人一直到去世那一天,也不知道儿子早她而去多年了。

/王跃新(右)与中国工程院院士卢春房在风火山观测站/
王跃新办公的地点在风火山下,他跟我谈起了他爸爸,他说,我对我爸爸的事情不太感兴趣了,爸爸没我妈妈伟大。妈妈当年把爸爸送到青藏高原,结果爸爸在青藏高原上患了癌症死了。现在妈妈又把我送上青藏高原,子承父业。我认为妈妈更伟大。他爸爸埋在了风火山,家里没有一个人来给他上过坟,因为,太遥远了。
一天,王跃新一个人走到山上找爸爸的坟。那真是上帝显灵,那么多的土包他都没有注意,径直走到一个土包前,他意识里感觉这个土包应该是爸爸的坟了。
挖开之后就是王占吉的骨灰盒。上面的字还清清楚楚。那真是心灵的感应。
为了每天看到他爸爸的坟,他买了一个望远镜。从他住的地方可以看到那个坟。当时,我用望远镜看了三分钟,在看这个坟头的过程中,实际上也是和王跃新心灵沟通的过程。我和王跃新一起走上试验段,走了几个来回,一边走一边聊,讲他爸他妈的关系,讲对青藏高原的感情,对我震撼很大。
后来我到兰州,去看王跃新的妈妈,敲他们家的门,感觉屋里边有人,但敲了半天,也没有人开门,大概等了七八分钟,门终于打开了。他妈妈走路非常困难,拄着拐,腰几乎弯成90度。我把她扶到沙发上,我说我是王跃新的朋友。她说,跃新的爸爸,一生只知道工作,她生王跃新的时候,急需用钱,他却把钱寄给老区的乡亲们,谁有困难就给谁,只给妻子了五块钱。
我觉得她对王占吉是充满感情的,从她的牢骚里可以感到她对王占吉高尚人格的钦佩。我们聊了半个小时,王跃新回来了。
后来,听说老人去世了,我心里十分难过,她是一个伟大的女性,丈夫是一个伟大的丈夫。在共和国开发西部的光辉册页里,他们理应名垂千古。
视记者:你谈的这些人物,都是平凡的普通人,但从他们身上却看到了一个伟大的精神世界,他们无疑组成了一排民族精神的山脉。
朱海燕:我以为他们所表现的精神世界,只是民族精神峰峦中的一座山峰。因为这些人太平凡了,在我没采访他们以前,谁也没有确定他们是英雄,就是现在谁也没有把他们当成英雄。只是他们撞上了我,或者说我撞上了他们,并写了他们。对这些人的采写,我是原创者,就是说在我的新闻没见报之前,很少有媒体报道他们,或者说基本上没报道他们。但是后来出现了一种怪现象,不少记者一写青藏线就写这样的人物,好像青藏线上就是这些人物的故事得彩。有些媒体的同志,干脆去都不去,拿过来照抄。有一个大报的记者写张鲁新,根本没和张鲁新见过面,把我的文章抄抄摘摘发了一个整版。殊不知是借宣传青藏为名,自己把自己打扮成新闻业的"江洋大盗"。
宣传青藏线,谁也不能搞新闻垄断,也搞不了新闻垄断,垄断新闻也是极不道德的。我是说,青藏铁路是一个创新的伟大实践,对青藏铁路的报道,是"千里青藏线"的报道,不是对"几个人"的报道。铁路建设是创新的,新闻从业者也应是创新的。不能一个创新的实践,养了一帮"偷懒的记者"。千万个英雄的建设者战斗在那里,我们笔下呈现千万个英雄的光辉形象和英雄业绩,这样才能对得起这些建设者,才能对得起我们这个英雄的时代。
新闻记者寻找的,是他认为向读者、观众与听众提供了新近的、重要的材料,以满足公众了解情况的需要。这个记者写张三,后面一个跟着又写张三,或者抄袭第一个记者的东西,向读者提供陈旧的信息,这显然是道德品质问题。
青藏铁路精神是"挑战极限,勇创一流",记者也应该挑战极限,挑战开发新闻源的极限,写出别人不曾报道的人物。不应该"如果竞争需要它,报道需要它,我便需要它,我便抄袭它"。未经准备的思想,是看不见机会的。伸出来的手不知疲倦地"复印"别人的新闻,他发表的再多,对青藏铁路来说,都是不严肃的。任何时候人们都有权问他,关于青藏铁路你到底知道些什么?

/朱海燕总编 在青藏高原采访/
卫视记者:青藏铁路的新闻你写了80多万字,可能算得上国内新闻记者写得最多的一个了。现在青藏铁路通车在即,你此刻的心情如何?
朱海燕:当然,青藏铁路通车了,我十分高兴。国人和世界上关注青藏铁路建设的人不就是盼望这一天吗?但是,胜利在望之时,我又十分地痛苦,有一种失落感,就像石光荣走进社会主义和平建设时期一样,觉得没仗打了,枪刀入库、马放南山了。我就有这种感觉,很留恋青藏高原采访写作的日子,很留恋那些风风火火的日日夜夜……
关于青藏铁路的报道,我做了一个记者应该做的工作,但我做得并不好,并不够。
卫视记者:你能够用一句话表达青藏铁路让你最感动的情愫吗?
朱海燕:很难回答,我觉得让我感动的事太多了,我在青藏铁路采访,是泪洒青藏线,情满青藏线,志壮青藏线。
整个青藏线,不能说哪一件事感动我,哪一件事不感动我。总体来说处处感动我。我想只有把心掏出来,变成火把高举起来,在行进中歌唱,在歌唱中进发,全身心地投入进去,才能对得起青藏线。
我认为,我是把青藏线作为人生最辉煌的段落来写,我曾经在唐古拉山,一天写过一万二千字。白天要采访,要吃饭,要跑路,就是用早晨的时间,中午的时间和晚上的时间来写。
为什么写那么多,因为睡不着觉,没想到,越写越睡不着觉。那一天我在唐古拉写了9800字,写得出虚汗。汗几乎顺着裤子往下滴,赶紧找医生来。医生给我打了吊瓶。那次,我带了一个记者,记者说,总编你今天已经写了9800字了,你能不能再坚持写200个字,咱们凑一万字,完成在唐古拉山写作一万字的记录。
我说,我一个字也写不下去了。但是,当两瓶吊水打完之后,我精神稍微恢复了一下,又写了两千字。那天共写了一万二千字。
卫视记者:青藏铁路通车时,你会再次走上高原吗?
朱海燕:按理,应该去。但是那个时候,正是全国新闻大战的时候,我作为报社的总编,铁路"总结式"的报道。许多稿件,我要亲自操刀。大家庆祝胜利的时刻,我可能还要坚守在自己的岗位上。虽然不能经历那个胜利的时刻,但我经历了它的历史过程。我不后悔。

/青藏铁路(图片来源网络)/
卫视记者:咱们谈话开始的时候,你谈了对青藏铁路的认识,很有见地。你还有什么新的观点需要表述?
朱海燕:我认为西藏是个"铁皮西瓜",它的瓤非常甜,但它的外壳非常坚硬,如果没有一把锋利的刀把这个铁皮切开,就永远品尝不到甜甜的瓜瓤。
青藏铁路就是一把能切开这只"铁皮西瓜"的刀,有了它就能打开青藏高原封闭之门。
另外我感觉到青藏铁路是一把钥匙,青藏高原是一个宝库,如果没有这把钥匙,你就打不开这个宝库。这一点,我感受非常深。
90年代初,我到西藏采访时,西藏的人均煤炭占有量一年是1.2公斤;2006年的时候,人均煤炭的占有量是6公斤。我以为作为一个自治区来说,一个人一年才6公斤煤,几公斤钢铁,是不能迈入现代化的门槛的。另外,人民币在北京100块钱当100块钱用,如果100块钱到西藏的话,它只抵54块钱,其中46块钱被运费吃掉了。它的运费太高,比如说青海的曲玛莱县,它在不冻泉的南边,离格尔木大概有300多公里。煤炭在格尔木一吨是400块钱,而到了曲玛莱就850块钱一吨,现在曲玛莱县是24000多人,需求量每年是20000吨煤,现在汽车运输每年只能运8000吨;而汽车的运费远远高于火车的运费。所以青藏高原要发展,必须要修铁路。铁路对西藏来说,就是氧气。西藏没有氧气还能发展起来吗?我是这么理解的。
青藏铁路正在促变青藏,这是一个不争的事实。青藏铁路开通后,进出藏物资的货运价格、货运规模和方式,都将发生变化。从目前形势的发展看,到2010年进藏出藏物资将达到280万吨,其中由铁路承运的将占75%,达210万吨,是2000年进藏出藏物资总量40.3万吨的5倍多。同时,铁路运输成本也将比公路有大幅度下降。
2002年从格尔木走青藏公路运输到拉萨,每吨货物增加运输成本465元;青藏铁路开通后,按目前全国铁路运价计算,每吨运输成本仅137元,比公路下降3/4还多。
另外,青藏铁路开通后,对青藏高原的矿产和旅游的带动是不可估量的,这方面媒体报道的很多,我不再一一细说。
卫视记者:青藏铁路通车后,你是否还要常去青藏高原采访。
朱海燕:去是肯定的。著名词作家乔羽先生写过一首《赞美西藏》的诗。他说:"虽然西藏不是我的故乡,它却是我留连忘返的地方;"虽然西藏不是我的故乡,它却是我朝思暮想的地方。"我的人生中,不能割舍掉西藏。
再说,在不久的将来,铁路将由拉萨向日喀则和林芝方向延伸,那里又要变成铁路建设者的战场。我不可能不走向那个战场。
日喀则位于拉萨以西270多公里的年楚河和雅鲁藏布江汇合处,海拔3800米,总人口9.2万人,是西藏第二大城市,至今已有500多年的历史。历史上称日喀则地区为后藏,是后藏首府,也是历代班禅的驻锡地。是国务院命名的历史文化名城之一。

/西藏 日喀则市(图片来源网络)/
日喀则是"西藏的粮仓"之一。
古老的日喀则历史悠久,文化发达,著名的江孜白居寺、萨迦寺、平措林寺、觉囊寺和帕拉庄园,以及面积达3万多平方公里的珠穆朗玛峰自然保护区均分散在它的周围。
一年一度的扎什伦布寺展佛节、跳神节、夏鲁寺的西姆钦波节和藏戏演出,均以其独特的风格享誉于世。它以其古老的文化、雄伟的寺庙建筑、壮丽的自然景观、优越的地理位置,成为西藏最有吸引力的旅游胜地之一。

/西藏 林芝风光(图片来源网络)/
林芝位于西藏东南部、地处雅鲁藏布江中下游,处于喜马拉雅山脉与横断山脉交错的高山峡谷地带,境内山峦起伏,河川下切、海拔高低悬殊、青山林海,气候宜人。
林芝地区林业资源十分丰富,几乎从亚热带到寒带的各种针、阔叶树种均有分布,全地区森林面积达260.74万公顷,森林覆盖率46%,木材蓄积量8.82亿立方米,目前年均采伐木材约15万立方米。林木主要有云彬、冷彬、华山松、云南松、落叶松、白桦、青冈等,另外还有楠木、香樟、杪杈、乌木等贵重稀有树种。
铁路若是修到林芝和日喀则,那么,西藏真正是迈入了现代化的铁路时代了。
今天谈这么多,没什么准备,皆为泛谈,也许有用,也许没用,权且算我们之间就青藏铁路问题的一次交谈。谢谢。(全文完)

朱海燕简介
朱海燕,安徽利辛人,1976年入伍,在铁道兵七师任战士、排长、副指导员、师政治部文化干事。
1983年调《铁道兵》报,1984年2月调《人民铁道》报,任记者、首席记者、主任记者。1998年任《中国铁道建筑报》总编辑、社长兼总编辑,高级记者。2010年3月调铁道部工程管理中心任正局级副主任,专司铁路建设报告文学的写作。
第六届范长江新闻奖获奖者,是全国宣传系统“四个一批”人才,中国新闻出版界领军人物,中央直接掌握和联系的高级专家。八次获中国新闻奖,九十多次获省部级新闻一、二等奖,长篇报告文学《北方有战火》获中宣部“五个一工程”奖。出版各类作品集四十部,总字数2000万字。享受国务院津贴待遇,系中国作协会员。
编辑:乐在其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