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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欧阳贞冰 音画编辑:杨建松
朗诵:兰霞 杨建松

黄梅戏,原名黄梅调、采茶戏,发源于湖北黄梅,发展壮大于安徽安庆,是中国五大戏曲剧种之一。它从18世纪末的乡野歌舞小戏起步,历经“怀腔”融合、城市扎根,至20世纪50年代凭《天仙配》《女驸马》等电影风靡全国,一跃成为具有全国影响力的大剧种,2006年被列入首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其唱腔以平词为主调、花腔为特色,主奏高胡,朗朗上口,生活气息浓郁,尤以塑造七仙女、冯素珍等大胆追求自由的女性形象著称。当前,黄梅戏在舞台创新、影视传播与民营剧团坚守中多元发展,既是中国戏曲现代转型的鲜活样本,也是长江中下游地区最具标识性的文化名片之一。

我站在黄梅县的田埂上,水杉的影子斜斜地压过来。稻穗正在灌浆,风里有青涩的甜。这里,就是黄梅调最初哭的地方。
两百年前,那些采茶的妇人、插秧的汉子,开口便唱。他们唱给山听,唱给水听,唱给落日下无人应和的寂寥。那些调子,像野草一样,从泥缝里长出来,不需要栽培,不需要浇灌,只需要苦难一遍遍地施肥。
水来了,他们唱;地淹了,他们唱;颗粒无收的年月,嗓子是唯一的收成。他们拄着竹竿,背着包袱,顺着长江往下走。黄梅调就裹在褴褛的衣衫里,夹在乞讨的破碗中,一路颠簸,一路撒种。那时没有人知道,这调子将穿过多少喉咙,将在多少异乡的夜晚被重新唤起,将在一个叫严凤英的女子唇边绽放成绝响。
站在这里,我听见地底有声音,不是具体旋律,而是一种震动,是无数双脚板踩过泥土的节拍,是无数颗心被生活碾碎又重铸的搏动。黄梅戏岂只是戏,它分明是一群人在洪水中死死抱住的门板,是一代代流离者辨认彼此的暗号。
那最初开口唱的人是谁?当她第一声唱出时,可曾想过这声音将抵达多远?

我沿着长江走。江水浑黄,裹挟着泥沙,像时间本身在奔流。黄梅调就是这样流淌的:从黄梅到宿松,从宿松到望江,从望江到安庆。一个村庄接一个村庄地传唱,像江边的芦苇,一丛连着一丛,根在地下缠在一起。
那些逃荒的人,讨饭的人,卖唱的人,他们不知道自己在参与一场伟大的接力。他们只是活着,用仅剩的方式活着。唱一段《打猪草》,讨一碗米;哼一曲《卖斗箩》,换一宿栖身。黄梅调是求生的技艺,是卑微的尊严,是绝望里开出的一小朵花。
它渗进安庆的方言里,像雨水渗进石板缝。当地的人开始学着唱,用自己的口音唱,用自己的心事唱。于是有了“怀腔”,有了胡琴,有了在茶馆里正襟危坐的演唱。一个山野的野孩子,开始学规矩了,学徽剧的锣鼓,学青阳腔的身段,学在城市里端得住的身板。可它的骨子里还是野的,还是那个在田埂上撒欢的孩子。
它流过饥馑,流过战乱,流过禁演的禁令;它流过舌头的血,流过膝盖的茧,流过暗夜里咽回肚里的泪。没有什么能堵住一条声音的河流。可我也要问:当江水汇入大海,它还是江吗?当一个乡野的小调穿上戏装,它还是自己吗?
上海。1954年。聚光灯打在严凤英身上。她开口了:“树上的鸟儿成双对”。(插入此句唱腔)那一刻,黄梅戏破茧成蝶。
我在老照片里见过那个瞬间。严凤英凤眼微垂,水袖轻扬,把七仙女的超凡演得像邻家女儿一样真切。她不是在演仙女下凡,她本身就是仙女下凡!从黄梅的水患里,从安庆的茶楼里,从禁演的屈辱里,飞升到这光芒万丈的舞台。
《天仙配》《女驸马》《牛郎织女》,一部接一部,像焰火在夜空中次第绽放。那段黄金岁月,黄梅戏的旋律飘进工厂的喇叭,飘进乡村的广播,飘进每一扇虚掩的门窗。一个地方小戏,一跃而成全国宠儿。这是奇迹,也是劫数,因为飞得越高,坠得越痛。
我反复看些老电影,看严凤英的一颦一笑。她唱“为救李郎离家园”时,眼角有狡黠的光,那是冯素珍女扮男装的胆识,也是一个演员对自己技艺的绝对自信。(插入此句唱腔)
她把全部生命浇铸进角色,所以当她的生命熄灭时,那些角色也像烛火一样,在风中剧烈摇晃。
那是她的黄金时代,是黄梅戏的黄金时代,是一个相信纯粹美好的时代的黄金时代!它短得像蝉鸣,亮得像流星。我问自己:如果严凤英活到八十岁,黄梅戏会是另一番模样吗?还是说,美的极致,注定要以毁灭收场?

1968年,弦断了,严凤英去了。我不忍描述那过程,只愿记得她唱过的春天。
那个年代,花腔不许唱了,“郎对花姐对花”被说成是毒草;仙腔不许唱了,七仙女下凡被说成是封建;连“夫妻双双把家还”都成了罪名。黄梅戏被割了舌头,哑了。剧团解散,乐谱焚毁,艺人们天各一方。一个剧种,四十岁的盛年,就被按进土里,不许喘气。
可是地下的根还在!在安庆的某个墙角,有人压低声音哼着《打猪草》;在皖南的某个村口,有老人用拐杖打着节拍,无声地张嘴。黄梅调从来就不怕禁,它就是从禁里长出来的!当年它叫“花鼓淫戏”时就被禁过,可野草从不因为被踩就不长。
我读过一段口述,一位老艺人说:“那些年我不敢唱出声,就在心里唱。走路时唱,挑水时唱,夜里睡不着时也唱。我把每一句都刻进骨头里,等天亮了,骨头会替我唱出来。”
刻进骨头的唱腔不会失传,刻进基因的旋律不会断绝,刻进土地的根须不会腐烂。等待,是另一种歌唱!但我还是要问:十年沉默,有多少唱腔彻底消失了?我们失去的,还能找回多少?而重生之后,那还是原来的声音吗?

八十年代,春风吹过来了!
马兰、黄新德、韩再芬,一个个名字像新笋顶开冻土,黄梅戏回来了!
我采访过那一代演员,他们说恢复演出时,台下坐满了人,有老人哭得像孩子,有年轻人第一次听见这么亲切的唱腔,瞪着眼睛,张着嘴,像渴了太久的人忽然看见泉水。马兰演的严凤英传记剧,让一个时代的创伤在剧场里被重新撕开、清洗、缝合。那不是演戏,是疗伤。(插入马兰唱腔)
韩再芬的《徽州女人》,我看过三遍。每一遍都在同一个地方流泪!那个女子等了丈夫一生,从青丝等到白头,最后等来的是一座牌坊。韩再芬用极简的动作,把整个人生折叠进舞台上的几米空间。那是古老的故事,也是当代的寓言。(插入韩再芬唱腔)
归来的黄梅戏不再是当年的黄梅戏!它身上多了伤痕,多了沉默教会的含蓄,多了死去又活来的深沉。它像劫后余生的故人,皱纹里藏着故事,笑容里含着泪光。
可我也要问:它归来,是完整的归来吗?那些永远失去的大师,那些再也无法复原的老腔,那些断裂的师徒传承,那些缺失,谁能填补?

走进安庆的排练场,年轻演员在练功。他们的嗓子很亮,技巧很熟,可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不是他们不努力,而是时代变了!他们是在录音棚里泡大的,不是在稻田里喊大的。他们音准完美,却少了泥土味;他们动作规范,却少了即兴的野。
黄梅戏在进化。新编剧目加入交响乐,舞台装上LED大屏,剧本写的不是才子佳人,而是公司白领、快递小哥。有人在剧场里鼓掌,也有老戏迷摇头:“这不是黄梅戏了。”
我理解这种进化的焦虑。一个剧种若不变,会死在博物馆里;若变得太快,会丧失灵魂。黄梅戏困在两面墙之间:左墙是遗忘,右墙是异化。
但我也看到希望。在抖音上,一个安庆的姑娘用黄梅调唱周杰伦的歌,点赞十万加;在大学社团里,一群非专业的学生排演《女驸马》,唱得荒腔走板,可眼里有光。
新腔是冒险,新腔是试错,新腔是在传统骨架上嫁接当代生活的肌肉。它可能长成怪物,也可能长成新的生命体。谁知道呢?
如果严凤英活到今天,她会拒绝改变,还是会成为最大胆的实验者?我猜是后者。真正的大师,从不害怕新生!

驱车去安庆郊外,一个民营剧团正在庙会上演出。没有华丽布景,一只灯泡照着一张粗糙的案桌。演员是附近村里的农民,农忙时种地,农闲时唱戏。他们唱《打猪草》《补背褙》,唱得嗓子发劈,台下老头老太太听得呵呵笑。
这才是黄梅戏真正的根!它不在大剧院的灯光里,不在艺术节的红毯上,不在获奖证书的金字里,它就在这里,在泥地上,在炊烟里,在农民粗粝的手掌和沙哑的嗓子里。
那些学院派的创新,那些拿大奖的新戏,如果接不上这股地气,终究是无源之水。黄梅戏活了二百年,靠的不是殿堂,是地头;不是学位,是掌声;不是拨款,是百姓爱听!
夜深了,戏散了。演员们在后台卸妆,用的是最便宜的卸妆油,聊的是今年的收成和孩子的学费。他们不是艺术家,他们是讲故事的人。他们和黄梅戏两百年前的前辈一样,用嗓子讨生活,在别人的故事里流自己的眼泪。
泥土是低贱的,泥土是沉默的,泥土是生命唯一的来处和归处。黄梅戏只要还沾着泥土,就死不了。可城镇化正在吞噬村庄,当泥地都铺成水泥,黄梅戏还能从哪里长出来?没有泥土的根,还算活着吗?

夜深了,我合上采访本,关掉录音笔。
安静下来时,耳边响起“树上的鸟儿成双对”的旋律。
不是听,是响起!它就住在我的血液里,随时会被唤醒。
黄梅戏是什么?它是一个地域的声音印记,是一代代人的情感容器,是长江中下游平原上最柔软的那道弧线。它唱过水患,唱过饥荒,唱过冤屈,唱过团圆。它还会继续唱下去!唱着被遗忘的名字,唱着一又一茬的春天!
我走到窗前,外面是城市的万家灯火。我忽然想,每一盏灯下,也许都有人在哼唱着什么。那是我们民族不灭的嗓音,是无数条声音的河流汇聚成的海洋。
黄梅戏是祖先留给我们的口信,是我们留给未来的遗嘱,是所有漂泊者辨认故乡的渡口。它不只是一门艺术,它就是生活本身,用旋律的形式。
当最后一个听过黄梅戏的人闭上眼睛,它会在哪里继续响起?我只知道,只要还有人记得怎么哭、怎么笑,怎么在苦难里唱出第一声,它就不会绝响!
讴歌丙午马年芒种时节写于武汉江夏
豪歌丙午马年夏至时节诵于武汉沌口

作者:欧阳贞冰:记者、诗人、作家、摄影家。系中国艺术摄影学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员、中国国际茶文化研究会会员、湖北省朗诵艺术家协会文学顾问、湖北省朗诵艺术家协会创作与评论部主任、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湖北省书画家协会会员、湖北省陆羽茶文化研究会会员。出版诗集三部、摄影集一部、电视专题作品集一部(拟出版散文集《慢生活》,散文诗集《大高原》,长诗集《绝唱》,词集《贞冰词选》三卷,剧作集《欧阳贞冰话剧作品选》,手机摄影作品集《长方形的乡愁》,书法作品集《斗方矩阵》)。曾制片30分钟大型电视综艺专栏节目220集,录制贞冰有声诗歌作品百期万行,播发于《都市头条》《今日头条》《华人头条》和湖北省朗诵艺术家协会官方平台等,阅读收听人次近5000万。其中,百万以上现象级作品有《在高原:致罗友明》《大高原》《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李白》《杜甫》《巨流:致苏东坡》《绝唱:致八大山人》《信仰之光》《长征之歌》等十几首。诗歌作品获全国诗赛大奖30多次,摄影作品、书法作品分别获全国省市各级各类奖项百余次。

朗诵:兰霞,华中农业大学文法学院副教授,国家级普通话水平测试员,国家语委特聘赴港澳普通话水平测试员,湖北省朗诵艺术家协会理事及师资团导师,湖北省普通话水平测试员培训班主讲教师,武汉市老干部朗诵艺术团专家组成员。长期从事汉语言教学及口语传播技巧和方法研究,主讲的《魅力汉语》慕课被教育部评为首批国家一流本科在线开放课程,朗诵作品多次获省级一等奖,指导选手参加朗诵和演讲,多次获湖北省一等奖。

朗诵和音画:杨建松,网名铁马豪歌,湖北省朗诵艺术家协会监事长,省朗协融媒体工作专业委员会原主任,武汉市老干部朗诵艺术团副团长兼艺术总监,“第三届荆楚朗诵之星”荣誉称号。《都市头条》铁马豪歌平台创始人,五年阅读量逾两亿两千多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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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大风歌·中国音乐】综合评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