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公社岁月,一竿渔忆念伯母
沈中海
我的童年,是在上世纪五十年代的乡土烟火里沉淀下来的。那是一个特殊的年代,乡村先是盛行互助组,邻里互帮互助、合力耕耘,后来逐步并入人民公社、生产队集体劳作。全村男女老少,但凡有劳力的,全都听着生产队的哨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挣工分、务农活,一寸光阴都耗在集体田地里。家家户户日子清贫朴素,人人都为生计勤恳劳碌,这是属于那个年代最深刻的底色。
我家胡同里的这位伯母,是我这辈子最难忘的老人。伯母命运凄苦,伯伯早早撒手人寰,她年少守寡,一生无儿无女,无依无靠。在我跟着她钓鱼的那些年头,伯母已经六十多岁了。那个年代的庄稼人,一辈子辛苦劳作,年岁六旬已然是年迈老人,腰背佝偻、气力衰败,再也扛不住田间的重活累活。
正因为如此,生产队格外体恤她的处境。村里干部念她孤寡独居、年老体弱,既无儿女赡养,又无壮年劳力,特意格外照顾,破例准许她不用下地出工、不用挣工分。在那个全员劳作、人人忙耕的集体年代,不用上工的老人寥寥无几,这份优待,是生产队、是乡里乡亲,对这位苦命老人最大的善意与体恤。
旁人整日在田地里奔波劳碌,春耕夏种、秋收冬藏,从无闲暇停歇。唯独我的伯母,卸下了集体劳作的重担,有了大把大把的闲散时光。六十多岁的年纪,孤身一人守着空荡荡的老屋,漫长白日无人陪伴,长夜冷清无人相依。无处消遣、无人说话,野外河边的野钓,便成了她晚年唯一的寄托,是她孤寡岁月里,唯一的乐趣与慰藉。
那时候的我,只是个七八岁的懵懂孩童,年纪尚小,不用上工劳作,每日最期待的事情,就是看着伯母出门钓鱼。天刚蒙蒙亮,村里的炊烟袅袅升起,生产队的上工哨声准时响彻全村,大人们扛着农具匆匆奔赴田地,热闹的胡同瞬间变得空旷安静。这时,伯母便会慢悠悠走出家门,肩上扛着一根自制的老竹竿,手里拎着一个小小的竹篾小桶,步履缓缓,去往村外的河湾。

只要看见她的身影,我便立刻抛开所有玩耍的琐事,一路小跑追上去,安安静静跟在她身后。小小的我不懂人世疾苦,不懂独居老人的孤单,只觉得跟着伯母去河边看钓鱼,是童年最惬意、最幸福的事。伯母心性温和善良,一生与世无争,见我日日追随、满心欢喜,从来不会厌烦,总是笑着应允,带着我这个小跟班一同前往。
闲暇无事的伯母,把大把的空余时光,都耗在了这条小河边,也耐心悉数教会了我童年最珍贵的垂钓本事。
学钓鱼的第一道功课,便是挖蚯蚓。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没有买来的鱼饵,所有垂钓饵料,全靠亲手挖掘。雨后的田埂、河岸边的潮湿地带,泥土松软肥沃,藏着鲜活肥嫩的红蚯蚓。伯母总会放慢脚步,带我寻找最适宜的地块,细细教我辨识土质:干燥硬板的泥土毫无收获,只有背阴潮湿、生满细草的软泥,才是蚯蚓最多的地方。她手把手教我挖土的力道,叮嘱我动作要轻、下手要稳,切莫慌乱急躁。
我年幼手笨,常常蛮力乱刨,要么将蚯蚓拦腰挖断,要么惊扰虫体让其逃走,满身沾满泥水,却一无所获。伯母从不苛责半句,只是温柔地蹲下身,替我拍去身上的泥土,一遍遍示范、一次次教导。如今想来,那些生产队全员忙碌的日夜,唯有这位六十多岁的孤寡老人,愿意倾尽闲暇,温柔包容一个孩童的笨拙与顽皮。
备好了鲜活饵料,我们便静坐河畔,开启一日的垂钓时光。伯母的钓具简陋质朴,是她亲手打磨多年的老竹竿,竿身光滑坚韧,陪着她度过无数清闲朝夕;鱼线是结实的细棉线,浮筒是自制的轻质草茎,简简单单一套家当,却是她晚年最珍贵的陪伴。
穿饵、抛竿、静坐、守鱼,每一个步骤,伯母都不厌其烦地教我。最让我终身受益的,是她耗尽半生野钓经验,细细教我的看浮筒识鱼情的本事。
静水无波的河面,看似平静无澜,水下却藏着万千动静。伯母坐在我身旁,轻声细语为我拆解其中门道:若是细碎杂乱的点点浮沉,浮筒上下急促轻颤,便是河里的小杂鱼、麦穗鱼在闹窝,无需起身提竿;若是温顺沉稳的缓缓上浮,浮筒轻轻托起、平稳送漂,定是鲫鱼咬钩,此时提竿百无一失;若是浮筒猛然下坠、黑漂沉底,或是横向拖拽鱼线、力道沉稳,那便是鲤鱼、草鱼这类大鱼觅食的征兆,需要稳稳握竿、沉着应对。

五十年代的乡村河畔,藏着最纯粹的岁月安宁。耳畔没有车马喧嚣,唯有潺潺流水、习习清风,远处偶尔传来生产队社员劳作的吆喝声、农具碰撞的轻响。六十多岁的伯母静坐岸边,身姿淡然从容,眉眼温和恬淡。她不用奔波劳作,不用争抢分毫,日复一日守着一河清水、一竿闲情,将孤寡冷清的日子,过得安静而从容。
那时候的邻里乡亲,时常议论伯母的生活。有人说她命苦,老来无依、孤身度日;也有人羡慕她,得生产队照顾,清闲自在、无忧无虑。可年幼的我只知道,这位温柔的老人,从不会因孤寡消沉,不会因清闲虚度,她把无人陪伴的漫长时光,都寄托在这一方河水之中。
伯母垂钓从不为渔获,只为消磨光阴、慰藉余生。她向来心善通透,钓获的小鱼苗总会轻轻放生,从不赶尽杀绝。她常说,河水养鱼虾,岁月养人心,做人做事,都要留有余地。六十余载人生风雨,半生孤寡清贫,她历经世事沧桑,却始终心怀温柔、待人赤诚。
彼时年少,我只贪恋钓鱼的乐趣,不懂老人心底的孤单。如今历经岁月沉淀,我才彻底明白:在那个全民勤恳挣工分、人人忙碌求生的生产队年代,所有人都在为生活奔波,唯有她一人,被岁月与集体温柔眷顾,守着一方河畔,以垂钓度余生。那些日复一日的垂钓时光,看似闲适自在,实则是她排解孤寂、安放余生的唯一方式。
时代更迭,岁月变迁。曾经的互助组、人民公社、生产队早已成为尘封的过往,当年的老河道几经改造,田埂河堤早已换了新颜,简陋的竹鱼竿、草茎浮筒,也早已淡出了世人的视野。
时光匆匆,那位六十多岁、独居垂钓、温柔一生的伯母,早已离我们远去。可那段生产队的旧时光,那位老人的谆谆教诲、温柔善意,还有河畔一浮一沉的渔影,始终深深镌刻在我的记忆里。
伯母一生清苦、命运薄凉,无儿无女、孑然一生,却在最朴素的晚年时光里,用最温柔的陪伴,丰盈了我的整个童年。她教我的不仅是钓鱼的技巧,更是身处清贫依然从容、历经孤苦依旧善良的人生道理。
一竿旧渔忆,半生岁月情。公社流年已逝,河畔清风依旧,那位被生产队善待、以垂钓度余生的善良伯母,永远温暖、治愈着我的往后余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