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行河西走廊，最动人的莫过于祁连长风里那份萦绕不散的惦念。去年六月中旬，我与丈夫同赴武威冰沟河，万亩马兰凝紫，千重云杉叠翠，那方不染尘嚣的山野画卷，自此常驻心头，时常念想。今夏，几位相交半生的老友相约共游凉州，纵使已是故地重访，心底依旧漾起难掩的欣喜，欣然奔赴这场属于祁连东麓的山水之约。

周五清晨八时许，我们四人登上西行动车。一路平川绵延，沿途风物缓缓向后掠去，不过两小时车程，便踏入天马故里武威。友人的学生早已在车站等候，第一站便引我们寻访城中百年老店邱记行面，一品凉州人世世代代珍爱的地道风物——“三套车”。茯茶、腊卤肉、手工行面三样相配，当地人赋予其福禄寿齐聚的美好寓意。相传晚清左宗棠西征途经凉州，尝过这口市井烟火后赞不绝口，三套车的美名自此流传百年，成为凉州独一份的味觉名片。

滚烫搪瓷壶焖煮的茯茶醇厚绵长，红枣与中药材的甘润相融，入口温润暖胃；本地土猪慢火卤制的腊肉油润酥软，腴而不腻，配上几缕青葱，恰好消解肉脂厚重；手工擀制的行面柔韧筋滑，充分吸饱浓郁卤汁，满口都是小麦原生的清醇香气。一碗面、一碟肉、一盏热茶落肚，一路乘车的疲惫尽数消散，独属于河西大地质朴温热的烟火气息，顺着味蕾漫遍周身。

一餐烟火饱腹，我们未在城区多做逗留，即刻驱车奔赴藏于祁连群山褶皱间的冰沟河景区。这片秘境集雪山、草甸、高山天池、原始云杉林海于一体，是隔绝城市喧嚣的天然氧谷。当夜我们栖居景区深处的绿洲心居，木屋依山傍草而建，推窗便是连绵起伏的青青草坡。简单整理行装后，我们循着木质栈道，缓步走入辽阔无垠的马兰花大草原。

去年到访恰逢花期鼎盛，漫山紫蓝一望无际；今年花期稍晚数日，花开有先有后，反倒铺展出错落有致的层次美感。此行进山前几日山间多云，此行恰逢工作日，景区游人寥寥，偌大万亩草甸，仿佛是独属于我们四人的私藏桃源。遍野马兰迎风舒展，清雅的蓝紫色花浪顺着缓坡层层漫卷，一路迤逦延伸至幽深云杉密林。圆滚滚的土拨鼠盘踞土丘沐浴暖阳，稍有动静便倏然钻回洞穴；成群牛羊悠然漫步花间，蹄尖轻拂细碎花瓣，自在无拘。风穿山谷，裹挟着马兰淡香与林木湿润草木气，轻轻拂过肩头，将山野独有的柔软，妥帖揉进每一朵摇曳的蓝花。

四位年过半百的老友并肩静坐栈道之上，暂且放下家务琐事、人间纷扰，静静沉醉在这片紫霞织就的浪漫天地。平日郁结于心的烦忧，在无边花海中消融殆尽。待到夕阳垂落西山，漫天阴云忽然尽数散开，落日熔金般的霞光铺满连绵山峦，整片草甸覆上一层柔和暖芒。晚归羊群整队横穿栈道，恰好从我们眼前缓步经过，此起彼伏的羊鸣在空寂山谷往复回荡，清柔动人，抚慰人心。从前无数次远观放牧的牛羊，却从未这般近距离相逢。细细端详，每一头羊的体态、毛色、神情皆各不相同，细碎绵长的咩声混着山间清风，是独属于西北旷野、无可复制的温柔慰藉。

暮色沉沉，我们折返木屋歇息，枕着山间徐徐清风，一夜安然酣眠。

次日清晨八时，尝过景区清淡素雅的早餐，一行人换乘观光电瓶车前往柴尔龙海十里画廊。柴尔龙海坐落于祁连东麓，是一处高海拔冰川湖泊，全程徒步往返路途遥远，山间陡坡遍布，唯有我去年独自走完完整环线，其余友人从未深入腹地。顾及同伴身体耐受度，我只得搁置登顶心愿，仅沿临水木栈道缓步慢行。抬眼远眺，长空明净，流云舒展，苍莽森林环抱着终年覆雪的阿尼岗噶尔雪峰，草甸牛马垂首觅食，铺展开一派岁月安然的山野图景。

前行不多时，一位友人便因高原海拔感到气短胸闷，我陪她折返溪边，寻一方巨型青石静坐休憩。山涧清泉叮咚奔淌，林间雀鸣清亮婉转，愈发衬得山谷幽深静谧。无需多言闲谈，只需闭目聆听山水交响，任由山间清冽凉意抚平心底浮躁。片刻后，另外两位浅行游览的友人前来会合，众人同乘观光车去往彩虹桥。跨过彩虹桥，广袤无际的祁连原始林海扑面而来，向上延伸即为尼美拉大峡谷。谷内无人工修缮栈道，山石原始崎岖，海拔持续攀升，步行数百米后，众人商议决定折返，转身步入幽深林海缓缓穿行。

冰沟河林海静卧于雪山与草甸的山谷褶皱之中，是一方少有人惊扰的原生秘境，巧妙糅合西北群山的雄浑苍茫，与江南林木的温婉灵秀。连片云杉拔地参天，枝干苍劲虬曲，层叠树冠彼此交缠，织就一望无际的翠色穹顶。天光自枝叶缝隙倾泻而下，在林间洒落满地细碎金斑。青石覆满厚实柔软的苔藓，脚下芳草如茵，清冽山泉沿峡谷蜿蜒穿林，撞击青石叮咚作响，穿林风穿过树梢掀起阵阵松涛，再夹杂林间细碎鸟啼，相融成一曲浑然天成的自然乐章。

深吸一口林间空气，浓郁松木草木香裹挟湿润凉意涌入胸腔，充沛负氧离子涤荡城市经年积攒的尘嚣，周身通透舒展。越过林梢极目远望，阿尼岗噶尔雪峰终年莹白无瑕，冷洁白雪与沉郁苍绿林海形成极具冲击力又和谐相融的色彩对照，壮阔景致直击人心。林间偶有蓝马鸡振翅掠过崖壁，岩羊隐匿于陡峭岩缝，山野野趣随处可寻。曲折木栈道向密林深处绵延，愈往深处行走，山林愈静，人心愈宁，此刻方才懂得，这片祁连林海，是大地深藏于世的清凉原乡。

林中长椅恰好容下四人，我们卸下背包，取出自备简餐落座。一路徒步登山，身躯虽满身疲惫，可目之所及皆是如画山林，寻常干粮也品出难得香甜。林间万籁俱寂，只剩几人轻声闲话，我们不约而同感慨，许久未曾彻底挣脱俗世烦扰，拥有这般纯粹自在的欢愉。短暂休整过后，我们继续穿行林海，直至正午十二点半走出密林，回到绿洲心居办理退房。满心不舍辞别这片治愈心灵的山野，我们驱车启程，返回武威城区。

当晚下榻公航旅金陵大酒店，酒店毗邻天马新城，将天马故乡独有的汉文化气韵融入建筑肌理，客房雅致静谧，奔波两日终于寻得一处安稳居所。晚餐过后，趁着微凉晚风漫步天马新城，湖面清风拂面，满城灯火柔和温婉。两日山野徒步耗尽体力，回到客房后，众人不多时便沉沉入眠。

第三日天光大亮，享用完酒店兼顾南北风味的丰盛早餐，我们奔赴此行人文地标——天梯山石窟，亦称凉州石窟。石窟坐落于凉州区城南祁连支脉天梯山崖壁，由北凉沮渠蒙逊主持开凿，距今已有一千六百余年历史。在国内石窟艺术史上，它享有“石窟鼻祖”的美誉，独创的佛教造像“凉州模式”，更是后世云冈、龙门两大皇家石窟艺术体系的重要源头。

石窟群嵌于陡峭崖壁之间，天梯山山势险峻，石阶层叠如梯，山巅常年积雪，“天梯积雪”自古位列凉州八景。整座石窟的核心景致为第十三窟大佛窟，窟内唐代泥塑释迦坐像高达二十八米，佛像右臂前伸施无畏印，面相慈悲庄严；身侧分列二弟子、二菩萨、二天王，七尊造像排布错落，气韵古朴厚重，尽显丝路佛教造像独有的艺术风骨。崖下黄羊河水库碧波荡漾，青山、碧水、古佛、流云相映共生，山水禅意浑然一体。古人留诗盛赞此地：“天梯崖壁开千窟，大佛凌波坐千年。一袖凉州风，半襟祁连雪。”伫立大佛之下，千年佛光扑面而来，恍惚间，丝绸之路上绵延千载的梵音文脉，缓缓在眼前铺陈开来。

细细游遍天梯山石窟，这场融山水盛景与千年文脉于一体的凉州之行，才算圆满收官。踏上归程之前，我们专程寻访本地老牌小店，品尝一碗地道程记凉皮。面皮莹润筋道，秘制酸辣汤汁鲜香开胃，一口清爽消解全程旅途燥热，以鲜活地道的市井滋味，为整趟旅程画上温柔句点。饱腹之后，我们登上返程列车，窗外连绵祁连雪峰与林海缓缓向后退去。

两度奔赴冰沟河，一朝寻访天梯石窟，三日凉州之行，一半是雪山花海馈赠的自然清欢，一半是千年石窟沉淀的人文底蕴。人至半百，半生为生活奔波劳碌，总在四处寻觅一处安放浮躁心绪的净土。而武威冰沟河，以万亩盛放马兰予人温柔，万顷原始林海涤荡尘心，千年古窟沉淀岁月，让我恍然醒悟：世间动人风景，从不止初见时的惊艳；故地重游，依旧能被山河万般柔情深深打动。揽一川紫兰盛放，携半襟祁连落雪，藏一怀凉州烟火，此番西行一路，所得尽是心安与清欢。

作  者

萧同杏 (肖同杏)  兰州城建设计研究院有限公司建筑二院电气总工程师   注册电气工程师   高级工程师，爱好旅游和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