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阳台上的野花

         欲鸣

   阳台的水泥地不知何时裂开一道细纹，挤出一簇不知名的野花。

   许是水泥缝里的营养实在寡淡，一尺多长的茎干细若游丝，叶片蔫软蜷缩，灰头土脸地贴在茎干上。唯独在茎的最顶端，擎着几朵指甲大小的黄花。十几片花瓣浸透着浅淡的焦黄色，中心探出两枝细弱的花蕊，颤巍巍仰着小脑袋，在细弱的花梗上晃晃悠悠，给贫瘠的水泥地面，硬生生挣出了一星鲜活的生机。

    植物的顽强从来不是盲目的本能，是对着生存最执拗的叩问：它生来就有权站在一切拒绝生命的地方，活出属于自己的理由。

    我去过黄山，亲眼见过黄山松把细密的根须楔进花岗岩的窄裂隙里，枝干被山风拧得扭曲，却依旧苍劲地举着满冠的松针；也到过新疆的戈壁，见过塔克拉玛干沙漠里的仙人掌，舒展的叶片退化成锐刺，把每一滴珍贵的水分都锁进肥厚的肉质茎里，在灼人的热浪里站成一片绿色的宣言。它们都在对着旁人笃定的“不可能”摇头，死死守着对“好好活着”本身的信仰。

   然而，人世间的“石缝”，往往比自然的裂隙更锋利。

    楼下住的一位老哥，正至壮年，突遭中风，就在这上有老，下有小最卡劲关口，他却失去了行走的能力。但他从未将自己困于斗室。每逢晴日，便摇着轮椅停在单元门的柳荫下。小木桌上，一只掉了漆的白搪瓷缸里，粗茶浮着浑浊的沫子。他慢悠悠抿着茶，眯起眼睛，看墙面上晃着的斑驳树影，看石阶边蚂蚁排着队搬家，看大树底下挤得热热闹闹的花花草草。他眼底没有半分怨天尤人的戾气，只剩被日子磨透后的澄澈透亮，像极了我阳台上那株沾着薄尘、却依旧擎着黄花的小野花。

    这簇野花开花，从来不是为了取悦谁，也不是要急于向旁人证明什么。它开花，仅仅是因为它生来就是一株会开花的草。正如人活着，哪怕身带残缺，在逆境里摸爬滚打，在困顿里咬牙求存，也并非为了换来几句同情，换取几许赞叹。只是为了在昏沉的日子里，伸手摸一摸自己仍在跳动的胸口，感知到风的凉、茶的暖，要在这个世界里，留下属于自己的那一抹淡淡的、明黄的颜色。

   秋风起时，阳台上这簇小野花终会慢慢凋零，细弱的茎秆会枯折在水泥缝里，可它藏在花盘里的种子会顺着风落进尘土，等来年春雨一润，又会钻出土壤，擎起更多小黄花。

    到了那时，或许它们会开在小区的石板路边；或许开在公园湖畔的绿荫地；或许开在农家田间地头。终有一天，满山遍野，都将被这黄盈盈、金灿灿的小花覆盖。

  2026年六月末

             于长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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