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丝路诗刊】沈巩利(散文) ▏雁塔霞光(外一篇)
雁塔霞光
文/沈巩利
七月一日下午五时许,我走上大雁塔西北角的二楼。窗外是这座古城最著名的地标,灰砖塔身静默地立着,一千年来的暮色大约都是这般光景,悄悄地从飞檐上漫下来,把棱角分明的塔影一点一点融进温热的晚风里。但此刻,满室的人并不去看塔,他们面向一方红得耀眼的舞台,大屏幕上“贵州著名诗人孙晋平诗歌西安分享会”的字样,在夕照里泛着暖金色的光。
红红的舞台像一方烧透的炭。主持人红红穿着一件汉服,声音清脆:“丝路诗语,大雁塔下……”她一张口,满屋子的空调凉气仿佛都被点燃了,成了温热的气流,在人们头顶盘旋。王芳闻主席致辞,说诗歌是丝路上最轻的行囊,也是跨越山河最重的心意。台下坐满了人,有西安的诗人、贵州远道而来的客人,捧着节目单,眯眼端详。
第一个上台的是路光勋。他中等个子,声音却沉,朗诵完一首诗后,忽然说:“我唱一首自己写的歌吧,叫《妈妈》。”没有伴奏,就那么清唱起来。窗外的霞光正烈,把她的侧脸镀成深橘色,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所谓诗歌的分享,原来不只是词句的传递,更是让不同血管里流着不同乡音的人,在某个刹那,感受到了同一种温度的触碰。
接着是范群、王湘萍、潘东峰、贞礼一一登台。他们朗诵孙晋平的诗,从《岱顶观日出》到《趵突泉内听箫韶》。当孙晋平的妻子走上台时,声音微微发颤:“……趵突泉的水,是一管竖琴。”我听那诗句在二楼回荡,忽然生出奇异的幻觉——仿佛大雁塔下的这间屋子,真的涌出了济南的泉水,那清冽的水声裹着箫韶古韵,从东往西,流经西安,一直漫到贵州的山峦里去。诗歌真是奇怪的东西,它能在一瞬间把泰山、趵突泉和雁塔拴在同一根弦上,轻轻一拨,山水便都有了应答。
王浩若上台时天色微暗,他念的是自己写给孙晋平的诗:“从黔山到秦岭,隔着李白的蜀道,隔着杜甫的忧思,却隔不断一句诗的脚程。”台下的人轻轻鼓掌。这时后排忽然站起一个人,穿着深灰衬衫,国字脸,声音洪亮得像一口钟——孙晋平自己上台了。他先是讲诗,讲贵州的喀斯特地貌如何像大地的皱纹,讲乌蒙山的雾如何把星辰腌制成诗歌的盐。讲完了,竟也唱起歌来,是贵州的山歌调子,高亢处像鹰隼钻云,低回处像溪水绕石。唱完,他用布依族话说了句什么,翻译过来是:“诗是我们给土地的回信。”满屋掌声如雷。
我突然想起大雁塔的来历。玄奘当年从西域带回经卷,也曾在这座塔下译经,把梵文的智慧变成汉字的涟漪。今天的分享会,何尝不是另一种译经?贵州的诗句被西安的声音译成北方的韵脚,黔山的风物被秦岭的听众译成他乡的风景。那座塔静静立在窗外,一千三百年来,它见过的离别与重逢,听过的钟声与战鼓,诵过的经文与诗篇,实在太多了。可此刻,它大约也在侧耳倾听——听一个贵州诗人如何用山歌般的诗句,叩响这长安的暮色。
分享会结束时,天边还剩最后一抹霞光,像谁用毛笔饱蘸了朱砂,在灰蓝的天幕上轻轻一抹。人们三三两两走下楼梯,有人还在哼着孙晋平唱的山歌调子。我站在二楼窗边,看暮色里的大雁塔渐渐变成一枚深色的剪影,塔尖指着的方向,正好是西南——贵州的方向。诗歌大约就是这样一座塔吧,虽然看不见,但每个写诗的人都能在茫茫人海中,凭它辨认出彼此的位置。那些跨越千山万水赶来相聚的诗句,那些把异乡听成故乡的朗诵,在这雁塔霞光里,忽然有了一种沉甸甸的质感。
唐代诗人常建写过:“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今天的这间屋子,算不上禅房,但诗歌分享会结束后的寂静,却真有几分禅意。我忽然想,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座雁塔,收藏着自己最珍视的声音与光影。而今天,一个贵州诗人的诗句,成了我心里新添的一层塔砖——薄薄的,却让这座塔又高了一寸。
霞光彻底沉下去了,大雁塔的轮廓融进深蓝的夜。我转身下楼,口袋里揣着孙晋平赠的诗集,封面上印着两行字:“给土地的回信,要写一辈子。”走在暑气渐消的街道上,我忽然觉得,这世上所有的诗歌分享会,其实都是同一次——都在努力把各自心里那点不肯熄灭的光,送到别人眼前,轻轻问一句:你看,这样的暮色,美不美?
七一畅想
文/沈巩利
七月的阳光,是从南湖的水波里长出来的。那样静,那样柔,却偏要把一船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能覆盖一个世纪的风霜。
我站在窗前看这光,它把梧桐叶照得半透明,叶脉里的汁液在缓缓流动,像一条条小小的河。一百零五年前的今天,也有这样的光吗?那时的湖面该是皱的,被一群年轻人的呼吸吹皱;那时的船该是晃的,因一个崭新的理想而微微倾斜。他们从四面八方来,口袋里装着不同的方言,心里却揣着同一把火——那把火不灼人,只是温温地亮着,像油灯里跳动的芯子,要把整片黑暗都煎出一圈毛茸茸的边。
时光真是奇妙的东西。它可以把一叶扁舟变成万吨巨轮,也可以把十几个人的窃窃私语变成十四亿人的心跳。我常想,所谓“初心”,大概就是最初那份笨拙的认真——不懂得取巧,不计算得失,只是觉得有些事情应该这样做,就做了。像种地的老农,不管年景好坏,春来了总要弯腰;像写字的书生,不管有没有人看,墨干了总要再研。这种“应该”里,藏着一种近乎天真的力量。
如今的日子是快的。手机里的消息像白鹿原上的野鸽子,扑棱棱飞来又飞去。但七月的这一天,总让人忍不住慢下来。慢到能听见历史在砖缝里发芽的声音,慢到能看见信仰在茶杯里舒展成一片完整的叶子。我见过一位老人,每年这天都要翻出一面折得方正的红旗,在阳台上晾一晾。风过时,旗角轻轻拍打他的肩膀,像故人在问候。他不说什么,只是眯着眼看旗上的五颗星,看得久了,那星就游进他眼角的皱纹里,变成了另一种光。
这光从南湖来,经过了井冈山的竹扁担,经过了延安的纺车,经过了一路向北的脚印,如今落在我的书桌上,照着一本翻旧了的《共产党宣言》——扉页上有人用钢笔写着:“真理的味道是甜的。”墨迹洇了,甜味却还在,像枣子挂在秋天的枝头,越久越醇。
楼下有孩子在唱新学的歌,声音清亮亮的,把七月的蝉鸣都盖过去了。他们不知道一百零五年前的那个夏天,也有一群比他们大不了几岁的人,在秘密地选择一种命运。选择总是难的,但更难的是选择了就不再回头——像黄河过了龙门,浩浩汤汤地往东去,中途拐过九十九道弯,终究要扑进大海的怀里。
我合上书,看见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斜斜地画在墙上,枝枝杈杈的,竟像一张地图。树还在长,每年七月都抽出新芽。我们也是——在七月的阳光里,一遍遍地重新出发。或许这就是节日真正的意义:它不是让我们回头数算走了多远,而是提醒我们,脚下的路还在向前延伸。
光渐渐斜了,从南窗移到北墙。它走得不急,却一刻不停地往前。我想起船舱里那盏油灯,当时也只亮了一小片水域,可谁又能说清,那点微光后来照亮了多少个夜行人的眼睛?一百零五年,在历史的长河里不过一瞬,但对于一个民族,足够让梦从种子变成森林。
七月的阳光依旧从南湖的水波里长出来,年年如是。它拂过纪念碑的浮雕,拂过田埂上弯腰的脊背,拂过实验室彻夜的窗,也拂过此刻我摊开的掌心——那里有一道淡淡的纹路,像河流,也像道路。
【作者简介】:

笔名雁滨,原名沈巩利陕西省蓝田县人在职研究生学历教育硕士学位,西安市价格协会副会长、蓝田县尧柳文协执行主席、陕西省三秦文化研究会尧柳文化交流中心常务副主任、蓝田县诗歌学会执行会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