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晋西南吕梁山南麓,汾西。这里的黄土有多厚,历史就有多深。一面是县志上白纸黑字的建置沿革,一面是深山中正被风雨加速侵蚀的断壁残碑。在宏大叙事与无声消亡之间,站立着一群普通的汾西人。他们自称“守岁人”——守住岁月的余温,守住文明的火种。
2024年春,汾西县文联会议室。一场关于“古村落文化抢救”的部署会,吹响了这场与时间的赛跑的集结号。没有显赫的头衔,没有充裕的经费,甚至连一间挂牌的办公室都没有,他们仅凭一支笔、一双脚,一头扎进了这片苍茫大地。
踏遍青山:车轮上的“公车”
作协主席孟黎明的“公车”,其实是儿子的一辆私家车。
自活动启动以来,这辆车就成了作协的流动办公室。两个月,1500公里山路,54个村落。车辙印在黄土上,也印在孟黎明的心里。为了核实一处碑文,他常常在废弃的院落里一蹲就是半天,直到夕阳将残垣的影子拉得老长。
这不是观光,而是苦旅。春夏之交,烈日炙烤,汗水反复浸透衣衫,又在脊背上析出白色的盐霜。别人眼中的风景,在他们眼中是险情:哪里的窑背裂了缝,哪里的碑身倾斜了。他们兵分五路,如利箭射向山野。27万字的初稿,38篇通讯报道,不是写出来的,是一步一步量出来的,是一手一手摸出来的。
打捞遗珠:病床上的书桌
抵达现场,只是第一步。面对师家沟历经三代人雕琢的清代民居,面对姑射山间斑驳的石刻,他们必须俯下身子,甚至趴在地上,去辨认那些模糊的字迹。
大病初愈的刘俊珍,在一次实地调研中体力透支,脸色煞白。同事劝她回去休息,她摆摆手,只说了一句:“碑在那儿,万一塌了,字就没了。”说完,又凑到了残碑前。
这种紧迫感,同样支撑着卧病在床的要丽平。医院病房的消毒水味挥之不去,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落下。然而,她的手机屏幕始终亮着。文友们发来的照片模糊不清,她忍着病痛,逐字逐句地回复:“这个‘廒’字,再拍清楚点。”“这段民俗,得找村里的王大爷再印证一下。”病床,成了她的书桌;药盒,成了她的镇纸。在病痛与热爱的博弈中,她硬是将那些散落的记忆碎片,一点点拼接完整。
隔空对话:电波里的足迹
张文平无法再亲自翻越山梁了。脑中风后遗症导致他的左半边肢体行动不便,左臂僵硬,左手已难以握笔。但这位在汾西执教四十余年的老教师,并没有缺席这场战斗。
他动用了积攒半个世纪的人脉。那些散布在各村的老学生、老乡亲,成了他延伸的“双脚”和“眼睛”。每天上午,他准时坐在窗前,开始拨打那些熟稔的号码。“建国,你去看看咱村老槐树下的那通碑,最下面一行字还在不在?”“永贵叔,您上次说的那个祈雨调,能不能再哼两句?”
电话这头,他屏息凝神,用功能尚好的右手紧紧按住稿纸,抵抗着纸张因左臂无力而产生的滑动,然后一笔一画地记录下那些来自乡野的声音。短短时日,十四篇文稿,近两万字。身体虽被禁锢于方寸斗室,他的心却随着电波,走遍了汾西的沟沟壑壑。
守望:灯下的清贫
白日翻山越岭,夜晚灯火孤悬。这是“守岁人”的生活常态。
他们的工作阵地,往往是自家居室的一角。一方书桌,几支笔墨,一叠纸稿,便是全部家当。当别的文艺团体在窗明几净的办公室里从容履职时,他们却在油盐酱醋的烟火气中,争分夺秒地整理着史料。古籍繁杂,说法不一,往往需要查阅数本县志、走访数位老人才能定论。一本书的问世,往往耗费数年光阴。
他们深知,汾西的老建筑抵不住岁岁风雨,见证岁月的长者终将老去。若无人记录,千年古邑的文脉便会彻底湮没。正如孟黎明常说的:“我们不是在写文章,我们是在给后人留路。”
尾声
世间山河流转,岁月无声更迭。幸而汾西有这群“守岁人”。他们不仅记录了历史,更延续了这座县城的精气神。
风会记得一朵花的香,历史会记得这群人的光。当未来的某一天,人们翻开这些泛黄的书卷,看到的将不仅仅是文字,更是一群普通人用脚步丈量黄土、用生命打捞光阴的赤诚。看着张文平那用右手艰难写就的字迹,看着要丽平病床前微弱的手机荧光,我们读懂了什么是坚守。他们,就是汾西文学最硬的脊梁,就是这片土地上生生不息的根与魂。
【作者简介】
张文平:山西省临汾市汾西县人,男,中共党员,大专学历,中小学一级教师,山西省临汾市作家协会会员。作品有散文《荒草退去 故园归来》《矿脉上的春天》《汾水长歌,故土生香》等十余篇,诗歌《初衷》《清明感怀》等十余首,小说《被除名的烛光》《乡村二部曲》《归宿》《风过河川》等散发于《作家文学》《中国散文学会》《汾邑文苑》《中国现代文化电子报》《中华小说》等平台,诗歌《初秋感怀》获现代百强诗人三等奖。小说《被除名的烛光》获首届曹操文学征文比赛二等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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