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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太爷败家 爷爷教招
面对爷爷的高谈阔论, 别以为爷爷多有知识, 多有文化, 其实他连小学都没有读完, 他那点胡诌都是从太爷爷那里掏来的。
在我刚懂事, 也就是爷爷说的我能听懂人话的时候, 爷爷就不厌其烦地反复多次向我讲述我们的家事。
在太爷爷的时候, 我家有三十多亩田土, 一幅煤山, 还有一幢雕梁画栋的四合天井楼房, 说不上大富大贵, 起码算是户殷实人家。
太爷爷从四岁发蒙读书, 一直读到娶太婆进屋, 读了十多年书该是饱读诗书了吧, 可爷爷不这么看:“ 凭他那副德性, 书也读得好不到哪里去。”
正因为吃穿用动不愁, 太爷爷无所事事, 游手好闲, 整天和他那些朋友(太婆说是群狐朋狗党)东游西荡, 划拳打码, 花天酒地, 还染上了抽鸦片烟的恶习。
现代人都知道有人抽白粉, 却不知道鸦片烟(又称大烟、洋烟)是怎么抽的。
对太爷爷来说, 抽大烟是一种享受。先把床上的被子叠起来推在床的后侧, 床中摆一副烟盘, 盘上放着烟罐、烟签、桐油灯, 当然少不了烟枪。抽草烟的烟竿是用一根竹管, 一头逗上烟嘴, 另一头逗上烟斗, 在烟斗上装上烟点火就抽。
烟枪则不同, 烟管直径有三厘米粗, 要用上好的竹筒,讲究的用十分坚硬、细赋的木料打磨, 可不逗烟嘴, 烟斗则是一个起码五厘米的圆形实体, 中间打一小洞与烟管相通。吸烟时睡在床上, 头枕被子, 面向烟盘侧身躺着, 打烟的人(一般烟馆老板)隔烟盘在对面侧躺, 用烟签从烟罐里挑一砣黄豆大小的烟炮在油灯上烤香, 放在烟斗里递给吸食者。
吸食者手握烟枪, 张开嘴把烟枪紧紧包住, 边将烟炮在桐油灯上烧边使劲地吸, 吸, 吸…… 一直将最后一 丝烟气吸进肚里。
你可能会说, 吸烟这么费劲, 谈得上什么享受?
只因为鸦片太贵, 一般做活路一天还赚不到一颗烟炮哩! 谁舍得浪费一丝烟气?
吸烟者把烟吞进肚里, 于是大大地疏一口气, 坐起来伸个懒腰, 走开让下一位来。这是在烟馆里吸食。
但太爷爷不去烟馆而是在家里吸, 而且都在晚上。他购置了一套十分精致的烟具, 而且每晚都有朋友给他打烟, 陪他抽一炮, 于是就天南海北地吹牛, 然后换第二位打烟, 又抽一炮…… 大家会说一个人陪着不好吗? 为什么换人?因为陪伴的人十分清楚, 混到一炮是一炮, 要是烟瘾混大了以后没有混的地方怎么办?
三炮抽完, 也差不多十二点了, 于是大家又海阔天空大吹一通各自回家。太爷爷瘾过足了, 精神振奋, 那里睡得觉, 往往要到第二天快亮时才上床睡觉, 直到太阳快落山了才起来, 慢悠悠地吃点晚饭, 又等他的朋友来。 就这样每晚烧呀、抽呀, 仅四五年功夫, 整个家产就被那根烟枪烧光了。
于是变卖家产, 先卖山土, 再卖水田, 卖了水田卖煤山, 煤山卖了卖房屋, 先卖下厅, 再卖厢房, 厢房卖了卖傢俱, 最后连正屋都没有保住。一家人要遮风挡雨, 只好去搭一个比灰棚稍大一点的千根柱头落地的茅草屋来住。
“ 千根柱头呀, ” 我好奇地问,“ 好大好大呀!” 爷爷摇揺头, 苦笑。“ 什么大不大? 没有住处, 只好砍两根棒棒来捆个叉, 将一根长棒一头搭在叉上, 一头插在土里, 再用木棍、竹杆棚在木棒上, 割毛草盖着遮风挡雨。
木棍、竹竿, 加上紧挨地的茅草杆, 莫说千根, 万根都有哩! ”
“ 不过也好, ” 爷爷冷笑, 一副脱祸求财的样子, “ 总算没有当上四类分子。” 真是万幸, 家财被太爷爷遭光才两年, 就解放了。
要是太爷爷还有那笔家财, 土改时即使不划为地主, 也得划个富农。这时他却一无所有, 成了真正的无产阶级, 捡了个贫农来当。
后来开展禁烟运动, 太爷爷被叫到镇上“ 学习” 三个月, 终于把烟戒掉了, 回来还学着挖煤。
他从来没有做过苦活, 学着先拖半船, 逐渐地能拖一船了。但是好景不长, 又染上烟了。不过这时没有烟馆, 烟具也上交, 只得偷偷买烟炮来呑。
开头还三五天一粒, 逐渐两天, 后来发展成一天一粒, 挖一天煤还不够他一天的烟消耗。
要是有那一天, 筹不到钱或弄不到烟炮, 瘾发了,就呵欠连天, 像害大病一样, 精神萎霏不振, 在床上缩成一团。
他的年岁已大, 沒有办法, 那时爷爷才十五岁, 小学还没上完, 就被太爷爷撵去挖煤。 家乡的煤厂都是些小煤窑。洞口稍高点, 至多不过两米, 往里走越走越窄, 有的地方才四十来厘米, 仅能过一个人一只煤船。洞里漆黑一片, 仅靠煤工头上挂的一盏桐油灯照亮。
煤工像狗一样在洞里爬进爬出, 塌方, 瓦斯, 漏水这些灾难谁也说不凊楚何时碰着。这里的人爱说挖煤的是埋了没有死, 打鱼的是死了没有埋, 可见挖煤有多危险。
“ 这不是人做的活路。” 爷爷说, “ 我再无出息也绝不会让我的子孙后代再进煤洞。”
爷爷真不简单, 没有几年, 就成了当地煤工中的一把好手。一般煤工一天挖两船煤都够干, 他挖两船煤却不在话下, 要是那天情绪好, 还可挖三船哩!
有次爸爸问他为什么比别人挖得快挖得多, 他不无得意地说, 人长个脑壳来干哪样, 动脑筋, 想办法呗!
“ 你有些什么办法?”
“ 你问这个干啥? ” 爷爷扳起面孔, “ 老子都不想干这个话路, 难道你还想干? 跟老子好好读书。”.
而且咕噜着: 没有出息的傢伙。 在我知事的时候, 爷爷已经每天驾着马车去煤窑运煤去镇上卖。有天趁奶奶不在家时, 我死缠硬磨要爷爷带我去镇上玩。
爷爷把我放在马屁股后的车把上坐着, 甩着响鞭, 一路哥呀妹呀的唱到街上, 把煤卖了, 带我去面馆每人吃了碗面, 还勾了二两一口喝了, 赶着车又哥呀妹的唱着回家。
奶奶把我一把抱在怀里, 数落爷爷: “ 楷楷不懂事, 你都不懂事嘛, 他坐在车上, 你疯疯癫癫的让他一路抖着去又抖着回来, 要是楷楷有个三长两短, 老子要找你拼命。”
从此我就没有机会和爷爷去镇上了。
爷爷有个习惯, 天不黑不回家。奶奶经常唸叼:“ 老常呀, 人家去镇上卖煤都是太阳偏西就回来, 还有太阳当顶就回来的, 你却三更半夜才回家。我每天要出工, 要做版, 还要替你割马草……
爷爷每次都说一大堆理由, 还说他又苦又累又饿。有次吵过后, 奶奶说:“ 既然你又苦又累又俄, 我来替你两天。”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奶奶就驾车走了。吃了早饭, 爷爷说我俩公孙来几盘军棋, 我连输两盘后在第三盘时, 我偷偷地把被爷爷吃掉的一颗师长、一颗团长放在进棋盘, 当我再将一颗旅长放回棋盘时, 爷爷一眼盯着我, 我怕被骂, 低着头。
突然爷爷哈哈大笑起来, 说:“ 我孙子确实聪明, 比你爸爸有脑壳多了。人呀, 不管做什么, 都要动脑筋, 找窍门…… ”
然后俯下身子, 在我耳边轻声说, “ 不过你还不地道, 连摸三子都被我看到了。”
他摸着我的头神秘地说, “ 要做得神不知鬼不觉…… ”
这时奶奶回来了。她把马关进马圈, 就吼起来:“ 姓齐的, 你这个不要脸的, 把我们一家人的脸都丢尽了…… ” 奶奶怒不可遏。
据奶奶说, 她把煤车停在售煤坪, 觉得有些奇怪:有好几位顾客走近她的煤车, 看看车 ,把马扫一眼, 一句话不说就离去和别的车主讨价还价。
“ 难道我是个女人, 不便谈生意?” 奶奶莫名其妙。一会有个顾主来了, 看了她的煤车和那匹马后, 问:“ 是齐家的煤?”
奶奶答应“ 是” , 那位顾客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走。奶奶喊住他, 要他仔细看看再说。
“ 我头次买了你家一车煤, 看起来一砣一砣亮晶晶的。但是你家老齐把煤卸在煤棚里, 烧时才发觉里面夹有两砣二三十斤的煤荒, 不仅煤烟大呛人, 在火里还懪炸, 把我家害惨了。
“ 可能他没有注意到吧!” 奶奶辩解。 “ 哼! 沒有注意到?” 顾客边走边说,“ 有几家都着他整过哩!” 奶奶好说丢说, 才把顾客留住, 还发誓要是有一砣煤荒, 那怕只有一斤, 一分钱不要。
奶奶拉煤去卸下后, 顾主付钱时说, 你和你家老常简直是不同的两个人, 你车上连颗煤砂都没有, 还要奶奶明天再给他拉一车, 而且叫她直接拉去他家。
面对奶奶的指责, 爷爷辩驳说:“ 米饭里都有颗谷子嘛, 何况是煤。”
“ 你眼睛瞎了! 你挖了几十年煤还认不得荒?” “ 夹点荒多得几个钱, 可以吃碗晌午喝二两哩!”
“ 啊! 我终于晓得你天天都黑更半夜回家的原因了。” 奶奶十分生气, 进卧室把门“ 砰” 的一声关上。
(本文在美国费城《海华都市报》2026年7月3日“文学世界”第16版连载,作者:姜明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