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朝晖
夫人生天地之间,不过数十寒暑。少时怀凌云之志,欲酬家国;壮岁历风雨之途,尝遍炎凉;及至鬓染霜华,方知世间至贵者,非高堂广厦,非钟鼎玉食,而是一方故土,一室安宁,一颗未改之初心。
余生于斯,长于斯,魂梦系于斯,故于黄梅垸五垅之首,择溪畔而筑草堂,依田园而栖,临山水而居。朝闻蛙鼓,暮听溪流;春看花开,秋观叶落。
草堂之前,溪水环流;草堂之后,桑麻连陌。晨光初启,则露凝菜叶;夕照将沉,则烟起柴扉。又辟小院,拢数畴菜圃。春播青蔬,夏牵瓜蔓;未见瓜圆,香已盈袖;初尝果涩,味亦入怀。更植红花数丛,倚篱临水,向雨迎风。爱其开时,灼灼其华;敬其谢后,化泥护根,再移高树数株,荫覆庭前,树下置摇椅二,一与老伴,一与余身。夏则浓阴满地,凉风徐来;秋则疏叶辞枝,光影摇窗。闲则展卷,兴至挥毫;茶熟共饮,酒暖同斟。忽闻虫鸣草际,忽见稚孙奔庭;老伴笑而呼饭,燕子低飞绕梁。举目皆成画卷,俯仰俱是光阴。至此始知,所谓天伦,不在富贵,而在相守;所谓福泽,不在万金,而在一堂。
吾之草堂,不敢比先贤之陋室,不敢拟诗豪之名庐。彼以德馨传世,余惟愿以乡情养心。堂悬家训,以昭后辈;案设长桌,以聚亲邻。农隙之时,乡人三五,围炉煮茗,谈晴雨,话农桑;叙往昔,笑儿孙。言辞虽朴,情味最真;礼数虽简,人心最厚。草堂虽僻,而门不常闭;庭院虽静,而生意长存,时有归燕识旧梁,衔泥营巢;亦有白鹭下平田,临流照影。晴则云舒,雨则烟合;朝有鸡鸣,暮闻犬吠。偶邀知己数人,登小楼而望远,临清风而把酒。不谈宦海沉浮,不论世途得失,但论山川风月,酒至微醺,胸中块垒尽释;风来衣袂,顿觉天地宽然。
草堂南望,层峦叠翠,而云雾山独立群峰之外。阴晴异色,朝暮殊姿。云起时,若蛟龙潜渊;日出时,则翠色欲流。西望落日,熔金泻彩,万山披锦;白鹭争栖,高鸟凌空。偶闻洞庭船笛,悠悠入耳,不禁生古人“君向潇湘我向秦”之叹。
庐前之溪,发于垄畔,汇于黄梅港;入南湖,达洞庭,终归长江。涓流不舍,遂成大泊,点滴相续,乃汇沧海。高山难弃微尘,硕树不辞弱枝,彼此天成。
漠漠水田,牧童横笛;阴阴夏草,农父荷锄。炊烟袅袅起村落,稻浪层层接远天。桥影横波,云光映水,一派太平景象,直教丹青失色。
余虽安居草堂,而心未远天下。位卑不忘忧国,身闲更念桑农。承惠农之泽,见阡陌更新;感盛世之恩,见乡村日盛。愿仓廪常丰,百姓常乐;愿故园长青,山河无恙。
嗟乎!
人生至此,复何所求?
但愿春有花可赏,夏有荫可乘;秋有果可尝,冬有茶可温。朝闻溪水,暮看炊烟;闲与故人对坐,醉与明月同眠。庐虽一间,足安吾身;心存一念,不负此生。
是为《五垅草堂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