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仁义与《下河东》
文/吕海波
关中有个泾阳县,泾阳有个永乐店;永乐有个陈仁义,陈仁义会唱《下河东》。
陈仁义一九二四年出生于泾阳县永乐店北横流村,年少时家境清贫,他先在茶铺做工,后到剧团后厨帮活;干完杂活,便在戏台边偷学唱腔。夜深人静,独自跑到旷野荒塬吊嗓子练声,二十岁正式搭班登台。早年在耀县剧团,得焦武民点拨做工身段,后拜白树来为师,吃透秦腔木偶戏名家袁克勤独树一帜的“袁腔”,又融汇刘易平通透绵长的鼻腔共鸣,慢慢打磨出自己的独特唱法——武戏文唱,在秦腔红生行当自成一派。
陈仁义一生压箱底的三台看家戏,戏迷称作“两斩一下”:《斩黄袍》《斩李广》《下河东》。其中《下河东》是他封神之作。西北民间早有定论:陈仁义之后,再难寻得第二个这般鲜活真挚、入骨动情的赵匡胤。
陈仁义版《下河东》最动人的,是他与编剧孙俊发合力打磨首创的“四十八哭”。旧时民间戏班,只演三十六哭,篇幅单薄,情绪铺展不开。陈仁义潜心打磨,增补戏词、延展典故,将三十六哭扩展为四十八哭。唱词从上古尧舜贤臣,一路铺叙至汉末忠良,最后落笔赵匡胤困守河东一时糊涂错杀呼延满门的悔恨孤苦。一段乱弹三四十分钟唱腔,层层递进,悲意一浪高过一浪。他唱来气息贯通,从头到尾不见半分疲态。上世纪八十年代,他还将亲手修订的四十八哭戏词刊发在戏曲刊物上,自此成了各地剧团排演的通用范本。
二是独树一帜的唱腔,雄浑苍劲,刚柔相济。他嗓音宽厚高亮,丹田底气十足,从不靠嘶吼撑唱腔,字字讲究依字归韵,吐字喷口铿锵有力。惯用五句平缓叙事,末句陡然拉高拖腔,一收一放如同潮水起落,把一代帝王进退维谷、痛失忠良的复杂心绪唱得字正腔圆、撼人心魄。他演赵匡胤,不单单摆出帝王的威严架势,更唱出普通人识人失察、铸成大错的满心愧疚,人间沧桑尽数藏在唱腔里。关中老一辈戏迷,每每听到此处,无不动容落泪。
三是“文戏武唱、武戏文唱”的独到处理,全戏张力全凭唱功托举。《下河东》本有不少武打身段,陈仁义刻意舍去花哨繁复的武戏动作,把舞台重心尽数放在祭灵大段抒情唱段上,仅凭一折“祭灵·四十八哭”,便能稳稳镇住庙会戏台。只要戏牌上写着陈仁义出演《下河东》,十里八乡的百姓都会奔赴而来。
从前泾阳城乡逢庙会,县剧团下乡演出,只要陈仁义登台,土戏台前必定挤得水泄不通。戏迷们自带长条板凳,心心念念,只为听那一段荡气回肠的四十八哭。八十年代收音机走进千家万户,他的录音磁带常年循环往复。农夫下地耕作,妇人灶前拉风箱,耳边总萦绕着一句“河东城困住了赵王太祖”。这段唱腔,早已融进一代人的骨血,成为泾阳人最难忘的乡音。戏迷看戏,自多一层亲近;闲谈秦腔,总要感慨一句:咱泾阳陈仁义的《下河东》,别人唱不出那个味道。
四十八哭以排比句式层层推进,历数历代忠臣蒙冤旧事,终落于赵匡胤错斩呼延寿廷的追悔,结尾立誓为忠良建庙祭祀。唱段苍凉悲壮,恰好契合关中老百姓敬重忠义、怜惜贤臣的朴素心肠,也是这出戏跨越百年,长久流传的根脉所在。
一九九四年,陈仁义先生辞世,但他《下河东》的录音、录像完整留存,如今流转于各大音频、短视频平台,依旧热度不减。后世刘随社、齐晓春等一众秦腔名角,演绎此戏时的板式排布、情绪起伏,大多借鉴陈仁义四十八哭的处理方式。直至今日,泾阳、咸阳一带的老戏迷,依旧奉他的版本为正宗范本。
秦腔《下河东》的故事,取材于明清小说《杨家将演义》与《说呼全传》。清代中后期,民间说书人广为宣讲,各路梆子戏陆续改编搬演,各地又另起名目,唤作《龙虎斗》《斩呼延寿廷》《白龙关》。现存最早的秦腔实物文本,是清末同州三元堂刊印的同州梆子木刻本《下河东》,足以证明晚清之时,渭北一带便已有完整成套的演出。清末至民国,关中大小梆子班社,皆有连台大戏,耀县老牌戏班原有四本连台:《火塘寨》《下河东》《呼延赞出世》《龙虎斗》,逢庙会便循环上演,只是篇幅冗杂,唱段散乱,并无统一规范的定本。民国年间西安书局印行石印戏本,乡间流动戏班常年下乡,泾阳、三原、耀县古会,《下河东》必不可少,陈仁义年少时,便是听着这套老连台戏,踏上唱戏之路。
一九五六年,剧作家杨起在耀县新风剧社,将四本冗长连台戏精简整合为一本完整大戏,理顺故事脉络,规整杂乱唱词,增添关中标志性的“三十六哭”核心唱段,奠定现行底本。次年,耀县新风剧社携新编版本赴西安五一剧院公演,连演数十场,场场爆满,剧团一时被人称作“下河东剧团”,主演陈仁义凭此戏一举成名,坐稳西北红生泰斗的位置。七十年代末,陈仁义重回泾阳县剧团,再度携手编剧孙俊发打磨剧本,增加灵堂祭灵一折,将原有三十六哭扩充为四十八哭。唱腔反复打磨,愈发苍凉厚重,便是泾阳老一辈守着收音机循环播放的经典版本,自此传遍西北城乡各镇。
时代流转,沧海桑田;看戏的光景几番变换。五六十年代物资匮乏,唯有春日庙会、秋后农闲、正月古会,才能搭起土台听一回《下河东》。七八十年代广播磁带普及,不分昼夜,随时能听见陈仁义雄浑厚重的唱腔;九十年代往后,电视、碟片、短视频接踵而至,全剧唱段随手可寻。戏台变了,载体变了,可泾水两岸、土塬上下百姓心中,那一段藏着忠义与悔恨的《下河东》,伴着陈仁义的唱腔,在关中的天空萦绕。
岁月易逝日月长,有事没事唱秦腔。泾阳人生性淳厚隐忍,不论遇上啥窝心事,放开嗓子唱几句秦腔,心里顿时舒坦许多。不论是在地里劳作的,还是骑电动三轮的;不论是红白喜事的热闹场子,还是年节时份的热闹时刻,都能听到雄浑苍劲、荡气回肠的四十八哭:
一哭轩辕黄帝哭苍圣,
二哭尧舜二帝哭众生。
三哭夏禹王哭父遭横,
四哭夏桀王哭关龙逢。
五哭商汤王哭老伊尹,
六哭殷纣王哭老商容。
七哭周文王哭伯邑考,
八哭周武王哭姜太公。
九哭周成王哭周公旦,
……
四十八哭,听着过瘾,听着攒劲,听着动情,听着舒心;听的是忠奸善恶,听的是忠孝仁义。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陈仁义的《下河东》,永远回荡在渭北高塬辽阔的天空。
2026年7月3日
于锁梦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