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千阳县八达农林专业合作社                    李宝智

    千山与南寨塬之间，涧口河上游的沟谷里，一湾碧水已经安静地躺了半个多世纪。这就是大沟水库。

  水是静的。六月的风从塬上吹下来，水面便起了细细的皱，日光碎在波纹里，一晃一晃的，像是无数面小小的镜子。站在坝顶往下看，那水绿得发沉，绿得让人心里踏实。谁能想到，六十多年前，这里只是一条荒沟，干涸的河床布满碎石，连草都长得稀稀拉拉。

   1958年秋，南寨公社的钟声敲破了黎明。人们从四面八方来了，扛着铁锹、镢头，推着独轮车。没有机械，一筐土一筐土地往上递，打下了五米高的土坝。1961年工程下马，那道半截子土坝孤零零地横在沟里，像一道没有愈合的伤口。九年后的五月，复工的号令再次响起。由南寨公社牵头，文家坡公社协助，拉土的车排成长龙，从沟底一直绵延到塬顶，尘土腾起来，把日头遮成了昏黄色。打夯的号子从清晨唱到掌灯——一人领，十人应，那声音撞在沟壁上又弹回来，整条涧口河都在跟着一起震动。涵洞在黑暗中一寸一寸向前啃，水渠在烈日下一段一段延伸。肩膀磨破了，血渗出来和着黄土；手掌结痂了又磨穿，最后那层皮肉变得像牛皮一样韧。

   到1972年5月1日竣工时，坝高三十三米，底宽一百六十三米，坝长二百一十六米，库容一百六十四万方。总投工二百四十多万个，移动土石二百多万方，自筹资金十五万元。二百四十多万个工日啊——那是多少人的青春叠在一起，才垒起了这一道坝。

    指挥部墙上的红漆标语早就斑驳了，但那两行字还依稀可辨："喜看稻菽千重浪，遍地英雄下夕烟"。收工的时候，夕阳把每个人的脊背涂成古铜色，那些扛着铁锹往村里走的背影，和这句诗里描写的，是一样的。

   水蓄起来的那天，听老辈人说，沟里的青蛙一夜之间全醒了，叫了整整一个通宵。

    回望那段岁月，父辈们留给后人的，不只是一道坝、一库水。那个年代物资匮乏，吃不饱、穿不暖，但他们没有一个人退缩。天不亮就出工，天黑透了才收工，一干就是十几个小时。饿了啃几口干粮，渴了喝几口沟里的凉水。没有人计较工分多少，没有人抱怨活儿重，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把水拦住，把坝筑起来，让塬上的地能浇上水，让后人不再受旱。那种勤劳吃苦、不计得失、甘于奉献的精神，如今想来依然令人动容。那道坝是他们的脊梁立起来的，那库水是他们的汗聚起来的。后人每喝一口这库里的水，其实喝的都是父辈的心血。

     建成后的大沟水库，早期以灌溉为主。水顺着渠道流进南寨塬的农田，两万五千亩旱地变成了水浇地。塬上人第一次种出了两季庄稼。后来，水库的功能慢慢转向了饮水。如今，这一库碧水是南寨、城关、张家塬三镇三万两千人日常用水的来源。2023年，水库供出水量六十二万立方米，其中人饮供售水二十五万立方米。2025年春夏大旱，县里启动"抽冯济大"泵站向水库补水，日补水零点三二万立方米。县长来看水位，水厂的员工日夜守着泵房。那段时间，塬上人家的水龙头从来没有断过流——水是甜的，清亮亮的，从水厂净化车间流出来，穿过管道，流进千家万户的灶台。

    从灌溉到饮水，水的使命变了，但水的温度没变。从前它浇灌庄稼，养活的是土地；如今它滋润日子，养活的是人心。

  水库的平稳运行，离不开南寨镇政府的持续关注与支持。从除险加固到管网改造，从水源地保护到抗旱调度，地方政府始终把这一库碧水当作塬上人最大的民生。而日复一日守护着这道水脉的，是南寨水厂的每一位员工。化验员每天清晨取水样，看水质是否达标；巡查员沿着坝顶走，检查迎水坡有没有裂缝，溢洪道有没有淤堵。汛期的夜晚，值班室的灯彻夜亮着，他们要盯着水位标尺，一盯就是一整夜。2021年夏天，一次集中整治就打捞漂浮物一点五吨，劝离垂钓人员三十余人次。这些琐碎的、重复的、不起眼的日常，守住了三万两千人的生命之源。他们和五十年前筑坝的人做着同一件事——把水留住，把日子留住。

  正午，站在大坝上。六月的太阳悬在头顶，把整座坝晒得发烫，水面白晃晃的，像铺了一层碎银。风从涧口河上游吹来，带着水汽的湿润和青草的焦香。四下里静得很，只听得见水波轻轻拍打坝根的声音，一下，又一下，不紧不慢的，像时光在数着步子。恍惚间，我听见了夯歌从沟底升起来，一声一声的，穿过五十年的光阴，落在耳边还是滚烫的。

   水还在流。从1972年的春天流到2026年的夏天，流过两万五千亩农田，流过三万多人的灶台，流过一代又一代南寨人的日子。那些筑坝的人老了，走了，但他们留下的这库水，还在替他们活着——替他们看着塬上的麦子黄了又青，替他们听着沟里的青蛙叫了又叫。

   喜看稻菽千重浪，遍地英雄下夕烟。父辈们当年用肩膀扛起的，不只是一道坝，而是一代人留给后世的念想和底气。那夯歌声虽已远去，但那精神，正如这一库碧水，日夜流淌，永不干涸。

作者简介：李宝智，陕西省千阳县张家塬镇曹家塬村人，农民，中共党员；1998年毕业于陕西省农业广播电视大学果树专业，有六项发明专利及三个研究课题，为农民科技专家，农艺师职称，现任杨凌生态农业促进会副会长。热爱文学，为宝鸡市杂文散文家协会会员，作品散发各公众平台。千阳县"见义勇为"先进个人，2013年入选"全国好人榜"；多年获得宝鸡市老科学技术协会"学术金秋"活动论文奖；分别多次获得市县镇不同荣誉称号与表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