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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一个不该缺席的人
2026年2月26日,正月初十,黄州区“新春第一会”。
会场里,春天的气息被横幅和鲜花烘托得暖洋洋的。但是,嘉宾席上,却有一个座位,空空荡荡。
桌签上,清晰地印着三个墨黑色的大字:吴劲松。
按照流程,此刻,他应当从这里起身,走向聚光灯下,接过“担当作为好支书”的奖杯。他还要在台上,用那副常年沙哑的嗓子,说上几句关于外岭村大棚、关于那条“康庄大道”的故事。
可此刻,他静静地躺在六公里外的黄州殡仪馆里。
哀乐低徊,哭声一片。那个永远生龙活虎的人,安安静静地卧在水晶棺中,鲜花簇拥着,他,仿佛只是睡着了一般。但是这一回,他再也无法醒来,再也无法看到乡亲们流泪的脸。
知道内情的人,目光一次次掠过那个空空的座位,心里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这是一个不该缺席的人啊!
而会场里大多数人还不知道,就在两天前,正月初八,春节后上班的头一天,56岁的吴劲松,在他奋斗了二十七年的村委会会议室里,正信心满满地部署着新年工作。他畅谈着文化广场的设计细节,规划着蔬菜基地的扩产,研究着菜博园、大食堂的建设方案……
十点刚过,村副书记突然发现他的嘴有些歪,心里一紧,忙关切地询问。
吴劲松摆了摆手,那声音一如既往地干脆、响亮:“没事,我身体好着呢!”
然而,仅仅几分钟后,他忽然捂住胸口,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他像一棵被风拦腰折断的树,缓缓地、重重地倒在了那摞厚厚的文件旁。
桌上,那杯为他泡的茶,还冒着丝丝缕缕的热气。笔记本翻开,最新一页上,是他用钢笔认认真真写下的几行字,笔画刚劲:
“菜博园、大食堂建设面积27亩……”
这页未竟的笔记,将永远等不到它的主人来补齐了。
殡仪馆外,闻讯从各地赶回的五百多位乡亲,冒着冷雨,排成了一里多长的队伍。没有人组织,没有人号召,他们有的忍住悲痛,驾车从深圳出发;有的赶乘高铁,却在车上抹了几个小时的眼泪;有的拖着刚做完手术的腿,一步一步挪来,只为送他最后一程。
村民尹桂荣在武汉,听到消息时正在炒菜。她手里的锅铲“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眼泪夺眶而出:“我要回去送我恩人最后一程。”
她让儿子连夜冒着大雨开车赶回黄州。灵堂前,她扑通一声跪下,放声大哭:“吴书记,您不光是我一家的大恩人……您还是我们全村人的恩人啊!我们都欠您一句发自内心的谢谢啊!”
69岁的老人张凤英,拄着拐杖,颤巍巍地站在人群里,边抹眼泪边跟人说:“哎呀,听说松儿走了,我的心‘咚’的一下,感觉天都要塌下来了……”
追思会上,村民代表吴锐声音哽咽:“在我心里,吴劲松书记就是外岭村的一盏灯。这盏灯,不光是照亮了路——它真的有温度,真的暖人心。”
但是,这盏灯,在2026年正月初八的清晨,骤然熄灭了。
灵车启动的那一刻,原本阴沉的天空,忽然大雨倾盆。雨点砸在地上,溅起一朵朵水花,仿佛是老天爷也为之动容,舍不得这位一心装着乡亲的好书记。
雨幕里,乡亲们追着灵车,走了很远,很远。哭声混着雨声,砸在每个人的心上,根本分不清哪是雨水,哪是泪水。
所有送行的人心里都清楚:外岭村从此少了一个人,一个最不该少的人。
但从此刻起,外岭村一千八百多口人的心上,就多了一座碑。一座用血肉筑成的、永远推不倒的碑。
省委书记批示,市委追授,全村送别……一个最基层的普通农村党支部书记,为什么能让省、市领导关注,还让这么多人流下热泪?
要回答这个问题,我们得走近那片被长江环抱的沙洲,回到三十年前那个风雨飘摇的村庄,倾听一个人与一片土地纠缠了二十七年的、充满泥土味和烟火气的那一个又一个的故事。

第一章:归去来兮——从“富裕”到“贫穷”的逆行
1999年的外岭村,是个人见人摇头的“烂摊子”。
那场特大洪水,像一头狂暴的野兽,把整个村庄撕碎、吞没。房屋东倒西歪,田地一片狼藉,村里唯一一台变压器也不能幸免,泡在淤泥里,成了废铁。
上百万的外债压得村里喘不过气来,连交电费都得东挪西借,一到夜里,村部就漆黑一团,连个人影子都没有。村干部换了一茬又一茬,谁来都坐不长。班子散了,人心乱了,经济垮了。外面的人说起外岭村,个个摇头:“这个村子,那是三十晚上盼月亮——没指望了!”
人人都觉得外岭村是“死人放进了棺材里——没有一点热人气!”时,三十岁的吴劲松踌躇满志地回来了。
吴劲松原本在外面跑运输,日子过得红红火火,是村里个个都羡慕的“能干人”。镇党委领导看中了他的“潜力”和实干精神,就动员他回来:“一个人过得好,只能说明你‘能干’,若是带着全村人过上好日子,那就体现了你的‘人生价值’!”
这句话,对吴劲松的触动很大!是的,一个人,活在世上的最高境界不就是为了实现“人生价值”么?
得知了吴劲松的想法,朋友真心实意地劝他:“劲松,外岭村‘出门一脚烂泥,回村一身尘土’,个个都想往外奔,你在外面混的风生水起,还回这个破地方干嘛?再说,村里就是个火坑,谁跳进去谁遭殃!你可别犯糊涂啊!”
家里人也抹着眼泪跟他说:“这个烂摊子接不得,接了,不死也要脱层皮!”“放着轻轻松松的好日子不过,干那吃力不讨好的差事,图个什么呀?”
吴劲松默默看着他们,没有回答。
那天夜里,他一个人开着车,绕着外岭村转了一圈又一圈。车窗外,是被洪水蹂躏过的土地,满目疮痍。他的内心却翻江倒海了。
想起了小时候,父亲牵着他的手走过这片土地,对他说:“这个生养我们的地方,就是我们的根。无论你飞多高,走多远,根是拔不走的。”
想起了村里那些看着他长大的老人,还想起了和他一起光屁股玩泥巴的伙伴。他们中的许多人,此刻正深陷在迷茫和无助里。
把车停在江堤上,熄了火,他在黑暗里坐了很久,很久。最后,他像是一下子下定了决心,对自己说了一句话,那声音,就像钉子一样钉进了土地里——
“我是外岭村的儿子!村子难成这样,我不回来,谁回来?”
走马上任的第一天,他踩着没过脚踝的烂泥,走遍了外岭村的每一寸土地。他把村里的难处,一笔一笔,仔仔细细地记在那个随身携带的笔记本上。笔记本的扉页,他用力写下一行字,笔迹深深地凹陷进纸里——
“一定要竭尽全力,让外岭村的人都过上好日子!”
站在被洪水冲垮的江堤上,面对着满目疮痍的村庄,吴劲松对着闻讯赶来的乡亲们只说了一句话:
“请你们见证,我一定要陪着大伙,把这个家重新建起来!”
声音不大,也不慷慨激昂,但它,却像钉子一样,钉进了在场每个人的心里!
没有人知道,此刻,他的内心承受了多少重压。但从那天起,外岭村的土地上,从此多了一个天天走街串巷、裤腿经常溅着泥浆、鞋子总是沾满烂泥的身影。
事情千头万绪,就像一团乱麻!但吴劲松心里清楚:首要的一件事,是迅速恢复生产。而恢复生产的第一步,就是要让排涝泵站转起来。
全村唯一的变压器被洪水泡成了废铁,田里的水排不出去,下一季的庄稼就没法种。吴劲松一趟趟往水电局跑。该找的人找了,该说的话说了,事情还是没有他想象的进展,人家得走程序,一步一步来!
人误地一时,地误人一年!心急如焚的吴劲松只好天天去“磨”。人家上班他上门,人家下班他不走。外岭村的难处,被他掰开揉碎了一遍遍地讲,陪尽了笑脸,说尽了好话。吃了多少次闭门羹,看了多少回冷脸,连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终于,一台崭新的变压器被他“磨”了回来。
安装那天,他和三名村组干部,四个人抬着一百多公斤重的设备,一步一滑地往大堤上挪。雨水和汗水混在一起,湿透了衣衫。杠子压在肩膀上,像嵌进了肉里。肩膀磨破了皮,血水渗出来,把汗衫都洇湿了一大块。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是把肩上的杠子稍稍挪了挪位置。
三公里路。整整三个小时。
每一步都在泥泞里打滑,每走一段就要停下来喘口粗气。有人脚底一滑,带着吴劲松跟着一个趔趄,他一下子跪在了泥水里,膝盖磕在石子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稳稳心神爬起来,他顾不上膝盖上的伤痛,龇牙咧嘴地说了句:
“稳住,不着急,慢慢来!”
一到泵站,变压器刚刚放下,他就一头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连抬手揉肩膀的力气都没了。但是,他的眼睛却死死盯着设备,嘴里不停地催着电工师傅:“赶紧接线,赶紧调试!”
泵站启动的那一刻,马达轰鸣,淤积在田地里的水“哗哗”地排了出去。看着水面一寸一寸地下降,露出下面黑油油的泥土,围观的村民都露出了欣喜的笑容,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声“好——”随即,掌声四起,空旷的田野上,回荡着经久不息的欢呼。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用袖子擦了擦湿润的眼睛,感慨地说:“没想到,劲松这个年轻伢,真靠得住!”
这句话,后来被外岭村的村民反复提及。从三十岁到五十六岁,从“这个年轻伢”到“我们的吴书记”,吴劲松用整整二十七年的光阴,为这句话写下了沉甸甸的注脚。
2006年,村里第一条水泥主干道动工,吴劲松硬着头皮找堂兄借了六万块钱。他对堂兄说:“这钱虽然是村里借的,假若还不上,你哥我私人砸锅卖铁也还你。”
水泥路修通那天,一位老人光着脚在路面上走了几个来回,喃喃地说:“活了七十多年,终于走上不沾泥的路了。”
吴劲松站在一旁,眼眶红红的,心里暖暖的。

第二章:一把尺子——拆掉的是房子,立起的是公心
2017年,一项关乎几百万黄冈人头顶安全的工程——叶路洲圩堤整险加固
工程启动了。而工程的第一关,就是要拆除堤上所有的房屋,其中,外岭村就有八十九栋。
消息传开,村里立刻炸了锅。
“房子就是我们的栖身之所,拆了去哪儿住啊?”
“补偿不够,就莫想动我的房子!”
一时间,质疑声、骂声、哀求声,潮水般涌向村委会。有的村民杵着锄头堵在门口,有的村民指着吴劲松的鼻子,唾沫星子都快溅到他脸上了:“哪个敢动我的房子,我就跟哪个拼了!”
内忧外困,压得吴劲松喘不过气来。他的头发开始大把大把地掉,每天晚上回到家,疲惫得一句话都不想说,闷头搭脑坐在沙发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头堆了满满一缸,屋子里到处都是呛人的烟雾。
妻子朱莉既心疼又没有一点办法,只得偷偷抹眼泪。但是,她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丈夫接下来做出的一个决定,会让她更加难受。
“我家的房子,先拆!”
朱莉愣住了。平时,涉及到与家庭相关的大事,他总会心平气和地跟她商量,但这次,吴劲松有些一反常态。
她看着他的眼睛,想从丈夫脸上找出一丝玩笑的痕迹,但是,她只看到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决绝!
“我们家装修才半年,花了好几万啊!拆了,怎么补偿?”朱莉的声音有些发颤,眼眶也跟着红了。
吴劲松沉默了很久。他知道,这房子是妻子一砖一瓦看着建起来的,每一块砖、每一盏灯,都倾注了她的心血。他甚至记得,搬进去那天,妻子在新厨房里转了一圈,摸着光滑的灶台,笑得像朵花。
但他更知道,此时此刻,全村一千八百多双眼睛都在盯着他。
他深吸一口烟,烟头在黑暗中明灭了一下,然后缓缓吐出一句话。那声音低沉,却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朱莉心头——
“村民都在观望。我不带头先拆,怎么有脸去要求别人?”
话不多,掷地有声!就这样,他在第一份拆迁协议上郑重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量宅基地那天,他对测量的人和监督人说:“你们要一把尺子量到底,不要因为我而放宽尺寸,我这儿,一厘米也不多占!”
四间新房,补偿款算下来,连装修费都不够!但是,随着挖掘机“轰隆”一声巨响,它们瞬间倒在尘土中,扬起一片灰黄的烟尘……
那一刻,朱莉别过头去,眼泪夺眶而出,肩膀止不住地颤抖。吴劲松就站在她身旁,紧紧握着她的手,手心里全是汗,指尖冰凉。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妻子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紧到能感受到彼此脉搏的跳动。
亲眼看着吴劲松家的新房变成了废墟,那些之前坚决抵触的村民,瞬间变得哑口无言了。
一个连自己刚装修的房子都能毫不犹豫拆掉的书记,一个连一厘米宅基地都不肯多占的书记,让他们再也说不出任何反对的话来。原本攒着一肚子说辞、等着讨价还价的人家,也悄悄把溜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拆迁工作顺利推进。同一个标准,同一把尺子。不管是亲戚本家,还是邻里乡亲,没人能多拿一分,也没人会少算一毫。
这一把尺子,量平了土地房屋,也量顺了全村人心。
那一年,叶路洲九个村子,外岭村第一个完成搬迁,六百八十户村民,没有一起上访。
这个“零上访”的背后,是一颗反复淬炼的公心!公心,从来不是挂在口头上的空话,而是实实在在地体现在每一把尺子、每一次丈量、每一份协议里。
吴劲松,又一次给自己的良心交上了一份满意的答卷。
村民吴锐至今忘不了2017年那个夜晚。父亲突然打来电话,说大堤上的房子要拆迁。吴锐心急火燎从外地赶回家,推开堂屋的门,已是晚上八点多。昏暗的灯光下,他一眼看见吴劲松正坐在他家堂屋里,耐心地跟父母讲政策。
“锐,回来了?正好,一起商量商量。”吴劲松招呼他。
吴锐当时很抵触——奶奶病得很重,躺在床上起不来,家里人就怕搬家折腾老人。吴劲松听完,看了看里屋,压低声音说:“这样,合同可以先签,等你家的事办完了,我们再拆房子,不着急。”
吴锐还是担心:“书记,这个合同现在不能签,万一签了被强制搬迁怎么办?”
吴劲松斩钉截铁地说:“锐,你放心,这个事情肯定不会出现。再有人说要你们拆房子,让他们和我说就行。”他还特意走到奶奶床前,轻声说:“李婆婆,您安心养病,搬家的事不急,等您好些了再说。”
那天晚上,吴劲松走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吴锐后来说:“正是这样心里装着百姓、凡事都替大家着想的好书记,凭着一腔赤诚与实干担当,让咱们村子一天天换了新颜。”

第三章 外岭村的帐,刻在他心里,骨子里
外岭村,流传着这样一句话:“吴书记的账,不是记在本子上,而是刻在心里!”
是的,这本心账上,记着外岭村六百八十户、一千八百多口人的大事小情。谁家几口人,谁在哪儿打工,谁家老人有什么病,谁家孩子在哪儿上学,谁家的残疾证什么时候到期……他都记得一清二楚。
不是夸张,这是真真切切的事实。
2025年年底,一个平常的工作日。吴劲松忽然找到村民吴洪仪,郑重其事地问他:“你弟弟吴华利的残疾证,是不是快到期了?我记得是十年前办的,你赶紧去换,别耽误了!”
吴洪仪听完,整个人都呆住了,嘴巴微微张开,半天合不拢。他和他弟弟,早就把办证的具体日期忘到了九霄云外,连哪年办的都记不清了。万万没想到,一个管着一千八百多口人的村支书,是怎么把这种琐碎得不能再琐碎的小事,记了整整十年的?
更让吴洪仪心头滚烫的,是他弟弟残疾证背后的故事。当年吴华利因意外落下残疾,家里条件本就困难,一时凑不齐做残疾鉴定的费用,证件一直没办下来。吴劲松知道了,主动跑前跑后,帮忙申请了帮扶补贴,垫付了鉴定费用,来回跑了四五趟,硬是帮着把残疾证办下来……
外岭村的人永远不会忘记,2013年,村里的吴亚明老人患上肠道癌,还没等老人开口求助,吴劲松就主动登门。他坐在老人的床沿上,轻声细语地询问病情,并且,还帮他一项一项地落实医保补贴、大病救助等政策。
七十五岁的吴亚明老泪纵横,他紧紧拉着吴劲松的手,干枯的手指微微颤抖,反反复复只说一句话:“书记,您真是个大好人啊!”
村民方光明因为腰间盘突出、腿骨骨折丧失了劳动能力,家里的顶梁柱倒了,日子一下陷入困顿。吴劲松主动上门了解情况,为他家跑前跑后争取帮扶政策。方光明后来只要跟人说起这事,眼眶就红了:“我一个干不了活的废人,吴书记却一直记挂着我,不仅帮我办了低保,还给我爱人找了份保洁工作……这份情,怎么还啊!”
而让村民吴利明刻骨铭心的,则是吴劲松彻底改变了他一家人的命运。
十年前,吴利明家徒四壁。两个孩子要读书,弟弟残疾要照顾,父母年老要赡养。生活的重担压得他喘不过气,他整天蹲在门口发呆,神情麻木,眼神空洞,眼里没有一丝光彩。
吴劲松上门了。他不像其他帮忙的人那样,只送些米面油解决一时的困境,而是蹲下身,和吴利明面对面坐着,四目相对,认认真真地谈了一次话。
“利明,叶路洲产菜,你来做贩菜的生意吧。我帮你!”
说到做到!吴劲松帮吴利明对接村里的蔬菜企业落实货源,又托人在城里找到卖菜的铺面和摊位。万事俱备,就差一辆运货的车。
回家和妻子商量后,吴劲松自掏腰包八千块,买了一辆二手皮卡车。他把车钥匙放到吴利明的手心里,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句也没多说。
吴利明看着手里有些温润的金属钥匙,又抬头看看吴劲松,眼眶一下就红了。他的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知道,八千块钱,对一个普通的农村家庭来说,不是一笔小数目。关键是,这份情谊,真的,比山还重!
后来,吴利明的生意一天天好起来,在天宏商贸城有了两间铺面,买了两辆大货车,日子过得红红火火。他好几次要还那八千块钱,吴劲松都笑着拦住了:“你的生意还在扩大,用钱的地方多。我的,不急,不急!”
今年二月,噩耗传来。吴利明跌跌撞撞冲到村委会,几十岁的汉子,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脸,哭得像个孩子——
“吴书记,我还没来得及报恩呢,您怎么突然就走了啊!”
这样的事,在吴劲松身上发生得太多太多了。
有位独居五保户老人去世,无人料理后事。吴劲松二话不说,带着村干部上门,自掏腰包,帮老人妥善办完了安葬事宜;有位村民种了一批西瓜,成熟后却找不到销路,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吴劲松知道了,立刻联系在外经商的本村村民吴飞,电话里语气恳切:“吴飞,咱村里有个种瓜的,西瓜熟了卖不出去,你路子广,帮帮忙想想办法。”吴飞随后联络了熟人牵线对接,几千斤西瓜很快就销售一空。
村干部吴双樱统计计划生育奖励扶助金发放名单,仔仔细细核对了好几遍,认为准确无误了,才把名单报给吴劲松审定。
吴劲松接过来,手指顺着名单一行一行地划过去,忽然停住,抬起头,果断地说:“少了一户!”
吴双樱心里“咯噔”一下,赶紧重新核查。果然,电脑系统里不知怎么漏掉了一户符合条件的人家。她惊得目瞪口呆,敬佩得五体投地。她跟我们说:“书记心里那本账,比电脑还准!”
说起书记来,吴双樱忍不住红了眼眶。她说,吴书记记着全村每家每户的难处,记着每一笔该发的补贴、该办的事,从来不会落下任何一个需要帮忙的村民,唯独常常记不清自己家的难事。他把每一户村民的需求都一笔一画刻在了心上,久而久之,这本厚厚的民心账,就成了刻在外岭村村民心底的“恩情账”!
2019年夏天一场大暴雨,村里好多地被淹。吴双樱刚来不久,对各家各户的地块还不熟,心里急得要命。等她赶到村部,吴劲松早已在门口等着她。
他开着车带她一处一处巡查,指着被淹的田地告诉她:这是谁家的黄豆,那片是几组的棉花,这条沟渠管哪几片地的排水。走到一块地前,他忽然松了口气:“水位退下去点了,吴利伟家的黄豆今年总算能有点收成。”
后来吴双樱才知道,头天夜里暴雨最大的时候,吴劲松已经带着人顶着风雨把全村的沟渠都排查了一遍,连夜清理了堵点。等天亮,他没有休息,又带着她跑了一上午。
吴双樱说:“他从没跟我说‘你要吃苦耐劳’,可他熬了一夜又带我一上午,就给我作了示范。他从没跟我说‘你要把群众当亲人’,可他连谁家地里种的是什么,都记得清清楚楚。那一刻我才真正明白——他教我的,从来不是嘴上说的那些话,而是他这个人,他做的每一件事。”
每年重阳节的百叟宴,吴劲松都亲自张罗。从筹经费、看天气、摆桌椅,到安排接送老人、联系免费体检、理发,每个环节他都要过问。有人说:“书记,这些事让其他人干就行了。”他摆摆手:“老人辛苦了一辈子,得让他们在村里活得有尊严、有滋味。”
2025年夏天的一个下午,吴劲松突然从村部监控里看到三四个小孩骑着自行车在路上穿行,身边没有大人,小汽车呼啸而过。他猛地站起来,喊了一声:“快,去看看!”带着吴双樱冲出去。一问,是从附近小区过来玩的,没大人跟着。他硬是让吴双樱陪着孩子们骑车回到家附近,确认安全才返回。路上他对吴双樱说:“孩子的事是大事,不是我们村的也得管。”
“他,教会了我们如何做人做事!教会了我们怎么样才能成为一名合格党员干部!”
面对我们,吴双樱声音几度哽咽,有时候,好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第四章:百姓大如天——一个项目的“否决”与“拷问”
吴劲松的笔记本上,有一行字格外醒目:“作为党员,做了什么?作为合格党员,带动了什么?”
这不像笔记,更像是他在无数个疲惫的深夜,独自面对自己的内心时,发出的灵魂拷问。
外岭村九组,是上世纪六十年代迁入的移民。早年间,有人嘀咕“他们是外来户”,言语间带着疏离。吴劲松听到这话,立刻板起脸,毫不客气地怼回去:“迁来几十年了,早就是自己人了,怎么能够分彼此?”
他把雅淡生态园项目放在九组,土地流转优先纳入,养老金、医保、困难慰问都亲自登门,一家一户地走。
九组组长尹作华说:“吴书记最牵挂我们这些‘外来户’,村里有什么好事首先就想到我们。”说这话时,老尹的眼里闪着晶莹的光。
有一年,有人引荐了一家外地农业企业来投资,把前景说得天花乱坠,仿佛只要企业一来,村里的所有问题都能迎刃而解。村里人都穷怕了,巴不得人家赶紧落地。
吴劲松却表现得出奇冷静。他把对方递来的厚厚的资料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心里盘算着:“我得先去他们的基地看看,看老百姓到底受益没有。”
没有通知任何人,他一个人开着那辆破旧的灰色二手车,悄悄跑到了安徽定远。到了那里,他不去找当地政府,也不去企业基地,而是直接钻进了村子里,把自己扮成一个普普通通的过路人,蹲在村口的大树下,跟村里的老乡们拉起了家常。
“老哥,你们的土地好像都流转了,一年给你们多少费用啊?”“还能在里面打工不?”“那家企业信誉度咋样?”
他递上一根烟,自己也点上一根,烟雾缭绕中,东拉西扯了半天,老乡们渐渐放开了话匣子。
但他还是听到了最扎心的一句话。那话像一根针,猛地刺进吴劲松的心里:
“别提了,三年没给流转费了!”
吴劲松心里“咯噔”一下,但他没有急着下结论。一周后,他又驱车千里,跑到浙江那家企业总部的所在地,再次进行“暗访”。为了省钱,夜里他就睡在车里,车窗留一条缝,盖着带来的旧大衣,蜷缩着身子凑合一夜。江南的冬夜湿冷刺骨,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把两处“暗访”得来的东西都过了一遍。
这一下,他心里有了底。
回到村里,他召开村两委会议,在会上果断拍板:“这个项目,不做了。”
有人不理解,觉得他太“轴”,错过了大好的发展机会。吴劲松在会上说了一番话,让所有人陷入了沉思。
“我们引进企业图什么?图的是给村民带来实实在在的实惠。一个企业,效益再好,名声再大,如果不能保证老百姓的利益,甚至可能让老百姓吃亏受损,那我们就坚决不能要!我们党员干部始终要记住一点:‘百姓利益大如天!’”
拳头敲在桌上,声音不大,却震得每个人心头发颤。
吴劲松的心里,始终放着一把尺子。那把尺子,就叫做“民心”!
这件事传出去后,村里没人再质疑吴劲松的选择,大家都明白,这个看起来“轴”的书记,心里装的全是大伙有盼头的日子。后来有乡亲说:“当初要是真把项目签下来,我们一家老小的指望都搭进去了……”
几年后,当市里有意引进齐农公司来叶路洲建设智慧农业蔬菜示范园的消息传来时,吴劲松的态度截然不同。他敏锐地嗅到了机会:这是外岭村实现农业转型、彻底拔掉穷根的关键一步。
但他也知道,这一次,他面临的是一场更艰难、更考验耐心和智慧的群众工作。

第五章:磨破嘴皮子,换来百姓的好日子
整村土地流转,是齐农公司开出的第一个条件。
齐农不搞小打小闹,要做,就做大做强!
整村土地流转,那可不是一件小事!吴劲松心里很清楚,这件事比当年的拆迁还要难。它牵扯着全村六百多家的承包地,在世代以土地为生的农民心里,土地就是命根子,是最后的退路和保障。把土地交出去,就是把赖以生存的饭碗交出去了!万一企业不景气怎么办?万一拿不到钱怎么办?
无风也起三尺浪的农村,人的素质本来就参差不齐,有些村民思想不通,那流言蜚语也就跟着起来了。
“肯定得了老板的好处!”“无利不起早,这么积极肯定有猫腻!”
没多久,村里就到处传,说吴劲松这回是收了人家企业的好处,要把全村人的地卖了换自己升官发财。这些话,像长了翅膀一样,传得比风还快,不多时,就传到了他耳朵里。
“那段时间,我们书记就是个‘受气包’。”村委委员吴双樱回忆说,“一肚子委屈还没处倾诉!”
齐农公司负责人刘桂提起这事,很是不平:“跑了这么多地方合作,像吴书记这样清清白白的村官,真不多见!他哪里得过我们半点好处?他生怕我们不肯来,老百姓得不到实实在在的收益哩!”
尽管处处受气、处处碰壁,但丝毫不影响吴劲松啃这块硬骨头的决心。白天,他带着村干部,赶在村民出工前、午饭时、收工后的空隙,像打仗一样,挨家挨户做工作。吃了闭门羹,就站在门口讲,冬天的风呼呼地往脖子里灌;被人指着鼻子骂,他就赔着笑脸听,等对方骂累了,他递上一根烟,自己也蹲下来,拍拍裤腿上的土,继续给人家掰着指头算账——
“老哥,你听我算一笔账。一亩地一年流转费八百块,你啥也不用干,这钱就稳稳到手了。你要是还能在基地里打工,一年再挣个两三万,那不比自己种地强十倍?”
有的老人思想顽固,绝对不相信天上能够掉馅饼!任凭你说破嘴皮子也不点头。吴劲松不厌其烦,一趟不行就两趟,两趟不行就十趟。有一户人家,他前前后后跑了不下三十次。
一个雨夜,天像被人捅破了似的往下倒水。他浑身湿透地站在那户人家门口,雨水顺着裤腿哗哗地往下淌,汇成一片小水洼,他仍然站在外面等人开门。那家的主人从门缝里看到已经成了落汤鸡的他,雨水模糊了他的脸,却遮不住他眼里那股执拗的光。主人的心终于软了,“吱呀”一声打开门,把他让进了屋里,递上一条干毛巾:“唉,吴书记,你……你这是何苦呢?……”
那段时间,他的嗓子彻底哑了,因为发炎发烧,根本说不出话来。他便随身带着消炎药和润喉片,疼得受不住的时候,就含上一片,眉头拧成一个疙瘩,硬撑着沙哑的嗓子继续做工作。
妻子朱莉既心疼又埋怨,红着眼圈说:“你跟别人说话,比跟家里人说话耐心一百倍!”
吴劲松听了,只是笑笑,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回了一句:
“跟家里人,有些话是不用说的;但跟乡亲们,每一句话都得说到他们心坎上。”
为了让村民彻底放心,他把土地流转的每一笔账,都算得清清楚楚,一笔一笔写在纸上,贴在村委会门口最显眼的地方,让所有人监督。他还当着全村人的面,立下了掷地有声的军令状——
“我吴劲松的良心,都在这张纸上。要是让大家吃了亏,你们拆我的房,砸我的锅碗,我吴劲松绝无怨言!”
村看村,户看户,群众看干部。吴劲松清楚这个门道,首先把自家的地契摆出来:“我的地第一个流转!我还给大家一句准话,要是亏了,我吴劲松砸锅卖铁,也要按照现在公布的数字赔给你们!”
话说到这个份上,事也做到这一步了,再硬的心肠,也慢慢被焐热了。
半年。整整半年。
第一期五百亩连片土地,被一块一块地“啃”了下来。
签约那天,有个一直犹豫的村民,笔尖在纸上悬了又悬。最终,他重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抬起头,看着吴劲松,眼神复杂,说了一句话。
话很轻,却让在场所有人都为之动容:
“吴书记,我信你!”
这句话,比任何奖杯都沉。
2023年春天,吴劲松给在外做新媒体的吴锐打电话,语气又亲切又有点不好意思:“锐,家里在办油菜花节,到处都是金灿灿的,你是做新媒体的,能不能回来帮我们宣传宣传?”吴锐当即放下工作赶回村里。第二天一早,他站在叶路大堤上往下一看,近千亩油菜花开得如火如荼,游客穿梭其中,孩子们在田埂上跑,欢声笑语响成一片。他举着相机拍个不停,无人机升起来,镜头里,外岭村从来没有这么美过。
他将视频发到网上,迅速传播开来。更多的游客慕名而来,外岭村的名气越来越响,村集体和乡亲们的增收路子也越走越广。
如今,外岭村四千多亩土地全部流转,三百多个蔬菜大棚连成一片,在阳光下闪着银光,蔚为壮观,成了鄂东最大的蔬菜基地。留守在村里的劳力,全部在基地里找到了活干,每年光是工资收入就接近四百万元。真真切切得了实惠的村民们提起吴劲松,再也没有半句闲话,只剩下满满的感激和夸赞。曾经不少靠着外出务工讨生活的人家,如今在家门口就能拿到稳定收入,日子越过越有奔头。
连片田地得到深度开发,边角荒地也被充分盘活,就连原先杂草丛生的零散空闲地块,也被吴劲松利用了起来。他将这些边角荒地和路旁林带改造为“市民农园”,园内设置了土灶、烧烤区、露营小游园和垂钓池塘,还打造出88块共享小菜园,吸引城市市民认领。周末城里人一拨接一拨地来,曾经冷清的外岭终于热闹了起来,每年为村民和村级集体经济增收不少。
村民的日子就像泼了油的火苗,看着往上蹿。村集体收入也跟着水涨船高,连续八年稳居堵城镇考核第一档……
福无双至今朝至。“湖北省乡村振兴示范村”的金色牌匾,已经高高挂在了外岭村村委会门口,在阳光下发出诱人的光亮。谁也不曾想到,多年前还是人人想着往外走的薄弱村,如今竟成了个个愿意留下来、甚至引得邻村人都羡慕的幸福村!
从“坚决不引”到“拼尽全力”,从“被骂受气”到“赢得民心”,吴劲松在取舍之间,始终只用那一把尺子来衡量——“群众是否满意”。
都说,外岭村的好日子,是吴劲松磨破嘴皮子、跑烂鞋底子一点点争取来的,这话不假!他的嗓子就是在那几年彻底沙哑的,膝盖时常隐隐作痛,也是那几年落下的。
但他觉得值!

第六章:“编外保安”——给企业一个安心的家
走南闯北的刘桂,做过无数项目,却头一回遇到吴劲松这样的村干部。
前些时,跟我们说起吴劲松,刘桂仍然难掩敬佩之情。
他说,项目落地外岭村后,自己很快发现了一件怪事:吴劲松每天早晚,雷打不动,都要绕着蔬菜基地转上两圈。有时是清晨,天刚蒙蒙亮,草叶上还挂着露珠;有时是傍晚,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开始,他还以为,书记是在锻炼身体。
直到有一天,吴劲松找上门来,表情认真,语气里带着一丝急切:“今天五组大棚外有野火,我已经帮你们扑灭了。那片荒草,建议你们尽快除了。”
过两天,他又来了,这回是专门跑来的:“今天帮你们赶走了一个可疑人物,他在基地外面转悠了好久。你们要加强夜间巡逻,不能马虎。”
刘桂恍然大悟,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原来,吴书记不是在“遛弯”,他是在给企业当“保安”——还是不拿一分报酬不得一点好处的“编外保安”!
有个冬天,大雪纷飞,天寒地冻,北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刘桂深夜在项目区巡查,远远看到一辆银灰色的小车,像一只蜗牛,在雪地里慢慢地、慢慢地挪动,车灯在漫天飞雪中显得昏黄而温暖。
工作人员告诉他:“那是吴书记的车。他每天早晚都会这样巡查,下雨下雪,从不间断。”
站在风雪里,刘桂看着那辆缓缓移动的小车,雪花落了他一身,他却浑然不觉,许久说不出话来。
那年梅雨季,暴雨接连不断,吴劲松带着村干部对园区周边所有排水沟渠开展了全面排查,提前清理杂草、疏通了淤堵点位。到了夜里,他还是放心不下,又穿着雨衣、打着手电,踩着泥泞原路二次巡查,还亲手把被雨水冲进沟里的杂草一一拔除,清出了淤积的淤泥。
巡查过来的刘桂遇到吴劲松,见他衣服全被雨水淋透,紧紧贴在身上,身体冻得微微发抖,很是过意不去。吴劲松却笑笑说:“放心,有我在,你们的产业损失不了!”
刘桂记得,基地建设时,配套道路拓宽很难协调。吴劲松带着他挨家挨户找村民沟通,讲清项目落地给村里带来的就业、分红收益,短短一周就理顺了所有矛盾,让工程顺利推进。
招工难时,吴劲松拿着一个大喇叭,扯着沙哑的嗓子在村里来回地喊:“大伙儿注意了,蔬菜基地招工,活儿不重,一天能挣不少钱,有意向的到我这儿来报名!”村里的剩余劳动力,都被他动员到基地工作,解了企业燃眉之急。
吴劲松常说,企业落地村里,就是村里的一份子,我们把后端的麻烦兜住,企业才能安心搞生产。
吴劲松这个不拿一分报酬的“编外保安”,却用一双走不坏的脚、一辆跑了快二十年的旧车,跑出了最好的营商环境。他守着基地的平安,暖了企业家的心,让外岭村成了投资方放心扎根的好地方。
刘桂后来在多个场合感叹道:“什么叫好的营商环境?说白了,就是有吴劲松这样的人。他心里装着大家,办事公道,让你心里踏实。这样的地方,企业才敢来,来了才不想走,投了一期还想投二期!”
人说:“土地能生金”,但金贵不如人心贵。

第七章:“跟我上”——三代人的堤,一句话的接力
外岭村十年九涝。防汛,是这里“天大的事”。

第八章:亏欠——那束沉默的灯光

外岭村的人都知道,吴劲松不爱拍照。

英雄不问出处,公道自在人心。

郑能新,中国作协会员,省作协散文创作委员会副主任
沈红星 黄冈报主任记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