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谓“五大才子书”？

——“五大才子书”综合比较研究系列之一

                               李千树

       一、引言：名目之辨

       明清以降，坊间文坛盛传“五大才子书”或“五大奇书”之说。今人耳熟能详者，大抵为《三国演义》《水浒传》《西游记》《金瓶梅》《红楼梦》五部白话长篇小说。然则此说究竟起于何时？何者为“奇书”？何者为“才子书”？“五大才子”又系何人？其间歧义纷纭，不可不辨。本文试就此课题，厘清脉络，以飨读者。

       二、“奇书”说之源流

       “奇书”之名，首倡于晚明。彼时通俗小说勃兴，文人士大夫亟欲为这一新兴文体正名，遂以“奇”字标榜，以别于经史正统。明代王世贞尝列《史记》《庄子》《水浒传》《西厢记》为“宇宙四大奇书”。然真正影响深远者，乃冯梦龙之“四大奇书”目。

       据清代戏剧理论家李渔为醉田井堂刊本《三国志演义》作序云：“冯梦龙亦有四大奇书之目，曰三国也，水浒也，西游与金瓶梅也。”此四部小说皆为明代所出，各开一文体之先河：《三国演义》为第一部长篇历史演义小说，《水浒传》为第一部白话文章回体英雄传奇小说，《西游记》为第一部长篇神怪小说，《金瓶梅》则为第一部文人独立创作的长篇世情小说。四者体制各别，而皆以“奇”见称，故冯梦龙合而目之，遂成定论。

       逮至清代，《红楼梦》出，其艺术成就凌驾诸作之上，世人遂以《红楼梦》取代《金瓶梅》，与前三者合称“四大奇书”。由是观之，“五大奇书”之说，实乃明代“四大奇书”之延伸与扩容——将冯梦龙所定四部明代奇书，合以清代《红楼梦》，共为五部，统称“五大奇书”。此即今人所谓“五大奇书”之由来也。

       三、“才子书”说之由来

       “才子书”之名，则别是一番天地。明末清初批评家金圣叹，以“才”衡文，别具只眼。他在《贯华堂第五才子书水浒传·序一》中明言：“圣人之作书也以德，古人之作书也以才。”将“才子书”与“圣贤书”对举——圣贤之书立德载道，以教化为本；才子之书逞才使气，以才情为尚。金圣叹品定“六才子书”，依次为《庄子》《离骚》《史记》《杜诗》《水浒传》《西厢记》。其中《水浒传》列第五，故有“第五才子书”之名。

       金圣叹之后，其好友毛纶、毛宗岗父子继起。毛宗岗仿金圣叹之法评点《三国演义》，冠以“第一才子书”之名刊行，迅即风行海内。此后好事者陆续增补，遂成“十大才子书”之目。然所谓“五大才子书”者，并非“十大才子书”中之前五部——此乃后世读者将“五大奇书”与“才子书”名目相混所致。考其本义，“五大才子书”实指《三国演义》《水浒传》《西游记》《金瓶梅》《红楼梦》五部小说，因其皆曾被目为“奇书”或“才子书”，后人遂合而称之。

       四、五部奇书，奇在何处

       五部作品既称“奇书”，自各有其“奇”处。

       《三国演义》之奇，奇在“以奇为美、以正为本”。毛宗岗评点本直以“第一才子书”名之。书中奇人奇事层出不穷——诸葛亮之智近乎妖，曹操之奸绝于古，关羽之义薄云天。以七分实事、三分虚构之笔法，将百年兴亡浓缩于尺幅之间，史笔与文心交相辉映，此其所以为奇也。

       《水浒传》之奇，金圣叹谓之“天下文章，无有出水浒右者”。其奇在人物——一百单八将，各具性情，各肖其声口，鲁达之粗中有细，武松之刚烈威猛，李逵之天真烂漫，无不栩栩如生。金圣叹更称其“因文生事”，较之《史记》“因人生事”犹胜一筹。以市井江湖之细事，写忠义豪迈之大节，此其所以为奇也。

       《西游记》之奇，奇在“驾虚游刃”“布置幻景”。清人张书绅评曰：“环境皆奇地，人物皆奇人，故事皆奇事，时空皆奇想。”唐僧师徒四人，一僧一猴一猪一沙，各一性情，各一举动。以荒唐之言寄寓世情，以神魔之事影射人间，“幻中有真”，此其所以为奇也。

       《金瓶梅》之奇，张竹坡称其为“天下第一奇书”。其奇在敢写——直面欲望，书写欲望，将物欲、情欲、生存欲写至极致。全书八十万言，情欲描写不过一两万字，余者皆是社会百态之工笔白描。它是第一部脱离历史传说、完全由文人独立创作的长篇小说；以西门庆一家之兴衰，写尽一个时代之堕落，此其所以为奇也。

       《红楼梦》之奇，集前四者之大成而更臻化境。曹雪芹“批阅十载，增删五次”，以“一把辛酸泪”写就“满纸荒唐言”。其结构之精密、人物之鲜活、语言之典雅、意蕴之深邃，皆为中国古典小说之巅峰。以一家一姓之悲欢，寓千古兴亡之哲理，此其所以为奇也。

       五、“五大才子”之说与歧义辨析

       所谓“五大才子”者，并非实指五位作者。此名目之由来，盖因“才子书”之“才子”二字，本指著书之人——金圣叹所谓庄子、屈原、司马迁、杜甫、施耐庵、王实甫等。后人将“五大奇书”与“才子书”名目相混，遂有“五大才子”之说。若必指实，则五部小说之作者——罗贯中、施耐庵（或与罗贯中合著）、吴承恩、兰陵笑笑生、曹雪芹——可称为“五大才子”。然《金瓶梅》作者兰陵笑笑生究竟为谁，至今聚讼纷纭，莫衷一是。

       关于“五大奇书”之名目，尚有另一歧义。百度百科“五大奇书”词条谓，确切定义应为《儒林外史》《孽海花》《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官场现形记》《老残游记》。此说盖将“晚清四大谴责小说”合以《儒林外史》而成。然此五部皆为清代中晚期作品，与冯梦龙“四大奇书”之传统名目无涉，乃另一系统之并称，不可与本文所论之五部小说混为一谈。

       六、文学史上的地位、价值与意义

       “五大奇书”在中国文学史上之地位，可谓举足轻重。它们共同完成了中国古典白话长篇小说从萌芽到成熟、从民间传说到文人创作、从类型化到个性化的完整历程。

       就文体演进而言，《三国演义》开创了历史演义之体，《水浒传》树立了英雄传奇之范，《西游记》奠定了神魔小说之格，《金瓶梅》开启了世情小说之派，《红楼梦》则集诸体之大成，将小说这一文体推至前所未有的高度。五部作品各领风骚，共同构建了中国古典小说的基本格局。

       就文化价值而言，五部作品不仅是文学经典，更是认识中国社会、历史、思想、民俗的百科全书。它们以白话小说的形式，承载了士人的理想、民众的情感、时代的脉搏，成为中华民族集体记忆的重要组成部分。

       就世界影响而言，“五大奇书”早已跨越国界。早期欧洲汉学家翻译中国小说时，选目多属“才子书”之列。《红楼梦》更被誉为世界文学宝库中的瑰宝，可与任何一流不朽名著比肩。

       七、小结

       综观“五大奇书”与“五大才子书”之名目流变，可知此说非一时一人之论，而是数百年间文人学士集体选择的结晶。冯梦龙以“奇”标目，金圣叹以“才”衡文，角度虽异，其旨则一——皆欲为通俗小说争一席之地，使其与经史子集分庭抗礼。“奇”者，言其不拘一格、超迈流俗；“才”者，赞其文心独运、才情横溢。五部小说，当之无愧。

       今人但知“四大名著”，而不知其前身乃“四大奇书”；但知“四大名著”之名，而不知“才子书”之目曾风行数百年。考其源流，辨其名实，不仅是为了恢复一段被遗忘的文学史记忆，更是为了深入理解中国古典小说经典化的内在逻辑。五部奇书，五座丰碑，矗立于中国文学的天际线上，永远闪耀着不朽的光芒。

               2026年7月2日于济南善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