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舒耀宏《乡土拾味》有感

       

作者：咏哲君

一捧豆芽顶开石缝，根须缠绕枯草，将整个秋天的余温吸进体内。这哪里是寻常的蔬菜？分明是大地的掌纹里渗出的、未经驯化的生命原浆。耀宏妹笔下的这一抹青翠，恰似时光长河里打捞起的一枚旧陶片——朴拙的表象之下，纹理深处闪着幽微的光，那是从草垛根、石缝间、灶膛里渗出来的，独属于乡野的倔强与温柔。

乡土之味，从来不只是味蕾的震颤，更是一场灵魂的认领。 表姐弟们“提起衣角兜成布囊”的瞬间，兜住的何止是青翠豆芽？那是打谷场上跳跃的阳光，草垛间散落的童谣，以及外婆灶膛里明明灭灭的火星。而外婆“把最后几茎豆芽轻轻夹进我的碗里”的动作，比任何抒情都更直抵人心。那一碗白粥就咸菜豆豉的清淡，恰恰映衬出豆芽鲜味的浓烈——原来人间至味，从来都是爱意作底料、岁月当柴火，慢慢煨出来的。这味道里有草香泥腥，有油爆蒜末的脆响，更有故乡以大地为皿、以亲情为盐，为我们永恒窖藏的生命密码。

然而真正的力量，往往藏在文字之外沉默的映照里。 耀宏的父亲——我的职场启蒙人——像极了那丛顶开石缝的野生豆芽。文ge的重压不曾折断他的脊梁，不惑之年平反复职后，他以夜以继日的姿态，将本职工作做到极致，更以《今古台湾》《不是爱情惹的祸》《历代理财名家》等六部专著，在精神的荒原上开出倔强的花。五个儿女被他一一拉扯成才，或留学海外，或各有所成。他用七个数字概括一生：一生清贫，二人恩爱，三大磨难，四好同胞，五优儿孙，六本专著，七旬天年。这何尝不是另一种“野生”？在时代的石缝里扎根，在命运的贫瘠中生长，终将苦难发酵成养分，把伤痕修炼成年轮。

一柔一刚，一温厚一坚韧，共同构成了乡愁完整的血脉。 外婆的慈爱是土壤，父亲的刚毅是石缝，而耀宏的文字，则是从这矛盾统一的生命形态里萌发的新芽。当城市化浪潮将我们的味蕾冲刷得日渐迟钝，这样的文字为我们打捞起一口即将湮没的“鲜”。这鲜味里，有被时光摩挲的亲情温度，有被命运捶打的生存韧性，更有华夏文明深处那份“野火烧不尽”的生命哲学。

读罢此文，方知乡愁从来不是抽象的远方，而是具体到一捧豆芽的、舌尖上颤巍巍的春天。它是外婆夹菜时指尖的温度，是父亲伏案写作时灯下的剪影，是一个家族在时代石缝里昂然向上的全部韧性。当我们的根系永远深扎于故土的缝隙，纵使身在千里之外，每一次回望，都能尝到那从石缝里渗出的、带着体温的故乡。这味道里有血有肉，有泪有光，是任何流水线都无法复制的——生命的原味。

【作者简介】

        咏哲君，湖北沔阳人，曾长期在家乡工作，后从省直机关退休。从耕作文山会海到归隐悟道田园。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