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到这一章,就该细细唠唠我们一家人在清水村穷人沟沟口后崖畔黄土窑院里,熬过的六七十年代那些清贫又温热的乡土岁月。
先把地界讲得明明白白,我家安身在清水村穷人沟沟口那座老财东院子。文各婶家分新旧两处宅院:老宅稳稳扎在整条清水村穷人沟正中间,是整条芝水川里数一数二气派的清末大面户宅院,一进规整主四合院,外带宽敞跨院,院里石榴、枣、榆树长势繁茂,坐北朝南的走马门楼旁立着一棵粗壮古中槐树,一草一木我至今记忆犹新。她家祖上是清末芝水川知名大面户,世代依托水磨营生;后来全家搬去穷人沟东岸新院,正对清水村早年老合作社,院落门面朝南,出入便利。
我们这一片归韩城管辖,韩城是国内保存完好的六座古城之一,千年古城本地人也称金城,老辈人以古城为界传下老话:北边人卖炭,南边人卖面。再说清水村由来,县志有据可查,因西沟常年涌流甜水泉、泉水甘冽滋养全村,故而得名清水村。村畔紧挨芝水河,但早年农家清贫,水力作坊并非随处可见。听祖辈讲,当年全村仅有五户置办水磨、粮油榨坊;芝水河沿岸其余村落,也只有家底厚实的老财东才有财力修建,寻常农户无力置办,这般才贴合旧时真实光景。
村内古院连片,穷人沟是纵贯全村的黄土沟壑,沟内散落各家窑院,我家后崖畔、文各婶新旧两院、党珍婶家,全都顺着这条沟排布。
前面章节我早交代清楚,早年清水村穷人沟、后崖畔一带,我们家最深厚的一段邻里交情,全拴在妇人最金贵的一口母乳上。 我们韩城乡下老一辈人,把那种身形单薄、奶水绵长旺盛的妇人统称罐奶奶。村里上了年纪的老人直到如今提起她,张口便是一句:龙云妈,伢卧奶好,天生奶水旺。这话传了几十年,当年在穷人沟住过的乡邻人人都知晓。我母亲一辈子总念叨自己是天生罐奶奶,身形瘦弱、胸脯并不显眼,奶水却旺得出奇,乡邻常说她哪怕只喝一口凉水,奶水都哗哗往外涌!
那是六七十年代,黄土山沟全靠生产队挣工分糊口,细粮稀罕,平日里顿顿都是玉米窝窝充饥,实在粮不够,就去坡上挖些野菜,下锅煮烂掺进稀汤里,汤水寡淡拉水,勉强填填肚子顶饿。我们家更是穷到家徒四壁,屋里没几件像样家什,日子过得捉襟见肘。偏偏母亲奶水富余,那年代乡间妇人大多两年生一胎,母亲生育节奏挨得紧凑,自家兄妹根本吃不完富余奶水,实实在在接济了同沟居住的党珍婶家几个娃娃。
同住清水村穷人沟的党珍婶,是村里人说的布袋奶,乳囊松垮垂长,能顺肩膀搭过去,看着体量宽大,却是天生干奶子,一滴乳汁都产不出来。党珍婶前后一共生了三个男孩、两个女孩,五个娃娃全都缺奶喂养。
那年头没有奶粉、婴幼儿辅食,山沟闭塞,采买吃食药品都难,母乳就是月子娃娃活命的根本。没奶喂养,孩子整夜啼哭、面黄肌瘦,很难熬过冬寒满月。党珍婶接连生下五个儿女,万般无措,只能常年依靠我母亲的奶水接济。
这里把辈分、喂奶往事说透彻,全无虚言,都是我亲身经历、母亲晚年反复跟我讲的实情:
党珍婶家老大杨森,1962年属虎,比我近一岁,我1963年属兔。他出生时母亲还没有富余奶水,一口不曾吃到。从老二毛蛋、毛蛋姐姐往下,接连出生的孩子刚好跟上母亲生养的年份,年岁相近,全靠母亲奶水拉扯长大。毛蛋姐姐只比我大几天,时常被抱到我后崖畔窑上吃奶,一群娃娃混着母乳慢慢长大,能嚼动粗馍杂饭才算熬出头,这都是当年穷人沟实打实的光景。
夜夜奔波、深更半夜求母亲喂奶的,是党珍婶的三妹子老三姑。几十年后她专程进城找到我的诊所,红着眼复述当年难处:黑灯瞎火的深夜,煤油灯昏黄微弱,党珍婶家娃饿得整夜嚎哭,嗓子哭哑也哄不住。她急得没法,半夜抱着哭闹孩童摸到后崖畔我院里。母亲见不得娃娃遭罪,立刻把自家怀中吃奶的儿女轻轻挪到一旁,先喂饿坏的邻家孩子,娃娃含上乳头吃上奶,瞬间安稳不再哭闹。
老三姑总感慨:你妈当年,实打实救下我们家几条娃娃性命。
这话半点不假。那时邻里之间没有分毫功利心思,无偿舍奶帮扶只是寻常本分,没人当成天大恩情,更不图半点回报,可这份情义深深扎根老一辈心底,记了一辈子。
说起乡间讨头奶的老习俗,是我活到六十多岁依旧清晰记得、母亲到晚年时常回味的暖心旧事,也是我欠文各婶一辈子的人情。我们本地自古有讲究:娃娃落地头三天产妇大多不下初乳,生男娃要吃刚生女娃妇人的头奶,养底子、合乡俗。我降生那几日,母亲奶水迟迟不通,月子里我小小一团,根本没法出门走动,加之我父亲腿脚不便,家中人手紧缺。文各婶那时还住在穷人沟中段老宅,两家相隔没几步路,不用旁人上门去叫,每到该喂奶的时辰,她便主动从老院走过来给我喂头奶。彼时文各婶刚诞下闺女,奶水充足,我便是靠着她日日送来的初乳熬过最初三天。
文各婶还常转述她母亲当年说的话:你福禄哥媳妇快三十才盼来个宝贝小子,整条沟的人都跟着高兴,可得把娃的头奶喂足喂饱。短短几句家常,满是不分你我的体恤和善心,纯粹温热的乡邻情分,我这辈子都忘不掉。当年喂奶全程都在我家,她家老宅另有过往旧事,不必混在这段喂奶情节里。
如今文各婶已是八十多岁高龄,只要我回清水村,必定绕去合作社对面那座朝南门面的新院登门坐坐,同老人家唠陈年旧事,感念当年她从沟中间老宅主动上门给我喂奶的恩情。就算不回乡,平日在街上偶遇她的儿女,我也定会停下脚步,仔细询问老人家身体安康,礼数从不短缺。
这便是六七十年代清水村最纯粹的黄土乡情。整条穷人沟窑院相连,邻里相处干净坦荡,谁家遇难处,众人主动搭手,互帮互助是本分。再说我父亲,一辈子性子刚强傲骨,再苦再难也不肯开口麻烦旁人半分。我们家穷到家徒四壁,从不向邻里求助,唯有母亲心软良善,无偿接济沟内缺奶孩童,这是我们家在清水村独一份的善缘。
清水村穷人沟所有上年纪老人,全都知晓这段旧事,亲眼见证母亲当年舍奶帮扶党珍婶一家。
岁月流转,我们全家搬出清水村进城谋生。二弟在金城市场经营百文批发店;我守着星星诊所行医;三弟那间书店,当初也是我出钱出力帮衬开张。后来父亲脑梗二次复发卧病,三弟半句推脱话没有,跟着秀子一同回乡照料老人,城里书店全权托付给我打理,三家营生、全家生计重担,全部落在我一人肩头。 也是那段进城谋生的日子,老三姑专程寻到星星诊所。数十年未见,老人家相见格外亲热,拉着我的手一遍遍追忆清水村后崖畔、穷人沟文各婶新旧两院、芝水河沿岸旧时零星水磨油坊的陈年往事,反复感念我母亲当年的救命之恩。
我笑着同她讲:人世间人情厚薄本就不同,有人铭记恩情,有人淡薄寡义,全都不必放在心上。老一辈行善帮扶,从来不是奢求旁人报答;自己行善,心底安稳舒坦,便足够了。
放到如今对比格外鲜明:现下聘请奶妈明码标价,全是金钱交易;可当年芝水川清水村,母亲无偿供奶、文各婶每日从沟中老宅主动跨几步路上门,给月子里的我喂头奶,在所有人眼里只是一桩寻常小事,不谈钱财、不计回报,见难便伸手相帮。
再说党珍婶一脉后辈,本村后生张选超,是老三姑、党珍婶的外甥。这孩子懂事知恩,八九十年代我还在清水村坐诊,胞二磷胆碱是当时医治脑梗、脑血管病最好的特效药,乡里老人有脑血管病症,都找我兑进吊瓶输液。张选超读大学时从不向家里伸手要钱,课余打工自给自足,还专门花钱买下贵重的胞二磷胆碱,回乡孝顺给舅舅治病。
成年后他深耕房地产、地基工程,事业越做越大,发达之后不曾忘却清水村故土乡情,把高家坡、寿寺、三家村周边一众家境普通、无稳定营生的乡邻、自家姨表亲戚尽数带出门一同务工,一众乡亲跟着他安稳谋生、挣下家业。
人情兜兜转转自有轮回。六七十年代清水村穷人沟后崖畔,一碗母乳救下饿弱孩童;数十年光阴流转,后辈知恩反哺,提携同乡一同致富。活了大半辈子我最深的感触便是:早年黄土山沟里的乡情最干净暖心。行善不求回报,恩情自在心底;旁人记不记你的善意无关紧要,心安向善,便是一生最好的修行。作者简介
薛云平,笔名黄尘、陕西韩城人。中国作协会员。陕西省残疾人作协主席,省作协会员。资深中医大夫。2016年12月入选“陕西文学艺术创作人才百人计划"。出版有作品集《故乡的风》、诗集《童年的记忆》(注音版)、散文集《捉月亮》、诗集《龙门记》等著作。自1985年春天发表诗歌诗歌开始,迄今作品近百万字。作品散见于《陕西日报》、《陕西农民报》、《三秦都市报》、《文化艺术报》、《延河》、《陕西文学界》、《鸭绿江》、《路遥研究》《中国作家》等报刊杂志,以及中国作家网、陕西作家网、诗歌网、文学陕军公众号等。有诗歌多首被译成英文在美国期刊上发表。2017年出版的诗集巜龙门记》英文版,按合同将于2026年冬天由美国查克斯出版社出版并向全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