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母校百岁华诞忆旧(散文诗组章)
岁次丙午,母校百年华诞前夕。七八级廿同窗相约归谒。余少以农家子拔选,学在黉宫,食宿礼堂,月归步行。今重游,楼舍尽新,花木蓊郁,唯旧影犹温。归感怀难寐缀十章,不事文采,唯记其真,以慰寸心。是为记。
文/也求
第一章:那一声炸响
十四岁那年的一个清晨,我把攒了的一头大雷,独自放在自家猪圈顶上。引信燃尽,轰然一响,猪圈豁了个大口子,硝烟散入晨雾,全村老少都循声聚来,目光灼灼,像一盏盏聚光灯,照着我单薄的背影与鼓囊的行囊。那是我离乡的仪式——莽撞、热烈,带着少年人不管不顾的豪勇。
母亲在人群里抹泪,父亲远远站着,烟卷在指间明明灭灭。邻人纷纷道喜:“这孩子跳了龙门哩!”其实他们不知,我不过是考上了县里最好的中学,户口簿上从此多了一行“非农业”的字样,但这于农家子弟,已然是改命的开端。我走了七八里地尘土飞扬的泥路,坐上二毛钱的公共汽车,三小时后方见“泗阳县中学”的大门。
校门巍然,比我念的村小不知大了几十倍。陈同刘、陈志明、熊志明、熊志宁,我们几个乡下孩子,立在门口踟蹰,不知该往哪处报到,只得将随身草席铺在一座青砖小楼的走廊里,席地而坐,乘凉等候。那小楼不过二层,青砖灰瓦,却在我们眼里如宫殿般庄严。不多时,一位细高挑的老师含笑走来,和声道:“新同学吧?随我来注册。”后来方知,他是教导主任,姓彭教物理的。
我被分在高一(二)班,班主任夏老师授语文,彭主任授物理,吴老师授化学,赵老师授数学。闻得赵老师曾参与高考命题,我们坐进教室那一刻,仿佛大学之门已在眼前半开。那年我十四岁,背着一身乡土,踏进了一个崭新的世界。鞭炮的硝烟早已散尽,但那一声炸响,至今犹在耳畔回响——那是告别童年的号角,也是走进未来的先声。
正是——
爆竹声碎别柴门,青砖楼畔遇师恩。
三小时尘迷远路,一纸文书换此身。
村口泪痕犹未干,城中灯火已初昏。
此生幸作龙门客,不负家山望子魂。
第二章:礼堂里的高低床
学校无宿舍,我们便住进大礼堂。百十张木架高低床纵横排列,按班级分区,俨然军营。床是厚实松木打的,多数已然老旧,上铺翻个身,下铺便吱呀作响,那声音像老屋的门轴,拙朴而亲切。我睡在上铺,头一晚,仰望高高的穹顶,久不能寐。礼堂的窗子开得极高,月光从那里漏进来,洒在水泥地上,薄薄一层,如盐如霜。
隔壁床是张强,王集人,样子比我小两岁,圆脸,爱笑,聪慧。他问我:“想家不?”我说不想。其实想的,但不好意思说。他是农村孩子,身上有一股熟悉的稻草味。后来知道,我们这届六个班是恢复高考后学校首次在全县拔尖招收的,农村四个班,城里两个班,每班40人。乡下孩子睡在一处,彼此的气息相融,连梦话都带着各村的方言。
礼堂白日是食堂,夜晚是寝居。早晚饭用票按班订餐分食制,玉米稀饭配玉米团子,偶尔有白面卷子和米稀饭,大木桶盛稀饭,竹箩筐装窝窝头,没有饭桌,大礼堂或教室门前蹲在地上吃。午间各自蒸饭,家境好的蒸白米,差些的蒸玉米面或山芋或山芋干。每两周改善一回,那顿红烧肉的香气能飘满整座礼堂,我们端着搪瓷碗排队,眼珠都落在肉上,喉结悄悄滚动。
彼时不以为苦,只觉热闹。百十少年同榻而卧,鼾声、呓语、木床的吟哦,汇成一曲朴素的催眠歌。我们在这歌里渐渐长大,忘了故乡的蝉鸣与稻田的香风。许多年后我仍记得张强那夜的问题,他的声音轻轻的,像月光落在木头上。
正是——
礼堂高架木为床,百十少年同梦乡。
明月穿窗如撒雪,鼾声起伏似翻江。
粗粮两顿充饥腹,肉味双周慰寸肠。
最忆邻铺张师弟,一声“想否”问斜阳。
第三章:小河边的肥皂泡
学校北后门外有一条小河,水清见底,鹅卵石历历可数。初时母亲每单周末必来,抱着一盆脏衣,蹲在青石板上,用棒槌一下一下捶打。肥皂泡顺流而下,一朵朵,白而轻,像春天飘散的柳絮。
我见同窗皆自洗衣衫,渐渐脸热。某日母亲又来,我嗫嚅道:“妈,往后我自己洗罢。”她一愣,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手:“你会?”我说会。其实不会,但我觉得该会。那天后,我学着搓洗,初时泡沫极少,领口总留着灰痕;慢慢便熟稔了,知道何处用力,何处轻揉。河水清凉,流过指缝时仿佛在教我什么,是教我自立,也是教我体谅母亲往返几十里的辛苦。
如今小河或许改道,或许已填平作了楼基,又或封盖从地底下流淌。但那些肥皂泡永远浮在记忆里,白的,轻的,一触即碎的,正似少年时代所有的羞赧与成长。每当我俯身洗濯什么,指尖便泛起那河水的凉意,以及母亲蹲在石板上弓着的背。
正是——
北门河畔石生苔,慈母持槌周末来。
皂泡逐流如絮去,布衣捶罢带云回。
自惭同伴皆亲濯,始学清波手自裁。
四十余年水犹在,梦中还见旧石台。
第四章:单周与双周
学校两周准假一回。双周的周六下午,我们如出笼之雀,涌出校门。那时车资二毛,谁也不舍得出,便三五成群结伴步行。我须走三十余里,穿过农场、城厢等三个乡镇,方能望见自家炊烟。而黄圩的汤建平、田军林更远,六十多里的路,常要走到大半夜,月光照着他俩的背影像两个移动的墨点。
单周的周末,父母便来城里看我。母亲带一罐酥油炒面和一罐咸菜,父亲带几块零钱。他们站在校门口,在衣着齐整的城里家长间,显得局促而安静。母亲把炒面咸菜塞进我怀里,只说:“回去罢,好好念书。”父亲在一旁也叮嘱着,他们的目光跟着我的背影,一直送进教室。
有一回父亲带了一双新布鞋,说是母亲连夜纳的,底子厚实,能穿一季。我接过鞋,见他指节粗大如老树根。那天黄昏我穿着新鞋在学校东操场煤渣跑道上跑了好几圈,脚下踏实得仿佛能踏平所有的路,体育洪老师直望我笑。张华超说,他父亲每回来都包一包花生米,油渗过报纸,字迹洇成花。顾黎明的父亲淘来旧书,用牛皮纸裹好。每个父亲都不一样,每个父亲又都一样,他们立在门口的姿态,是我们青春岁月里最安稳的背景。
步行回家的路上,我们唱着歌,数着电线杆,从日头偏西走到星斗满天。那些漫长的土路,把少年的腿脚走硬了,也把乡愁走得又深又长。
正是——
双周归心似箭催,二毛车费不曾开。
结伴同行三十里,踏星披月近家台。
黄圩二子更迢递,六十余程半夜回。
父立村头母灶冷,新鞋一履踏尘埃。
花生旧报油痕在,书卷牛皮手自裁。
最是校门相送处,目光随影久徘徊。
第五章:赵老师的一支粉笔
赵老师授数学,身形微胖,方面炯目和善。他上课只捏一支粉笔,教案、尺具、圆规一概不带,所有题目、图形、推演,皆在胸中,随手拈来,举一反三。他在黑板上画圆,手腕一转,浑圆如月;画直线,指尖轻送,笔直似弦。我们常疑他手心藏着圆规,摊开看时,却只有粉笔灰。
他讲几何,不说废字,总以“因……故……”条分缕析。某回我遇一难题,课间去问,他在黑板一角添了三条辅助线,笑道:“你看,这不就通了?”果然,如门启锁开,豁然开朗。赵老师不常笑,但一笑眼就眯成缝,像一道温和的弧光。
闻他退休后,学校仍常请回培训新师。他坐在台下,听年轻教师讲课,课后只轻轻点拨几句,满堂皆悟。我们那一届同学私底下都说,赵老师的脑里装着一座题库,更装着一座桥,桥这边是懵懂,桥那边是清明。每回考试前,他在讲台上放下粉笔,拍拍手掌,说一句“没什么难的”,我们便真的不怕了。
正是——
微胖先生面目善,一支粉笔掌中轻。
画圆如月手旋处,引线成弦指送平。
教案全无胸有策,难题随解座皆惊。
退休仍作新师范,数语点拨云雾清。
忆昔考前方落笔,一言“无碍”壮心生。
至今梦里犹闻课,纸上纵横尽坦程。
第六章:语文课上的窗外
夏老师授语文,兼班主任。他的课与赵老师迥异,最爱“留白”。讲一首诗,他缓缓念过,便沉默片刻,容我们各自品味。他立在讲台上,目光越过我们头顶,投向窗外,窗外有时飞鸟,有时流云,有时空空荡荡,只有一片青天。
某日讲《荷塘月色》,念至“月光如流水一般,静静地泻在这一片叶子和花上”,他蓦然停住,轻声道:“你们听,这‘泻’字,用得多好。”全班寂然,仿佛真听见了月光淌过荷叶的声响。他批作文不写分数,只缀数语。我在文中写了家乡的河,他批四字:“河在文中。”我似懂非懂,但觉那四字沉沉如石,坠在心底。多时后方悟,他是说文章要有根,根在哪里,文便在哪里。
夏老师教我们两载,后因功擢升。几十年来,我们一直记着他留在黑板上的那一句“静能生慧”,那是他某次训诫我们自习喧哗时写的。那四个字虽然擦去了,但却永远留在了我们心里。
正是——
先生讲课爱留白,念罢诗文目转空。
“泻”字一声惊四座,月光如在耳旁风。
批文四字“河在水”,使我半生寻旧蓬。
窗外云飞窗内静,座中年少座边翁。
“静能生慧”犹存壁,人去楼空墨未穷。
第七章:蒸笼里的午餐
每日午间,食堂前的蒸笼台是全校最喧嚣之地。铝饭盒列成长队,各作记号,或系红绳,或贴胶布,或在盖顶刻名。下课铃响,少年们奔涌而入,在腾腾白汽中辨认自家饭盒。我的盒中常是玉米面掺少许米,偶有纯白米饭,那是家里省出来的。五班韩兴旺的饭盒比我的丰盛,他父亲在县汽车站工作条件好,常夹一块肉搁我碗里,说是吃不完。我知他善意,亦不点破,就着那点油星,将整盒饭吃得缓慢而郑重。
蒸笼掀开刹那,白汽模糊了所有人脸。那一刻不分城乡,不分贫富,大家皆是饥饿的少年,在同一片蒸汽里寻觅属于自己的温热。一分钱一勺青菜汤,二分钱一勺长鱼血汆汤,五分钱一勺豆腐茄子,美味欲仙。某回我饭盒被人错取,里面竟是满满白米。我愣怔许久,不知该不该下咽。后食堂师傅寻回原主四班的何国,他跑来道歉,我俩相视一笑,那一笑,后来成了数十年的老友。
夏老师后来因教学卓著,升任洋河中学校长,复调县教师进修学校校长,为我县杏坛立下殊勋。我们这届学生闻之,无不自豪。我们每回相见,总感受到他的目光还是那样越过众人,望着远方,仿佛窗外永远有一片待读的天空。
正是——
蒸笼白汽午时浓,铝盒排班各认踪。
玉米粗粮兼细米,好友让肉不言中。
雾遮众脸皆年少,汤暖孤心共岁丰。
错取一餐成故友,笑逢半世记初容。
夏师此去擎文教,洋水进修桃李秾。
台上犹存留白眼,依然望断几多重。
第八章:彭主任的物理课
彭主任即报到日走廊中招呼我们的细高挑老师。他授物理,讲电路时以水流为喻:“电流若水,电压若落差,电阻若管径。”农家子弟皆谙水渠,一听即悟。他兼管政教,却从不厉色训人。某次我与戴大生晚自习私语,他未点名,只在黑板写下“守静笃思”四字,续讲课程。那四字比千句呵责更奏效,自此我二人自习再不敢交头接耳。
彭主任的家在校园后侧,一间矮小平房。有时放学路过,常见他在院中劈柴生炉,或帮师母晾衣。台上台下,他是同一人,认真、温和、不急不躁。他令我们觉得,物理并非玄奥之物,而如劈柴炊饭一般,存乎日常。一回我物理失利,去办公室找他。他览卷毕,道:“你农家出身,多想想家中机杼轮转之理,物理自通。”我回去思忖良久,果然豁然。他教我的,何止欧姆定律,更是将陌生世界译作乡土语言的智慧。
正是——
细高彭主任,授理若谈渠。
水电同其性,高低喻不虚。
“守静笃思”字,墙上警顽余。
院落劈柴处,阶前晒被初。
农家多物理,机杼有玄书。
一语茅塞启,半生明晦除。
第九章:四十八年后的脚步
四十八年矣,今复立母校门前。门已改建,宽阔气派,“江苏省泗阳中学”校牌映日生辉。步入其中,青砖小楼无觅,红砖廊檐教室无踪,连那座大礼堂亦涅槃重生。眼前花木扶疏,草坪如茵,教学楼、图书馆、人工湖……处处皆新,竟无半点旧时痕迹。
我走得很慢,每一步都似踏在往事之上……此处曾是走廊,我们铺过草席;此处原是操场,煤渣跑道上摔过跟头;北面应是小河,今作一碧人工湖,水仍清冽,却不见当年青石板。当年伙委葛习和今为县财政局长人大主任,王小川、谢其宙创办江苏省四星级民办学校,明学志医学博士,汤建平留美博士后博导,赵永杰教育局长,何宝华、李连法、张强、张立进执掌企业,丁学艺主政商局,潘家旺主持医院,何国荣获越战二等勋——皆功成名就。唯我,一介微粒墨客,半世无赫赫之绩。
然母校待我,一如四十八年前。它不问我来时何物,亦不问今携何往。它只静立于此,以崭新之姿迎每个归客。我在湖畔坐下,望水中倒影——一白头翁也,双目却仍似十四岁那般清澈。四十八年的风霜,竟被这一池新水,洗得干干净净。
正是——
四十八年归旧门,青砖红瓦杳无痕。
花园如画楼皆换,湖影依然照老魂。
昔日廊前铺席处,今朝坪上立新轩。
同窗各遂凌云志,独我犹怀故圃恩。
坐对清波窥鬓雪,眼波还似少年温。
第十章:百岁之约
母校百年矣。百年间,一棵幼苗可成合抱之木,一座礼堂可化锦绣之园。而我们这批学子,从十四至六十二,从乡村至四方,不过她百年岁月中之一瞬。
然我感激此瞬。她收纳了一个在猪圈上放炮仗的莽撞少年,予我课桌与师长,予我馒头与肉汤,予我小河学自立,予我高架床知群居。她未曾许诺功名富贵,却给了我最珍贵之物,一个读书人该有的模样:知饥馁,知温暖,知师者一眼之重,知蒸笼中待饭之诚。
有人说教育是树摇动树。我谓不然,教育是长久的蒸煮。我们在母校这只大蒸笼里,被知识的热汽熏蒸,被同窗的温度捂暖,慢慢熟透,终成可端上桌的饭菜,哪怕粗茶淡饭,也踏实妥帖。
今逢华诞,我无厚礼,唯携一段记忆与一腔祝福。愿母校下个百年,仍有少年在走廊铺席,仍有母亲在河边浣衣,仍有师者在黑板写“静能生慧”。愿每一个跨进此门的后生,走出时心底都有一条清清的小河。
百岁安康。我今别去,然魂梦永系此门。
正是——
百年风雨立黉门,桃李成蹊各有根。
蒸笼客去余温在,河水干时石有痕。
师者传薪燃未烬,后生继踵入云轩。
今朝且尽樽前酒,再约青砖楼下魂。
莫道白头归去晚,此身长是县中孙。
愿将百岁千般忆,化作春风万校存。
2026.6.28初稿于首邑淩城
陈德贵,笔名也求、丹雪翁,江苏泗阳人。中国诗歌学会会员、中国网络诗歌学会会员、江苏省作家协会会员。诗歌作品散见《诗刊》《诗选刊》《诗歌月刊》《扬子江诗刊》《江南诗》《延河》香港《流派诗刊》等报刊杂志以及网络平台,有多件作品被《中国微信诗歌年鉴》《江苏诗歌年选》《江苏诗歌地理》等诗歌选集收录。著有个人诗集《诗路漫漫》、诗话文集《马头诗话》等。获得过首届“中华诗词大奖赛”优秀奖、中国太湖风“鼋渚春涛”诗歌大赛诗歌奖、2017年中国诗歌网江苏频道爱情十四行诗征文比赛“十佳爱情诗奖”、2018年魅力朱备首届诗歌征文大赛“九子岩诗歌奖”以及郦道元文学奖、老舍文学创新奖、首届钱钟书文学奖、第八届中国当代散文精选大赛奖以及第二届“国际华英杯”百强诗人荣誉等多项诗歌比赛奖项。

记忆的容器与时间的重量
——也求《母校百岁华诞忆旧》赏读
文/怀梦草
也求先生的《母校百岁华诞忆旧》散文诗组章,是一组用记忆的砖石垒砌而成的文字。作者以十四岁考入县中学为起点,写到六十二岁重返母校,四十八年的光阴被压缩进十章散文诗里,读来却不觉急促,反而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每一个转弯处都沉淀着泥沙与光亮。
这组作品传达的情感莫过于它的“真”,不造作不虚伪最能引发读者共鸣。作者在序言中自称“不事文采,唯记其真”,通篇读下来,确是如此。他没有刻意渲染苦难,也没有过度美化过去,只是老老实实地记下那些细节:猪圈顶上那一声炸响的鞭炮、礼堂里吱呀作响的高低床、小河边母亲捶打衣物的棒槌声、蒸笼前辨认饭盒的喧闹……这些细节本身就有重量,不需要修辞的翅膀就能飞进读者心里。
从文本信息来看,作者的心理活动有一条清晰的线索,那就是从“逃离”到“回归”的情感转变。开篇的“那一声炸响”极富象征意味,一个十四岁的农家少年,在自家猪圈顶上点燃大雷,炸开豁口,全村人循声聚来。这个仪式般的场景,表面上是离乡的宣告,内里却藏着复杂的心理:既有跳出农门的狂喜,也有斩断来路的决绝。母亲在人群里抹泪,父亲远远站着抽烟,这些细节透露出作者内心深处的愧疚与不舍,只是少年人用“豪勇”把这层柔软包裹起来了。户口簿上多了一行“非农业”,这个在旁人看来平淡无奇的改变,在作者心里不啻一场革命。他后来写“背着一身乡土,踏进了一个崭新的世界”,这个“背”字用得精准,乡土是沉重的行囊,背在身上,既想放下,又放不下。
大礼堂里的高低床是另一个重要的心理空间。百十少年同榻而卧,“鼾声、呓语、木床的吟哦,汇成一曲朴素的催眠歌”。作者睡在上铺,仰望穹顶,月光从高窗漏进来,薄薄一层,“如盐如霜”。这个画面里有一种奇异的安详,仿佛少年的迷茫与梦想都被月光漂白了。隔壁床张强问他“想家不”,他答“不想”,但承认“其实想的,不好意思说”。这种不好意思,恰恰是那个年代农家子弟普遍的心理特征,他们急于证明自己已经适应了新环境,急于摆脱身后那个泥土味的来处。但张强身上“熟悉的稻草味”又让他感到亲切,这种矛盾的心理,在集体生活的喧嚣中被暂时掩盖,却在夜深人静时悄悄浮起。
小河边母亲洗衣的场景,触及了作者内心最柔软的部分。母亲每单周末必来,抱着一盆脏衣,蹲在青石板上捶打。肥皂泡顺流而下,“像春天飘散的柳絮”。作者见同窗皆自洗衣衫,渐渐脸热,终于鼓起勇气说“往后我自己洗罢”。这个细节很耐人寻味。脸热,是少年人特有的羞赧,在同伴面前仍被母亲照顾,让他感到某种难为情。但更深层的原因,可能是他在新环境中逐渐萌生的自立意识,以及隐约体会到母亲往返几十里的辛苦。他说“其实不会,但我觉得该会”,这种“觉得”比“会”本身更重要,它标志着心理上的断奶。河水清凉,流过指缝时“仿佛在教我什么”,作者在这里把自然物拟人化,实际上是内心成长的外化投射,他在洗衣的过程中,完成了从被照顾者到自我照料者的身份转换。
单周与双周的结构,把作者的心理拉向两个方向。双周的周六,步行三十余里回家,“从日头偏西走到星斗满天”,漫长的土路把少年的腿脚走硬了,也把乡愁走得又深又长。单周则是父母来城里看他,母亲带酥油炒面和咸菜,父亲带几块零钱。他们立在衣着齐整的城里家长间,“显得局促而安静”。作者捕捉到这个细节时,内心想必是复杂的:既感激父母的付出,又隐隐为他们与城市环境的格格不入感到某种酸楚。父亲递来新布鞋,“指节粗大如老树根”,这个特写镜头般的描述,透露出作者对父辈艰辛的体认。他穿着新鞋在煤渣跑道上跑了好几圈,“脚下踏实得仿佛能踏平所有的路”,这既是少年人的意气风发,也是对父亲无言付出的回应:我要走得更远,我要对得起这双鞋。
师恩的部分,作者写得克制而深情。赵老师画圆“手腕一转,浑圆如月”,夏老师讲《荷塘月色》停在一个“泻”字上,“全班寂然,仿佛真听见了月光淌过荷叶的声响”。这些细节勾勒出那个年代教师的素养与风范,也折射出作者对知识的敬畏。他写夏老师批作文,不写分数只缀数语,他写家乡的河,得四字批语“河在文中”,当时“似懂非懂”,多时后方悟:文章要有根,“根在哪里,文便在哪里”。这实际上是作者对自己半生写作的某种领悟,也是他借回忆完成的一次自我教育。彭主任用“守静笃思”替代训斥,用“农家多物理”启发他联系生活,这些片段里,作者的心理是感念的,他清楚地意识到,正是这些老师把他这个“背着一身乡土”的少年,一步步引向了更广阔的天地。
四十八年后重返母校,文本透露出复杂的心理层次。同窗们各有所成,财政局长、医学博士、留美博导、企业家……而他自谦“一介微粒墨客,半世无赫赫之绩”。这种比较中可能隐含着淡淡的失落,但作者很快把笔锋转向母校:“它不问我来时何物,亦不问今携何往。它只静立于此,以崭新之姿迎每个归客。”在湖畔坐下,望水中倒影,“一白头翁也,双目却仍似十四岁那般清澈”。这两句很见功力,既承认了时间的流逝(白头翁),又固守了内心的纯真(目光清澈)。四十八年的风霜“被这一池新水,洗得干干净净”,这种净化感,是作者与时间和解的心理见证。
最后一章,作者提出了一个耐人寻味的比喻:“教育是长久的蒸煮。我们在母校这只大蒸笼里,被知识的热汽熏蒸,被同窗的温度捂暖,慢慢熟透,终成可端上桌的饭菜。”蒸笼的意象,呼应了前文蒸饭盒、食堂就餐的细节,把抽象的教育过程具象为一场持续的加热与成熟。这个比喻朴实而精准,透露出作者对教育本质的理解:它不一定是树摇动树,更多时候是缓慢的、持久的、甚至有些闷热难耐的“蒸煮”。当“蒸笼客去余温在”,他祝愿母校下个百年“仍有少年在走廊铺席,仍有母亲在河边浣衣,仍有师者在黑板写‘静能生慧’”。这些祝愿里有一种深沉的眷恋,他怀念的不是旧校舍本身,而是旧校舍里发生过的那些成长瞬间,那些瞬间构成了一个人“读书人该有的模样”。
通观全篇,作者的心理活动有一条清晰的脉络:从最初离乡的决绝与惶惑,到集体生活中的适应与成长;从羞于承认想家的少年,到体谅父母艰辛的成人;从崇拜师长的学生,到理解教育深意的归来者。四十八年的跨度,在十章文字里被压缩成一个个结晶般的瞬间。那些瞬间里的情绪,鞭炮炸响时的豪勇、高低床上的思乡、小河边的羞赧、步行回家的疲惫、蒸笼前的饥饿、师者点拨时的豁然——都被作者用平实的语言保存下来,像琥珀里的昆虫,鲜活如初。
这组散文诗的价值,不仅在于它记录了一个农家子弟的成长史,更在于它呈现了一代人共有的精神轨迹。那个年代的学子,大多从乡土中走出,背负着家庭的期望,在简陋的物质条件下完成知识的积累与人格的塑造。陈德贵先生的文字,为这一代人立了一个小小的纪念碑。碑文不华丽,但每一笔都凿在实处。当他说“此身长是县中孙”时,那不是修辞,而是一个老人对来路的确认,对根系的回望。这种确认与回望,让百岁母校的华诞,不再只是一个庆祝的节点,而成为无数记忆汇流而成的精神源头。
2026.7.3稿于西竹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