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漫漫(外三首)
文/童萍(安徽)
背上是昨日的行囊
面前是未寄的信
沙粒在鞋里轻声计数
每步都踩出新的零
路的尽头有棵树
树梢挂着半个月亮
另半个已长成黎明
我不停步
但也不再追赶什么了
只是走着——
像时针那样从容
像水那样反复学习迂回
待晨光重新晾干衣领
每道褶皱都指向某个方向
而我还认得所有方向
病榻走心
文/童萍(安徽)
你数过输液管的节奏吗
一滴,两滴——比秒针更慢
却替你把未拆封的晨光
均匀注入静脉
窗台那盆绿萝偏过头来
用新叶替你翻阅天气预报
昨夜暴雨改写的地图
正沿着叶脉缓缓返青
原来身体是倒置的望远镜
病中望见最远的事物——
风筝在云层练习呼吸
孩童追逐自己奔跑的足迹
当走廊尽头飘来栀子香
护士说今日适宜开窗
你看,所有坠落的水滴
都懂得如何重新升起
放手
文/童萍(安徽)
终于,我学会了退潮的方式
让月光在肩头碎成细雪
那个曾囚禁歌声的开口沉船
如今任由海水奔涌
终于能安然注视
细碎的风穿过桅杆
把未寄出的信折成浪花
而浪花是温柔的
不再计算缆绳的弧度
潮水自有归期
我站在灯塔熄灭的位置
看海鸟衔走最后的锚链
月亮落在左肩时
那些沉重都成了明亮的间隙
在涨落之间,我认出
自己原是一片流动的岸
梦在7月深处
文/童萍(安徽)
蝉声断了 ,不是黄昏收走它的喉咙,是光,密密匝匝的阳光,从梧桐叶的裂缝间垂落成千万根极细的弦,把整座七月都调成了静音。
汗水从额头滑下来,先是一滴,接着是许多滴。每一滴都裹着小小的太阳,摔碎在凉席的竹纹里,洇开成暗色的花。天花板在旋转,慢得像老唱机里卡住的圆舞曲——我数着光斑移动的格子,一格,两格,数到第七格时,窗外传来卖冰棍的摇铃声,叮当,叮当,把整个夏天的热都撞成了碎银。
午后的梦总在眼皮底下发酵。先是看见童年的自己赤脚跑过晒得发白的石板路,影子被拉得又薄又长,像一片快要融化的黑糖。然后是祖母摇着蒲扇坐在门槛上,扇出的风里有艾草和陈皮的味道。她哼的歌谣我记不全了,只记得最后一句总落在"七月七,鹊桥低",尾音软软地沉下去,沉进蝉声重新响起的间隙里。
醒来时枕巾湿了一小片。汗是咸的,梦是甜的。阳光已经移到墙角,把挂钟的影子折成钝角。我伸手去够窗台上那杯凉透的茶,指尖碰到杯壁的瞬间,忽然听见七月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轻轻地——碎开。
像所有来不及命名的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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