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晓明
梅雨天,谁都烦,我也一样。
可今年这雨来得怪。入夏以来,气温忽而窜到三十二三度,太阳毒得发白,像要把柏油路面烤出油来;忽而又跌回二十出头,风一吹,人起一层鸡皮疙瘩。反复拉锯了几回,梅雨季便一头撞了进来。
雨来之前,天闷了整整两天。云压得极低,空气稠得像糖浆,人坐着不动也冒汗。蝉叫得声嘶力竭,一声追着一声,像是要把最后的力气全喊出来。
雨是第二日傍晚下的。没一点铺垫,第一滴砸下来就极响,啪的一声,像谁拍了桌子。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天地便软了。推开窗,湿漉漉的水汽裹着草木的腥涌进来,凉是凉,但闻久了发闷。天色忽明忽暗,亮时以为雨要停了,刚收伞,又是兜头浇下一阵。反复几回,人都被磨得没了脾气,不是豁达,是累得不想计较了。

入夜后,雨才真正认真起来。檐角的雨水连成细线,一滴追着一滴,从黄昏滴到天明,又从天明滴回黄昏。一连六天没日没夜,那声音久了就成了白噪音。烦到极致,竟生出一种麻木的安宁。躺下时,枕边那一小片凉,是窗缝漏进的雨丝溅的。墙角的水渍又洇开一圈,阳台上楼上的滴水声,嘀——嗒,嘀——嗒……像谁拿着一把小锤,不紧不慢地敲着神经。第六天夜里,雨势添了层闷雷,我隐隐觉得,这雨大概没打算走了。
那几天,太阳才一露脸就躲进云层。出门就踩着了水洼,鞋袜全湿透了。菜铺门前的塑料棚顶积了水,隔一会儿哗地倾下一片,路过的阿姨骂一声,旁人苦笑一声。每个人都烦躁,只是烦不出火气来,雨把什么都泡软了,包括脾气。

第五天傍晚,雨忽然变了脾气。天暗得比往常早,云层压得极低。一声闷雷从远处滚过来,轰隆隆,像谁在天上推着一口大缸。然后雨就泼下来了,不是落,是泼。雨点密得看不见缝隙,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风把雨瀑刮得横飞,树冠被压弯了腰。暴雨下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推开窗,气温凉得像仲春,只得翻出长袖裹上。
出门去,一脚踩进积水,凉意从脚背渗上来,激得人一哆嗦。可也就在那一哆嗦里,忽然想起今春雨少,城郊塘堰的水只有往年一半,正露着干涸的黄土岸。这一场暴雨,怕是全给灌满了。心里那点抱怨,竟像被雨水泡发的海绵,悄无声息地瘪了下去。
之后再看这雨,便慢慢看出了它的好处。满城人都撑了伞,红的蓝的素白的印碎花的,紧挨着缓缓移动,像一地会走的花。平日里把电动车骑得飞起来的外卖小哥,这会儿也慢悠悠地蹬着,经过水洼时还刻意往外绕半尺,怕溅到路人。我在路边怔了怔,伞沿的积水滴了一串在鞋面上,也没顾上擦。原来雨真能把人的性子往下压一压。

草木比人更早学会了领受。石阶缝里的青苔一夜之间厚了一层,茸茸的绿尖上顶着细得几乎看不见的水珠,像大地长出了透明的绒毛。绣球花浸在薄雾里,蓝的紫的粉的,被水汽洇开了边,一团一团晕染着,浓得化不开。我蹲下来,鼻尖凑近花瓣,之前嫌那股腥气,不知从哪天起,腥里竟透着一股清冽的甜,像把整片雨雾揉碎了泡进花里。正出神,一颗大水珠从花瓣上滚下来,不偏不倚落进后颈,我一缩脖颈,凉意顺着脊背滑下去,整个人醒了。伸手抹了抹后颈,湿的,我笑了。之前烦它,是因为总想着怎么躲;现在不烦了,是终于愿意被它淋一下。

回家,开始做一些晴日里从不做的琐事。碗碟又洗了一遍,看它们在烘干机里泛着温热的光。米面杂粮翻出来检视,一袋一袋捏过去,触着那干爽的米粒,心里就踏实。抽湿机清晨按下,傍晚能倒出一桶水,拎起来有些沉。指尖触到桶壁那层冰凉,忽然觉得,这水是老天硬从空气里拧出来的。
衣晾不干,墙角微潮,地板砖冒出水气,排气扇嗡嗡地响着。心里还是有那么一丝微烦,沉甸甸的,像一块湿抹布搭在心上。可夜深时那嗡嗡声反而像一种陪伴,提醒你屋子之外,雨还在认真地落着,而你在这里,有干衣服可换,有热茶可喝。
′ 这绵长的雨,或许只是赶在七月大暑之前,把世界提前泡软、养润。今春亏欠塘堰的那一半水,它一滴一滴,慢吞吞地全还上了。你听,那雨落在水面上的声音,不再是啪嗒啪嗒地溅,而是噗、噗地闷响,那是饱满在接饱满。
待到来日云开,阳光泼下来,这赖着不走的二十多天,便成了记忆里细细密密的一层。你会想起某个午后,雨丝把整座城织进一张薄网里,我撑着伞慢慢走,听万物都在吸水。树根在吮,瓦片在吮,泥土在吮……那声响 ,饱满而绵长,是夏天最慢的呼吸。而那些让你烦过的潮湿里,竟藏着这么多细小的好。
现在雨还在下着。我换了干袜子,套上雨鞋,推门出去。石阶湿着,一脚踩下去,鞋底碾过积水,噗嗤一声轻响,水花朝两边溅开。空气是甜的,天地间只剩下雨声和自己的脚步声,一声,一声……像时光在慢慢踱步。走到巷口我回头望,来路的水洼里映着灰白的天光,碎碎的,一晃一晃,像谁把银子揉皱撒了一地。
我没有再加快脚步。雨还在下,就让它下吧……

作者简介
陈晓明,男,湖北咸宁人,国家金融监督管理总局湖北监管局机关退休干部,曾从事新闻宣传、组织、秘书工作多年。在报刊杂志台网发表了多篇各类文章,出版了《文字留下的足迹》等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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