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宅檐下,半生退让
文/深沉
半生奔波,半生回望,回首来时路,我大半辈子都在迁就别人。
从小在朴素严苛的传统家教里长大,父辈一生勤俭,恪守孝道,周遭也总说吃亏是福,凡事退让,莫惹是非。听话懂事,是父辈对我最深的期许。
父母日渐老迈,性子也愈发执拗。于我而言,是非对错早已无关紧要,老人安稳顺心,才是为人子的孝敬。就拿翻盖东西两屋一事来说,父母执意要原拆原盖,修成小间,凑成“七裹五”的旧式院落;我却嫌间距过窄,主张盖成三米开间的三间敞屋。父亲当场反驳,说“七裹三”不合老规制,舒展不开。明知父母观念陈旧,明知这份固执会平白添许多累,我却无力争辩,更不忍反驳。几番争执下来,谁也拧不过谁,最终还是我退了步:形制仍按三间来,但厢房24砖墙要压在堂屋的月台之上。虽说那时还不兴做套间,可翻盖根基时,东西厢房旁预留出日后翻盖堂屋、南屋的空间,本是情理之中的共识。当时我还以为,五间改三间已是让父母退了步,为了不伤和气,终究还是自己要妥协。哪个爹娘还有赖心赖意?年少时敢顶嘴、敢抗辩的性子,到了中年,只剩了妥协与退让。怕争得狠了,伤了至亲的心,淡了血脉的情。
怕强硬换得父母失落,所谓“拗不过”,从来不是理亏,是心软,是读懂了“天下无不是的父母”;是看惯了父母一辈子的难,望着他们佝偻的身影、苍白的鬓角,便懂了——顺其心意的孝,是70后刻在骨血里的善良。
我总想着,至亲总有离别的一天,人生际遇迟早要独自面对。既如此,又何必在父母年迈时争长短、论高低?等他们百年之后,我再当家作主也不迟。就这般想着,当初连翻盖堂屋、南屋的念头,也一并压下了。
一晃多年,养老送终的事尽了,拉扯孩子的责尽了。去年,我才重新拾起翻盖老宅的夙愿。可一转头面对儿女,又是另一番说不出的无奈。年近花甲,我半工半农过了大半辈子,上班挣薪水,下地种庄稼,深知过日子的难。总想着把最好的都留给孩子,用自己不算硬朗的身子,替他们挡些风雨。趁着还有几分力气,翻盖老宅,一来了却父母生前的心愿,二来尽了为人父的责任。不想让儿女再吃盖房的苦,便不惜花光半生省吃俭用的积蓄,想给他们留一个安稳的家。
谁料动议刚说出口,便遭了全员反对。“不同意”。几句话说下来,各有各的立场,反倒成了我没事找事 之人……
“好好的日子,折腾什么?”“费那劲盖房,图啥?”“不留养老钱,将来有个好歹怎么办?”
儿女的顾虑,其实也在理。他们都在城里安了家,背着房贷,日子过得紧巴。万一我和老伴身体出了状况,自己手里没有积蓄。依靠儿女尽孝,恐怕是“山野枪打兔子一一没个准头”!他们既要顾小家,又要顾老人,哪里腾得出余力?不留足养老钱,等于自断后路,真到了难处,一分钱都能难倒英雄汉。
在一片反对声中,我孤身一人挑起了翻盖老宅千斤重担,老伴儿进城看孙辈。昏天黑地,我挑灯间苗锄禾;月明星稀,我像打鸣的晨鸡,收拾着施工的现场;大雨滂沱,我形单影只伞盖建筑设施;黑灯歇火我差点命伤黄泉……
如今的年轻人,活得清醒又独立,有自己的主意,信的是“我命由我不由天”。多说几句,怕惹儿子儿媳嫌烦;想凭着过来人的经验指指路,又怕自己的观念早落了伍,反倒耽误了孩子。何况他们本就比我们这代人优秀,我又有什么资格说教?
面对三观差得越来越远的儿女,满心牵挂,话到嘴边却不知从何说起;满肚子道理,真要辩起来又觉得没立场。不敢管得太严,怕扯断了亲子间的牵绊;不肯固执己见,怕绊住了他们往前走的脚步。到最后,只能把担忧收在心底,默默守着,学着包容,学着放手。
上拗不过父母,是念着养育恩,学会了退让;学会了尊重 ;下犟不过儿女,是疼着他们难,学会了放手 。
夹在两代人中间的70后,熬白了岁月,扛稳了责任,藏起了牵挂。
愿所有负重前行的同龄人,往后的日子,少几分迁就,多几分自在。盖了一辈子别人的屋檐,也该给自己的心,留一间敞亮的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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