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 豪)收到萧根胜老师的《青海长云》,是一个阳光很好的上午。窗外白龟湖上浮着一层水雾,我坐在灯下翻开第一页,心想随便翻翻就好,谁知道一翻就停不下来了。再回过神来,天早就黑了,雨是什么时候停的,我一点都没察觉。合上书那会儿,眼眶酸酸的,心里头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感动、敬佩,还有一种从没有过的、对那个年代真真切切的遥望。就好像青海那片长长的云,一直飘到了我眼前。
怎么说呢,这是一本拿起来就放不下的书。
萧老师写的是青藏铁路,写的是铁道兵。可他不写宏大叙事,不写豪言壮语,他写的是炊事班用电锯锯大肉、用斧子砍冻白菜的日子,写的是每天从两公里外挑水挑得腰疼眼发黑,写的是战友闫金成当兵不到一年、一套军装还没穿旧就没了。这些细碎的、甚至有些琐碎的笔触,像高原上那些不起眼的砂砾,可就是这些砂砾,铺成了那条穿越世界屋脊的天路,也铺成了一个普通人生命里最坚硬的底色。
我特别喜欢萧老师在书里那种藏拙于诚的劲儿。他不是专业作家出身,文字里没有花哨的技巧,有时候甚至觉得他写得有些“实”,实得不够灵动。可正是这种“实”,让你觉得每一个字都是从心里掏出来的,滚烫滚烫的。他在书里说,自己是含着泪写的,写着哭着,哭着写着。读到二排长李文生那段时,竟在宾馆房间里泣不成声,把门卫都惊动了。门卫问他写的是啥人,他说是战友,是生死之交的战友。
这句话让我久久回不过神来。
我们这一代人,没有经历过那样的生死。我们无法真切体会,当关角隧道塌方,一百二十七名战友堵在洞内,十四小时的营救是种什么煎熬;无法体会每月六块钱津贴、每天两毛七分伙食费的日子,是怎么撑起那样惊天动地的工程的;更无法体会,眼睁睁看着战友倒下,然后擦干眼泪继续上工,是一种怎样刻骨的痛。萧老师的书替我们补上了这一课。他用三十八万字,把那个时代、那些人、那种精神,从历史的风沙里打捞出来,摆在我们面前。不回避牺牲,不粉饰苦难,就那么老老实实地写,像高原上的石头一样,沉默、坚硬,却经得起所有风雨的敲打。
我印象最深的是两个细节。
一个是写郭国法营长。萧老师为了写这位老营长,两次专程去遂平县。第二次去时,老营长身体已经很不好了,他赶紧先赶写书中关于郭营长的那一节,送《时代报告》发表。老营长卧病在床听了儿子读的文章,几次失声痛哭,用颤抖的声音说:"铁道兵的丰功伟绩终于可以让后代子孙们知道了……"半年后,老首长走了。他是在看见自己生命被庄重书写之后,才放心走的。那一刻我想,也许写作的意义,不仅是为了让后人铭记,更是为了让那些曾经默默奉献的人,在有生之年,得到一次郑重的回望与告慰。
另一个是写萧老师的母亲。老人家九十二岁病倒在床,听说儿子在写书,硬撑着不肯合眼。萧老师每天忙完公务,晚上去母亲床前坐一坐。母亲说不出话,只用眼神望着他。他告诉母亲:"娘,我在写我当兵的事儿,要把在青海的艰苦日子写成书留给后代……"母亲就眨眨眼,会心一笑。后来老人咽部出现响痰,滴水难进,医生说不行了,可她硬是撑了五六天。表姐说:"就怨你前几天说你写的书快印出来了,俺姑姑看不到你的书硬是不合眼。"直到萧老师打电话安排去出版社拉书,母亲听到通话,才慢慢合上了双眼。书拉回来那天,正好是母亲下葬的日子。萧老师跪在棺木前磕了三个头,说:"娘,孩子的书印出来了,您放心地走吧!"
读到这儿的时候,我眼泪终于没忍住。
你看,这哪里是在写书,这是在用生命和情感在熬一部书啊。一位母亲用最后的气力等儿子的书,等的是什么呢?不是名利,不是荣耀,她等的是一个确认——确认自己的孩子这辈子走过的路、吃过的苦、扛过的责任,被郑重地记下来了。这大概是中国式母子之间最深沉也最沉默的告白。
萧老师在书的后记里写了一句很朴素的话:"我这一生最大的遗憾是没能上大学。"因为不是高中毕业,他与西安交大的名额擦肩而过;因为组织股太忙,他又错过了长沙铁道兵学院的进修机会。后来提拔为副县级干部,县委书记征求他意见,他说的第一句话是:"我最大的愿望是读大学。"几十年后,他没进大学校门,可一本《青海长云》把他请进了平顶山学院,一群教授、学者围坐研讨他的作品。有人说这是命运给的补偿,我倒觉得,这更像是生活终于看见了一个老实人半辈子的诚恳。
这本书出版后引发的反响,说实话,超出了我的预想。新华社的记者王云河老师,一年读几十本书,看一遍《青海长云》掉了数十次泪;中国报告文学学会的李炳银老师说,这本书"接近严酷真实的记忆",让他"甚至放弃了从其他方面过多苛求它的理由",因为内容本身就有巨大的震撼力;河南省委"五个一工程"奖的评审专家说它"艺术性不算强,但真实得让人如临其境,感人得让读者无不捧书掩面而泣"。你看看,这些专业的人,用的全是"真实""感人"这样的词,没一句说它技巧多好。可偏偏是这本"技巧不够好"的书,打动了那么多人。这让我忍不住想,写作的最高技巧,或许就是没有技巧——当你心里装着足够沉的东西,表达本身就已经有了千钧之力。
平顶山电视台做了一期专题,采访萧老师,片子播出去后点击率过百万,创了建台纪录。一个写铁道兵的书,在几十年后的今天,还能让百万人在屏幕前驻足,这说明了什么?说明那种"把命豁出去也要把事情干成"的精神,那种"扎根本心、温柔向阳"的生命态度,并没有过时。它只是沉睡在我们心底某个角落,等待一本书、一个故事、一个像萧老师这样的讲述者,把它重新唤醒。
我在平顶山生活这些年,走过白龟湖,看过应河的蒲草,也听过马街书会的说唱。这座城有山有水有文脉,但让我最动容的,是它和铁道兵之间那种隐秘而深厚的牵连。萧根胜老师就是这根牵连中最结实的一股线。他从郏县的农家少年,到青藏高原的炊事兵,到县级领导,到作家——这条路走得不容易,但他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就像当年在关角山下铺铁轨的战友们一样,一锤一锤把道钉砸进去,不松不晃,就是一辈子。
读完全书的那天夜里,我走到阳台上。白龟湖的夜风凉凉的,远处有几点渔火。我突然想,此刻的关角山下,是不是也起了风?那座翻修过的烈士陵园里,墓碑上的名字,是不是也在月光下微微发亮?那些长眠在高原的年轻生命,如果知道几十年后,还有一个叫萧根胜的战友,用三十八万字把他们从遗忘的边缘拉回来,让他们重新活在人们的记忆里,他们会是什么表情?也许是那种高原上特有的、被紫外线晒得黝黑的笑容吧,憨厚、沉默,一如他们在世时的模样。
萧老师在后来的采访里说过一句话:"当过铁道兵,一生没困难。"这话是连长杜金亭当年说的——组织通知他转业,问他有啥困难,他说当过铁道兵一生没困难。萧老师把这话记了半辈子,也信了半辈子。我想,这就是铁道兵精神最朴素的表达吧——不是豪言,不是口号,就是一个普通人在经历过极致的苦寒、极致的牺牲之后,对生命生出的那种笃定与从容。你知道最坏能坏到哪儿,也见识过最好能好到什么样,所以剩下的日子,就踏实了。
合上书,窗外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我突然觉得,我们这个时代太需要这样的书了。它让我们看见,在追逐速度和效率的今天,还有一群人曾经用最慢的方式——用铁锹、用镐头、用肩膀、用生命——为这个国家铺就了一条天路。它让我们记得,那些被时间碾碎的岁月里,曾有过如此滚烫的青春和如此沉默的忠诚。
感谢萧根胜老师。感谢他替一代铁道兵,在纸上修了一座纪念碑。这座碑不在关角山下,它在每一个读过这本书的人的心里。风吹不走,雨打不烂,就像那些永远不会被磨灭的名字一样,坚定地站着,站成高原的模样。
愿那高原的清风,穿过岁月,依旧吹拂着每一个心怀敬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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