忧喜循环处 觅一份清欢
——读苏轼《满江红·忧喜相寻》
孙秀君
重读苏轼黄州时期的《满江红·忧喜相寻》,心中豁然开朗。这首词不同于他豪放激昂的报国之章,也非单纯的怀人之作,而是借友人一场猝不及防的人生起落,道尽世间最通透的生命哲理:人生忧喜相寻,不必为变故焦虑,世事起落如同四时风雨,终会归于平和。
这首词的缘起,本是一场极致的人生反差。北宋元丰年间,友人董毅夫新婚三日,骤然遭逢罢官之祸,人生大喜与大忧接踵而至。常人遇此变故,多半失意颓丧、满心怨怼,可他的新婚妻子柳氏,却淡然自适,与夫君共对忧患,如处富贵。罢官归途路过黄州,董毅夫从容闲适的状态,让身处贬谪困境的苏轼深深动容,遂提笔次韵,写下这阕通透旷达的词作。
开篇“忧喜相寻,风雨过、一江春绿”,短短十字,道尽天道规律。老子有言,祸福相依,世事从来没有一成不变的顺遂,亦没有永久沉沦的低谷。人生本就是悲喜交替、起落循环的旅程。骤来的春风喜事,或许暗藏隐忧;突至的风雨坎坷,亦藏着拨云见日的转机。官场得失、人间浮沉,皆如江上风雨,来时汹涌,去时澄澈,终会归于一江春水的平静。这份通透,既是苏轼历经乌台诗案、黄州贬谪的人生沉淀,也是对世人最温柔的开解。
词中巧用古今对照,以梁鸿、孟光安贫乐道的千古佳话为范,盛赞董毅夫夫妇“箪瓢未足清欢足”。世间多少人终其一生追逐功名富贵,将高位、浮华视作人生圆满,殊不知物质富足从不是幸福的底色。粗茶淡饭、相守相伴的安宁,不攀附、不卑微的本心,才是人间最难得的清欢。
与此同时,苏轼又以司马相如依附豪门的往事为反照,笑叹世俗趋炎附势、为名利折腰的卑微。他借《诗经·汉广》之意点明,君子立身,本就不该依附权贵乔木。人生最大的幸运,从不是身居高位、坐拥繁华,而是困境中不丧风骨,低谷中不失本心。一时的仕途失意,不是人生缺憾,恰恰是挣脱世俗桎梏、保全自我的契机。
“巫峡梦、至今空有,乱山屏簇”,一句写尽虚妄与真实。世人追逐的浮华美梦、虚名浮利,皆如巫山云雨,转瞬成空,最终只余山河依旧。唯有真心相守的情谊、从容笃定的心境、坚守不变的风骨,能穿越岁月风雨,恒久留存。夫妇共患难、守本心的真情,才是扎根现实、不依附浮华的“真”。这也正是庄子贵真不贵伪、重内不重外的价值取向。
词的结尾,“左手抱琴书,云间宿”,道尽苏轼一生向往的生命理想。这不是消极避世,而是通透后的主动取舍。历经半生宦海浮沉,他早已看透,人间最珍贵的幸福,从不是功成名就,而是远离纷扰、守心自安,与良人相伴,与诗书为友,于山水之间寻得精神的逍遥自在。
读完此词,反观当下人生,更觉警醒。今人终日奔波,困于名利焦虑,困于得失执念,得之狂喜,失之颓靡,被外境裹挟,被欲望牵绊,难得片刻心安。我们总在追逐更高的地位、更多的财富,却渐渐弄丢了知足的本心、纯粹的真情与从容的底气。
其实人生最好的活法,早已被苏轼写尽:接纳忧喜相寻的常态,看淡得失荣辱的虚妄,守住安贫乐道的初心,珍惜患难与共的真情。
人间万般,皆是寻常。风雨终过,春水长绿,最珍贵的从来不是世俗风光,而是心有清欢,岁岁安然。
附原词:
满江红·忧喜相寻
【宋】苏轼
忧喜相寻,风雨过、一江春绿。
巫峡梦、至今空有,乱山屏簇。
何似伯鸾携德耀,箪瓢未足清欢足。
渐粲然、光彩照阶庭,生兰玉。
幽梦里,传心曲。
肠断处,凭他续。
文君婿知否,笑君卑辱。
君不见周南歌汉广,天教夫子休乔木。
便相将、左手抱琴书,云间宿。

作者简介:
孙秀君,笔名:禾园。山东作家协会会员,中国石化作家协会第一届副秘书长,山东散文作家学会会员,都市头条.济南头条执行主编,山东红荷文学社社长,宝荷书苑会长。曾系行业媒体记者、编辑。自1987年开始文学创作,先后出版了诗文集《点点滴滴》《瓦上花开》及报告文学集《石油魂》,编辑出版了新闻故事《石化情怀》等书籍。一批文学作品散见于《经济日报》《中国石化报》《中国石油报》《中国化工报》《大众日报》《齐鲁晚报》《山东文学》《北京晚报》等多家报刊,并有多篇作品获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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